先前的千头万绪,好像也被抛之脑后了。但垂眸之时,却又忍不住想到了周制。
想到他昨日车中的告白,想到他夜间的无礼,想到先前以为他出了事,那种锥心刺骨魂魄离体的感觉。
若不是周制同她剖白了他的心意,玉筠自然以为这不过是姐姐对于弟弟的关怀,但那份本来毫无瑕疵的感情却给他打破了,当流着泪将周制拥入怀中的时候,玉筠竟拿不准,自己到底是因为姐弟之谊呢,还是男女之情。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后者,因为那实在是……太荒谬了。
可为何她的心竟是那样难过。
原来不知不觉中,周制已经成了她此生、生命之中无法或缺的存在。
当以为周制出事的时候,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就仿佛当年听说皇帝要处死李隐,那一刻她不想再隐瞒,只要能够让李隐活,她愿意尽力一搏,同样,只要能让周制无恙,她也愿意……献出所有。
她甚至觉着是不是因为自己对周制太冷淡了,他在皇后面前问自己要什么的时候,她的话太伤人了。
那一刻玉筠几乎以为,是因为自己冷待了他,周制才出事的,她万般的懊悔。
所以当周制翻身下地之时,玉筠简直崩溃。
明明很清晰的心意,被他一搅,弄的五颜六色,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当另一艘船靠过来的时候,玉筠兀自怔怔出神,并未发觉,直到身后响起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竟是陈驸马。
方才为了阻止周芸过来打搅自己,玉筠故意说让她跟她的驸马同游,没想到这陈驸马竟然会乘船前来。
玉筠察觉,不悦之意溢于言表。她皱眉道:“陈驸马为何在此?”
陈驸马向着玉筠一笑道:“五公主,倒也不必见外,就算不从二公主那里论,我也是皇上母族的人,算起来,玉儿你还要叫我一声表哥呢。我原本在此游船,看到是你在这里,便过来一见,总好过你一个人如此孤单。”
玉筠皱眉。
这陈家明明苛待了二公主周芸,事实确凿,就算皇后对周芸失望、不愿意管,皇帝也该主持公道才是,但皇帝却只是不痛不痒地发了一顿火,申饬了陈家,却并没有很让陈家伤筋动骨。
原来当今的太后并不是皇帝的生母,他的生母出自陈氏,跟陈驸马家中沾亲带故,故而陈家才这样有恃无恐。
玉筠因知道他的为人,心中自是不喜,又看他不请自来,越发讨厌,便不再多言,只吩咐道:“如翠,叫他们靠岸。”
谁知如翠并没有答应,玉筠一愣,对上陈驸马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要干什么?”
陈驸马笑道:“玉儿不必惊恐,当初本来是你嫁给我的,只是给周芸那个蠢货搅了好事,如今你也大了,或者……”
玉筠道:“住口!来人!”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要往外走,谁知陈驸马早提防着,闪身到了近前,在玉筠出外之前将她拽了回来,不由分数,将手中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嘴。
玉筠只嗅到一股香气冲来,心突突地跳,感觉陈驸马把自己往船舱内拽,她知道事情不妙,匆忙中拔下头上的簪子,胡乱往他手臂上戳去。
陈驸马吃痛,手臂一松,玉筠踉跄往外冲过去。
“贱人!”陈驸马扑上前,一把将她拽倒。
玉筠奋力乱踹,陈驸马脸上吃痛,手脚并用,纠缠中,玉筠渐渐觉着手上没了力气。
“这是在船上,你逃无可逃……你乖乖地从了我,我还能对你好些……别不识抬举……”陈驸马狞笑,大概是觉着大局已定,竟去解衣。
玉筠不再挣动,只狠狠地盯着他。
就在他扑过来的瞬间,玉筠咬破舌尖,用尽浑身力气扑出船舱,竟直接从船上滚入湖中。
冰冷刺骨的湖水将玉筠裹住。
一刹那她以为自己会直接昏死。
手胡乱划了两下,却又给迅速冻僵了一般,失去力气。
她的身子在水中飘飘荡荡,上浮了一刻,又慢慢地向下沉。
玉筠睁开双眼,眼珠也似被冻住了,手指都不能再动,她无法呼吸,眼睁睁地感觉到自己仿佛向着深渊坠落下去。
咕噜噜……
大概是濒死,一些凌乱的场景在脑中浮现。
“你想干什么?”仿佛是同样的问话,带着几分醉意。
“我想仔细看看皇姐……看个饱,看个够。”那个带着血腥气跟刀锋般冷意的声音回答。
“周制……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敢!”
水底,玉筠蓦地睁大双眼。
就在此刻,她看见有一道影子,从水面直坠而下,向着自己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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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收拾收拾,准备向着结局进发~
第47章 记前尘 萦萦,别丢下我
湖水将人淹没, 好似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入身体,浑身刺痛。
周制从岸边猛然跃起,眼睛紧盯着先前传遍水声传来的方向, 双足落水的瞬间,猛然又提一口气,竟是踏水向前又冲了一段,身形犹如鹤渡寒潭,如此接连两次,他的真气已竭,在距离玉筠落水之地一丈开外,沉入水中。
周制屏住呼吸, 拼命睁大双眼。
此刻天色已暗, 水底的光线越发阴暗,竟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中一阵恐慌, 恨不得大声呼唤玉筠,看不到人,他便向着自己先前盯着的方向竭力游了过去。
这时候周制忘记了身上的冰冷, 以及那渐渐窒息的感觉,耳畔隐约听见水面上传来的声响:“如何是好……”
“那可是公主……”
断断续续的声音, 时远时近,时大时小。
周制浮出水面,迷蒙的双眼中,看到前方那艘船相隔不到两三丈。另一艘船先前早就驶开, 似乎还未发现不妥,并未靠近。
船上人影晃动,他咬了咬牙, 吸了一口气,重又潜入水底。
向着船的方向竭力游了过去,这次,周制什么都听不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强令自己不要慌张,凝神静气。
目之所及,依旧是迅速暗下来的湖底,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极浩大无垠,就像是纵然他在此耗尽力气,或者永远留在此处,也只会一无所获。
“皇姐……”周制的唇边冒出几个水泡:“萦萦……萦萦!”
心中无声地发出绝望的悲号,就在周制身形止不住上浮之时,目之所及,看到了一点皓白。
他如同看见了救命的希望,拼尽全力向着那边冲了过去。
当他越靠近,越看清楚玉筠的身形,周制在水中涌出泪来,他冲上前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拥入怀中,迅速上浮。
周制在那艘船旁浮出水面。
船面上并无人,周制抱着玉筠,大口喘气,肺腑都如同要炸开一般。
尤其是外头又是冰冷的空气,才从水底冒出来的他,身上散开一团团白雾。
耳朵有瞬间的失聪,过了片刻才恢复正常。
船舱里有声音传出来,一个声音道:“她、她自己失足落水的,关我何事……”
女子的声音响起:“跟你不相干?若不是你,她能落水?告诉你,别说你是父皇母族的旁支而已,就算你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也逃不过!”
“胡说!她死就死了,只要我咬死不承认,难道皇上会真的杀了我给她抵命……”
“她可不是我!她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大启公主,她是前梁的公主,你知不知道父皇母后为何如此宠爱她,因为多少前梁的人都巴望着!没有她,父皇怎么展示仁德,没有她,那些大梁遗民如何肯服服帖帖……”
“你住嘴,你这个疯妇,都是你……都怪你!”
周制没有再听下去,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挽着玉筠,调整呼吸后,稍微用力,先将她送了上船,然后才翻身而上。
船舱中的人终于察觉了响动,慌忙出来查看。
猛然看见周制水淋淋地坐在船板上,旁边躺着的竟是玉筠……两人都惊呆了。
周芸的目光从周制面上转向玉筠,看着玉筠脸色冰冷惨白,一动不动,她捂住嘴:“五妹妹……”
陈驸马先是一惊,试图上前:“这、这……”
事到如今,他的目光还在玉筠身上转来转去。
周制方才已经脱了力,这会儿也好不到哪里去,过了片刻才站起来,陈驸马将目光从玉筠身上收回,看向周制:“楚王……你怎么……五公主她……”
他不知周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按理说此处离岸上太远,他绝无可能来到船上。
而且此刻尚且不知玉筠的生死……假如她还活着的话,那么之前他那个龌龊的计划是不是仍旧可以……
就在陈驸马心中暗忖之时,周制身形摇晃走上前,陈驸马本来对他还有几分忌惮,如今看他面色苍白体力不支,便假意好心要扶住:“楚王殿下,您是怎么……”
话未说完,周制反手擒住他的手臂,咬牙用力,只听“咔嚓”一声响,陈驸马的手臂已经折了。
他刚惨叫了声,周制却出手如电,将他一拉一放,手肘在陈驸马背上撞过去,陈驸马惨叫声还在空中回荡,人已经被他撞飞出去,身形向着船外湖水中坠落。
“噗通”一声巨响,陈驸马身不由己落在水中,尝到了先前玉筠落水的滋味。
他张皇失措大叫起来:“杀人了……救命,救命!”
呼救声终于惊动了另一只船,慌忙靠拢过来。
周芸早看出周制眼神不对,陈驸马上前之时,她本要拦阻,却被周制那骇人的眼神吓退,得亏她早早退回了船舱,才没有像是陈驸马一样落水。
她缩在舱门口,瑟瑟发抖。周制不理水中那叫唤的人,只抱了玉筠进了船舱,冷冷道:“滚出去!”
周芸一声不敢出,急忙退出船舱。此刻对面的船开了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二公主还没来得及回答,船舱中周制道:“谁要敢多事伸手,我要了他的脑袋。”
那船上的船工,本来要救驸马,猛地听了这一声,都僵住了。
纷纷看向周芸,周芸面如土色,不敢言语。
这会儿的功夫,岸边上也起了骚动,又有一艘船悬挂着灯笼,向着此处驶来。
周制顾不得理会别的,只放下玉筠,见船舱中有一方干净毯子,便拿过来给她擦拭,又盖在身上。
玉筠始终没有醒来,周制将她抱起,给她控水,又将她面朝下放在自己膝头,膝盖顶着胸腹,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
冰冷的水从玉筠的口中流出来,周制将她放平,又去嘴对嘴的度气:“萦萦,不要有事……”
周制喃喃地,像是濒临绝望的疯子,一边度气,一边颠三倒四地言语:“求你……千万要好好的……求你……别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