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之前周锦见了玉筠一面。
没有悔恨,没有更多伤怀,虽然眼角有些红,但比先前看着更加磊落坦然。
周锦道:“先前你派人找我,我都知道。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告诉我说,得听你的,可是……我到底不甘心,我想试一试。”他笑了。
玉筠无话可说,只道:“贵妃身子可好么?别的都不要紧,只要人还在,就好。”
周锦的眼中闪出一点光,望着玉筠道:“小五……只有你对我说这种话。”在眼泪涌出之前他转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楚王对你很好,将来也许……假如,我是说假如他对你不好,你去找我……好么?”
玉筠道:“好。我记住了。”
周锦一笑,往外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他回头看向玉筠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是……当时,有个人对我透露说……五公主所选中的人,才是皇上最终定下的人……”
玉筠一惊:“什么?是谁这样说的?无稽之谈!”
“管他是不是无稽之谈,可这话却是刺中了我的心,”周锦仰头,泪无声地斜入鬓中:“因为我很知道你是不可能选我的了,所以我着急,我想假如我登上那个位子,你是不是会……不过如今,成王败寇,试过了,也就该愿赌服输,该放下了。”头也不回地,他终于去了。
乾元殿内。
周康咬牙切齿:“不必得意,朕还有宋王……”
“是啊,皇上还有宋王,还有楚王,甚至还有齐王,那么,你想选哪个呢?”
周康的目光闪烁:“哼,你看好周制?他毕竟是你的徒弟……”
李隐摇头道:“这个全凭皇上做主,跟我不相干。”
他气定神闲,皇帝却觉着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李隐说“不相干”,但是周康心里明白,他没得选。
太子周锡名正言顺,他来继位,除了周锦可以一较高下,其他的皇子都服气,自然不会生乱。
可周锡伤了腿,又损失了没出生的皇太孙,锐气大挫,眼见不能继承大统。
若按照长幼之序,自然是宋王周销跟齐王周镶,宋王素来倒是沉稳内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担当大任。
可……
宋王早在魏王自请去封地之前,就已经领旨出京了。
看得出,他全无此心,走的毫无留恋。
而且周销虽品行无差,但太单薄了,没有班底。甚至……跟如今手握兵权军功在身的周制比起来,黯然失色。
皇帝笑起来,笑的有点狰狞:“四个皇子,去了三个,剩下一个是朕最不喜的……却还说让朕自行选择,李南山,你这是杀人诛心。”
李隐道:“至少皇上还有的选。”他的目光沉静,却似能够倒海翻江。
“妖孽!朕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就该立刻把你处死!”
“皇上以为我死了,你便高枕无忧了?”李隐扫了一眼棋盘,不知不觉,黑子已经快把白子逼到绝路了:“你该庆幸,我还活着。”
“你这是何意?”周康有些气急。
李隐道:“从我降了的那日,我便已经当自己是个死人了。我在不在,活不活,你周氏的江山必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因为……这是你欠大梁的。”
说罢,李隐将黑子丢下,起身出了寝殿。
周制在春寒料峭时候出京,归来之时,已是夏末。
在路上他得到了一个消息,皇帝竟破格册封了前梁公主、曾经被收为义女的玉筠公主为安城女君,封地西南,临近楚地,其中也有一大部分是旧梁故地,消息传播天下,天下士卒百姓、尽数赞扬皇帝仁德宽厚。
周制归心似箭,不肯再跟其他人一块儿同行,自己带了两匹马,日夜兼程,返回京中。
谁知却听闻,玉筠已经启程去往封地了。
周制顾不得去拜见皇帝,匆匆留一句口信,便又出京追去。
他打马路过江南,却无心贪恋那花红柳绿,吴侬软语。也不顾餐风露宿,身上疲累,只想快些见到心上那人。
马儿却撑不住,脚程慢了下来。
周制只能暂时在路边歇脚。
卖茶的老汉见他风尘仆仆,又是一身戎装,十分诧异,不等吩咐,忙奉上茶水,道:“小将军从何处来?”
周制道:“北地。”
老汉震惊道:“可是跟北蛮作战的将士?如何会到我们这里来?听闻先前大启是胜了的,可是真?”
周制喝了口茶,点头:“确实是胜了。”
老汉大喜,周围喝茶的贩夫走卒,来往经过的客商以及书生们,见他打扮异样,也都纷纷凑过来,问长问短。
忽然一人道:“咱们大启的皇帝贤明,国运自然也是蒸蒸日上,皇上先前还封了前梁的公主为女君……听闻安城一代大梁遗民,听闻后喜极而泣,还有一些原本因憎恨大启、躲进了山中的大贤隐士闻听消息,也都纷纷出山……只怕假以时日,那安城一带必定会繁盛起来!”
又一人道:“女君么?先前有一行人打这里经过,无意中听闻,好像就是去安城的……不知是不是女君一行。”
周制差点儿呛了茶,急忙问道:“什么时候见着的?”
那人想了想,道:“大概四五日前,午后……一行大概数百人……浩浩荡荡的,只是没看见女君……”
周制又问往哪个方向去了,听说后,哪里还坐得住,赶忙摸身上找钱,那老汉忙道:“一文钱罢了,军爷是在北边豁出性命拼过生死的……就当老汉有这个荣幸,请军爷喝了这碗茶吧。”
周制来得急,先前路上又把钱花的差不多了,心想不如且欠着。
正在此刻,有人自他身后走上来,道:“我请这位军爷喝罢。”
雪白如藕的玉手,掂着一块儿碎银,放在了老汉的手中。
周制听到那个声音……简直不敢相信,蓦地转头,却见一人,竟是一身宽绰的男装道袍,头上围着软纱罗的青色儒巾,手中握着一把折扇,乍一看,雌雄莫辨,仿佛谁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她站在周制身后,笑吟吟地,仿佛从天而降。
正是玉筠。
周制慢慢站起身来:“你……你……”喉头如同被堵住了,几乎说不出话。
玉筠向着那老汉一点头,握住周制的手,牵着他从茶摊上走开。
身后一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有人道:“你们发现没,那小将军像是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身上的铠甲还有血迹残留……”
也有人说:“那个小郎君是何人?好个俊俏的相貌。”
“两个人是相识么?为何情形看着不太对……”
那卖茶的老汉见多识广,却早看出了玉筠是女扮男装,蓦地想起先前周制着急询问安城女君的事,他看看手中的那块碎银,想到玉筠的容貌气度,也猜到了几分,不由合起双掌,向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垂首拜了拜。
玉筠带了周制,牵着马儿离开茶摊。
几个跟着玉筠的侍卫,隔着七八步远随行保护。
周制如在梦中,眼睛只顾盯着她的脸。玉筠笑道:“干什么,不认得我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听他们说你已经走了。”周制的声音有些沙哑。
玉筠笑道:“谁叫有人忙忙地回了京,又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呢?我得到消息,自然要留下来等一等……免得有人不知东南西北的胡追一气,再错过了可怎么好。”
周制看着她嗔怪的笑容,喉头一动,若不是在大街上,必定要把她拥入怀中,狠狠地亲上几口。
“就算皇上封了你为女君,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出京,好歹等我回去,咱们一块儿。”周制按捺着,低低说道。
玉筠道:“谁说不一块儿了?我本来打算是去楚地等你的。谁知道你比我还着急……”
周制心里微甜,悄悄地握住她一只手,说道:“就知道萦萦心里有我。”
玉筠咳嗽了声,看看他一身沧桑,心里微微地疼,便任由他握着手,道:“好不容易从战场上全身而退,你也该保重,就这么连日的颠簸……真是不叫人省心。”
周制道:“我只顾要追你,魂都飞不知哪里去了……谁顾得上那些。”
玉筠叹了口气,两个人肩并肩手牵手,自熙熙攘攘的街头走过,逐渐拐入一道巷子。
周制全不在意,眼中只有她一个人,哪里管她要领自己去哪儿。
直到来至一处白墙青瓦的院外,里头听见动静,忙开了门。
正是宝华姑姑跟小顺子如翠几个,宝华先笑道:“可算等到人了!可知公主每天打发那许多人出去寻摸观瞧……生怕就错过了楚王殿下。”
周制魂魄一荡,被玉筠拉了进门。
宝华姑姑见他满身尘土,头发都有些散乱,也为他这一片深情而动容,便道:“洗澡水都是现成的,正可让殿下好好地歇息歇息。”
玉筠见周制呆呆地,竟无反应,又是好笑又觉着心疼,便一路拉他到了里间,原来此处引了一方温泉活水在池子里,十分便宜。
“活像是小傻子了……”玉筠爱惜地擦擦他脸上的灰,觉着这一会儿的周制,像极了先前年纪还小的时候,温声道:“你把衣裳脱了,好好地洗一洗。再睡一会儿。”
周制好不容易抓到了她,连少看一眼都觉着不踏实,哪里肯叫她离开,紧紧地握着手腕道:“别走,留下来陪我。”
玉筠笑着要推开他的手,道:“我又不会飞了……”
周制左顾右盼,此间终于无人,他不由分说,张手将玉筠拥入怀中:“萦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这发自心底的滚热的话,让玉筠两颊飞红:“知、知道的……”
“那你可也想我?”
“嗯,想。”玉筠垂首,望着他粗粝的双手,又多了几道陌生的伤痕,“你累了,先洗一洗……横竖我在这里,来日方长。”
“我才不管什么来日,我只要这会儿,”周制低头,轻轻地吻着她的发鬓,好香,从在路上开始,那股幽香就一个劲儿地钻入五脏六腑,撩拨着他,“萦萦,皇姐……真想你!”
喃喃地唤了几声,磋磨的她头上裹着的软纱罗儒巾都落在地上,周制的大手探查逡巡,四处引火。
玉筠本要喝止他,但一想到他从北到南,一刻不停地追来……自然是因为想要快点见到她,但另一面儿,未必不是因为害怕……毕竟是已经失去过一次。
故而她得到消息后,立刻决定停在此处等待。
这次,换她来等他。
也终于,等到了。
玉筠将那没出口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任由他胡作非为。
窸窸窣窣,周制将她外头罩着的道袍一扯,用力一扔。
如同一片云似的飞起,又冉冉落地。
哗啦一声响,是他身上的铠甲,佩剑,短匕,周制将人打横抱起,踹了靴子,直接下了温泉。
玉筠腾空而起,惊呼了声,已经被抵在了池子边上。
周制靠近,仔细端详她的脸:“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直到此刻,还有些患得患失。
玉筠凝视着他急切的双眼,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