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吃完膳的时候还是一切正常, 睡前赫连珩照例摸着她的肚子跟他的崽讲话,被崽踢了一脚,美了大半天——江媚筠已经连鄙视都懒得鄙视了, 自从赫连珩感受到了第一次胎动,每次被崽踹都要像这样乐个好久。
江媚筠也没仔细听赫连珩到底在跟崽沟通些啥, 她打了个哈欠, 困意上涌, 睡了过去。
等赫连珩完成每日例行胎教的时候,江媚筠已经睡熟了。他微微一笑,心里都是暖意,满是缱绻地亲了一下江媚筠的额头,也睡了过去。
江媚筠期间醒过来好几次。怀孕七个月之后江媚筠就睡不大好了,侧卧的话肚子坠得难受,仰面又觉得压得喘不上气,只得经常变换姿势。
但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她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正是四更天,万籁俱寂,赫连珩睡得正熟,被江媚筠踹醒了。
“有点不对劲,”江媚筠声音还算镇定地向他宣布,“我好像要生了。”
赫连珩一下子睡意全无,连忙叫来太医。就在锺翎宫轮值的两位太医各自一诊脉,对视一眼,给了肯定答复。
——跟岑林山说的一样,这胎到底没能保到瓜熟蒂落,这才八个多月便发动了。
锺翎宫一下子忙碌了起来,所幸东西早都提前备好的,忙碌之中也算井然有序。
赫连珩想跟江媚筠一起进产房,太医和嬷嬷苦劝不得,最后还是江媚筠开口,让赫连珩留在了外面——自然不是因为她相信什么产房不干净冲撞一说,也不是怕此事传出引得世人议论,而是生孩子过程着实血腥,赫连珩哪里见识过,万一给赫连珩留下什么阴影,导致以后幸福生活有障碍了怎么办?
赫连珩自然不知江媚筠的想法,江媚筠不让进去,就只好在门口团团转。
江媚筠刚开始还有心思吃点东西,等阵痛一来,江媚筠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本就怕疼,此时更是快要流下泪来,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只好张嘴骂人。
她是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听到的众人却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什么“赫连珩你个天杀的”,“赫连珩我再也不给你生孩子了”,还有什么“赫连珩你个大猪蹄子”……
赫连珩在外头听得哭笑不得,听见江媚筠骂得中气十足,心里也稍微放松了点。他看了看时间,心知生孩子不会那么快,便叫来梁德庆,“明日早朝取消,有急奏直接送到锺翎宫。”
梁德庆瞪了眼睛,哪有为了妃子生孩子而取消早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没说出口,自家万岁爷一遇到皇贵妃娘娘就成了周幽王,自家还是别讨人嫌了,“是。”
赫连珩守在门外,心里满是将为人父的喜悦——不知阿筠这胎是男是女,若是皇子,那便是太子,以后社稷都要交到他手上,定要好好教养;是个女孩也好,一定会像她娘一样漂亮,一想到能有个和阿筠一样的女儿,赫连珩恨不得把星星都摘下来送给她。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太阳升起,一点点由东移到西。
外头的赫连珩美得冒泡,都想到了孩子长大以后结婚生子了,里头稳婆却觉得冷汗浸满了衣裳。
——皇贵妃这胎太凶险了。
宫口已开,可胎儿到现在还没有露头,而江媚筠已经没有力气了。
几个稳婆对视一眼,都在互相眼里看到了慌乱。皇贵妃是皇上的心肝,谁都不敢出门跟皇上说这个噩耗,怕皇上迁怒之下丢了性命。其中最年长的看了眼时间,咬了咬牙道:“再等等看。”
月亮从天边升起,带了一层不详的血色,外头的赫连珩恢复了一点理智,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不知什么时候起,江媚筠的骂声早就歇了,连叫喊也越来越弱,一盆盆血水往外端,百年野山参熬成的汤不断送进产房。
赫连珩心中突然升起了巨大的恐慌,他叫住了一个送热水的小宫女问道:“皇贵妃怎么样了?”
小宫女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产房内不妙的气氛,但她不敢答话,正在这时,其中一个稳婆冲了出来,一下子跪到赫连珩面前不敢抬头,牙关都在打颤,“皇上,皇贵妃这胎十分凶险,怕是……怕是……”
还没等她说清楚情况,赫连珩直接大步闯进了产房。
顾不得吃惊的众人,赫连珩看向躺在床上的江媚筠。参汤被半洒半灌的送进她嘴里,吊着她已经不怎么清醒的神智,她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刹那间,赫连珩只觉得整个五脏六腑都结成了冰。
几个稳婆满手鲜血,见到赫连珩,其中一个胆小的直接吓得面色如金纸,直接跪了下去。
那位年长领头的稳婆硬着头皮问道:“皇上,是保大人……还是保……保……”
她没能说下去,因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像把刀子,森然冷厉,冻得人心底发凉。
“岑林山呢?”赫连珩嘶哑着嗓子冲外头吼道:“让岑林山进来!”
“啊……”那稳婆大惊,“怎么,怎么能叫一个大男人来接生!”
赫连珩理都没理她,岑林山早就在外头候着,赫连珩一发话就进了产房。他先看了一眼坐在床头边紧紧握住江媚筠手心的赫连珩,赫连珩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道:“不必顾忌,保命要紧!”
岑林山点了点头,他把了脉,又让稳婆掀起被子想要看看江媚筠的情况。领头的稳婆犹豫着看向赫连珩没动,赫连珩刚要训斥,站在一旁的碧桃直接上前挤了她的位置,给岑林山打下手。
岑林山仔细看了看江媚筠的情况,脸色严肃地开了药让人速去煎来,又拿出银针,让碧桃掀起江媚筠的衣裳,开始施针。
江媚筠痛得已经没知觉了,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不断亲吻她的额头,还叫着她的名字,“阿筠……阿筠……”
吵死了,江媚筠皱起眉,想说话却感觉没有力气,这时她嘴里又被灌进了新的汤药,比之前喂给她的参汤还要难喝,她被苦得想要吐出来,却感觉到有人封住了她的嘴,撬开她的牙关,口对口给她喂了进来。
江媚筠气得想要睁开眼看清楚是谁这么讨厌,好不容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眼的果然是狗皇帝那张俊脸,她抱怨,“苦死了!”
她觉得自己说话的音量正常,在外人听来其实极小,然而赫连珩却捕捉到了这几不可闻的声音。
“岑先生!”赫连珩猛地抬头,“她醒了!”
岑林山立马动作飞快地连扎了好几针,江媚筠逐渐清醒过来,噬人的剧痛又一次清晰起来,江媚筠不由叫喊出声。
怎么会这么痛……为什么会这么痛……
她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脸上血色尽失,被汗水一浸,更是白到发透。赫连珩只觉得肝肠似乎被寸寸扯断,最开始的喜悦早已经消失殆尽,满腔都是后悔和苦意——当初为什么要让她留下孩子?
这就是我贪心至此的报应吗?
岑林山没功夫在意赫连珩的反应,他连连下针,也不管坐在对面的是皇帝,直接吩咐道:“喂第二碗药!”
赫连珩回过神,深深吐出一口气,暂时收起自怨自艾的情绪,帮着给江媚筠灌下了第二碗药。
过了一会儿,江媚筠才觉得身上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总算想起自己正在生孩子,可剧痛让她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按照身边人喊出的话调整呼吸,然后用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痛得麻木,用力时嘴唇都咬出血来。赫连珩直接把手腕递进江媚筠嘴里,被留下了好几个带血的牙印。
不知过了多久,江媚筠觉得下身一热,涌出许多液体,随即感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身子一轻。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撕裂云层的时候,赫连珩终于听到了两世以来最美的哭声。
“恭喜皇上,”岑林山抹了抹头上的汗,“娘娘给您添了个皇子。”
赫连珩五味陈杂,心绪激荡之下差点落下泪来,然而他刚想低下头告诉江媚筠这个好消息,却听到一声惊呼——
“娘娘……娘娘血崩了!”
【作者有话说】
卸货!
第51章
江媚筠觉得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里的自己心狠手辣, 嚣张跋扈,锋利得像是一把刀,屡屡对后妃皇嗣下手, 配合皇帝除掉了他的心腹大患, 让他脱离了外戚掣肘。
失了用处后, 她的罪行被揭发,皇帝将她幽禁在冷宫,身边只有碧桃和常有忠。
第一个冬天, 冷宫没有炭火,她向来养尊处优的身子哪里抗得过腊月的冷风,很快便轰轰烈烈地病倒。
拖了两个月,风寒恶化成痨疾, 碧桃和常有忠想尽办法凑钱想请太医来看看,可太医一听是给臭名昭著的盛妃——现在只是庶人江氏看病,给多少钱都不敢惹这个麻烦。
碧桃和常有忠不敢在她面前说实话,她却早有预料。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她换上最喜欢的红裙, 化上最喜欢的妆容,利落挥刀自我了断。
刀子很锋利, 扎进去的一瞬间是没有感觉的, 过了一会儿,疼痛才一点点的泛上来。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用力地收缩泵血,却因为破裂的血管徒劳无功, 她低声对跪在她床前的碧桃和常有忠说了什么,两个人泣不成声, 她微微一笑, 闭上了眼。
滚烫的血带着生机涌出身体, 她感觉越来越冷,身体也越来越轻。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漂浮了起来,视角转换,她成了这偌大世间的一名看客。她看见抬棺那日,身穿明黄色的男人脚步匆匆而来,看了她留下的一封信后似是五雷轰顶,又是大笑又是落泪,最后赌气般咬牙切齿地将她草草送葬。
自那日起,宫里的人都发现,男人变得愈发喜怒无常,后宫嫔妃常常因为一点小事便被呵斥发落,甚至打入冷宫。有一次,几位刚入宫不久的嫔妃凑在一起聊天,提到了以前盛妃如何盛气凌人、跋扈嚣张,落得现在的下场,却不巧被男人听见,男人暴怒,差点就要将几位如花似玉的嫔妃拖出去像宫人一样杖毙。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伴驾成了避之不及的事。而男人也渐渐不再踏入后宫,时常对着一封被揉得破破烂烂的信出神。
很快又到了冬天,她的第一个忌日,半夜三更,男人惊梦而醒。沉默着坐了许久之后,他迎着风雪,去了她住过的冷宫。
第二日一早,前朝后宫迎来了两道旨意——所有嫔妃被迁到了明春园,而曾经犯下大罪、幽死于冷宫的盛妃江氏被追封为后,遗体被重新收殓到金棺,抬入男人为自己修建好的皇陵。
旨意引起了轩然大波,折子雪片一样飞向勤政殿的案头,男人只说了一句话,便震得朝野再无半点动静。
他说,要是有意见就起兵造反,将朕这个昏君赶下皇位,不然就闭上嘴,别再盯着朕的后宫。
消息一出,举世震惊,曾经的盛妃又一次被提起,民间不知多了多少话本异志,说她是妲己转世,会妖法迷惑了君主,死了都不安生。
下面的人不敢让男人知道这话,可终究还是传到了男人耳朵里。男人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她不会在意这些虚名,他自己更不在乎被称为昏君。
过了一年又一年,男人脸上慢慢多了岁月的痕迹,而宫里始终冷冷清清。男人再没入过后宫,只专心于政事,偶尔清闲下来的时候,便会去她最后待过的冷宫看看,一坐便是大半天。
见皇上真的多年如一日的怀念他的皇后,当世人再次提起盛妃的时候,第一句不是她曾经多么狐媚惑主,而是皇上如何情深意重了。
有小太监揣摩着男人的心思,将这话说给男人听想要邀功,没想到男人非但没有赏他,反而大发雷霆,将人贬去了辛者库。其他人不由咋舌,越发琢磨不透帝王的心思。
这些人都不知道,当他们不在时,男人才露出自嘲的苦笑。
再后来,男人从宗室子弟里选出了一个孩子过继到她名下,成了储君。他细心教导着这个孩子,孩子偶尔问他,母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便会带着笑意,跟孩子说起她的事,说她秾丽明艳、倾国倾城,说她聪慧通透、果断决绝,“她是个……很好的女子,父皇对不起她,也配不上她。”
孩子一点点长大,他也一点点变老,自她走后,一晃便是二十年。多年来他忧思过重,惊梦少眠,最后积劳成疾,重病在床,药石罔医。
大限到来的那个晚上,男人似是有所感觉,他最后一次走到了冷宫,躺在她去时的那张床上,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江媚筠怔怔地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眼前画面一转,年轻了许多的男人一脸不可置信从浴桶坐起,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自己的双手。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梁德庆来到一个宫殿,而入眼的场景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的锺翎宫。
她看到同样年轻的自己一脸惊喜,露出笑容欢快地迎了上去,男人叫她的名字,一眼都不眨地看着她。
他面前的女子妩媚一笑,凑在他的耳边说了什么,转身勾着他入了床帐。
江媚筠觉得画面似曾相识,很快她便想了起来,这不是前几年刚选秀过后,她截胡冯太后侄女把狗皇帝勾到床上的事吗?
她还记得从那日起狗皇帝就变得十分反常,弄了半天,赫连珩是重生的?
江媚筠无语中觉得荒谬,不过要说荒谬,她本身的来历也不遑多让,可若这是真的,江媚筠又觉得无可适从。
他居然念了她那么多年?
江媚筠有些迷茫,她直觉不愿意相信,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只是一个梦。
两个人之间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一样映在江媚筠眼前,也许是旁观者清,从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里都看得出赫连珩对她的小心爱护,他们像是普通夫妻一样过日子,从来笃定不会怀孕的她甚至有了他的孩子。
对了,她花了大半条命生下来的臭儿子呢!
江媚筠睁开了眼。
第一眼瞧见的是青色的床帐,尝试动了动胳膊,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转过头,梦里的男人此时正靠在床头睡着。
他脸色憔悴,眼底青黑,下巴满是胡茬,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她坐起身来,想好好看看他,似是感觉到了她的动作,赫连珩猛地惊醒,露出满是血丝的眼底。看到她睁开了眼,他先是一愣,不敢置信般的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江媚筠眨了眨眼,“饿了。”
因为许久没说话,江媚筠嗓音嘶哑,跟动听一点边都不沾,然而听在赫连珩耳朵里,这两个字却如同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