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直在他身后扬声问:“这又要去哪儿啊?”
纪昀脚步未停,面无表情地抛下一句:
“去接夫人,试婚服。”
“嘿!”朱直在他身后笑得见牙不见眼,“这还没拜堂呢,就一口一个‘夫人’的,也不嫌害臊!”
今日天光晴好,出了医官院,纪昀亲自驾了马车来到照隅堂门前。
孟玉桐正核对药材账目,见他来了,放下手中册子。纪昀今日未着官袍,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他眉目清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
“婚服送到了,母亲请了宫中退下来的老绣娘亲手缝制,去试试是否合身。”他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孟玉桐微怔,随即点头。既是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马车并未回纪府,而是去了城西一处清幽别院。此处是纪家私产,布置雅致,仆从安静有序。
正厅内,两套大红婚服整齐陈列在檀木架子上。男款庄重挺拔,银线绣着鸾鸟祥云纹,针脚细密,衬得衣料愈发挺括;女款华美繁复,裙裾层层叠叠,以彩金线绣着鸳鸯戏莲,花叶间还缀着细碎的珍珠扣,在光线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先在隔壁厢房试吧,若有不合身之处,绣娘就在外间,可立刻修改。”纪昀示意。
孟玉桐由白芷陪着,进了东厢房。那婚服构造复杂,里外数层,系带环扣极多,白芷一人有些忙乱。正费力整理着腰封,门外响起纪昀的声音:“可需帮忙?”
孟玉桐本想拒绝,白芷却已扬声应了:“纪医官来得正好,这腰后的束带奴婢总系不紧实。”
门被轻轻推开,纪昀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那套大红婚服,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这浓烈的颜色一衬,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少了几分疏离淡漠,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昳丽。
他走到孟玉桐身后,接过白芷手中的锦带。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她后背单薄的中衣料子,两人皆是一顿。
“失礼了。”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更沉几分。
孟玉桐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浅浅拂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微微垂眸,看着身前巨大铜镜中映出的重叠身影,他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神情专注地为她系着束带,动作轻柔却利落。
“你似乎又清减了些,”他系好束带,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她不盈一握的腰际虚虚环了一下,眉头微蹙,“我让云州每日送去的燕窝羹,你没用么?”
“用了。”孟玉桐如实回答,那羹汤甜腻,她其实并不喜,只是不想浪费。
纪昀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镜中她微抿的唇,不再追问。
纪昀只道:“明日换些别的送来。”
心下已开始盘算哪些药膳更温和滋补,且合她口味。
上一世孟玉桐很少喝这些养生补品,她就爱喝些冰凉酸甜的饮子,所以后来风寒之后身体底子才那般差,她日日操劳,身子得仔细养着,这些东西她自己是不会特意去准备的,他得多注意些。
外袍最后穿上,他为她整理领口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
孟玉桐往后退了半步,“我自己来吧。”
待全部穿戴整齐,两人一同望向镜中。
孟玉桐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容颜被大红喜色映衬得愈发莹润明媚的女子,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
而纪昀看着身旁云鬓花颜、一身红衣灼灼如烈焰的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仿佛冰封的湖面骤然投入微光,漾开粼粼波光。
“孟姐姐!”纪明的声音伴着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家伙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绕着孟玉桐转了两圈,黑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哇!孟姐姐你好漂亮!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李婉也笑着走了进来,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双璧人,眼中满是欣慰:“好,好,正合身,这颜色衬得玉桐气色极好。”
她走到孟玉桐身边,替她正了正鬓边一只略歪的赤金凤钗,语气慈爱,“可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喜欢的,你只管说,我让人去改。”
孟玉桐温言笑道:“纪夫人,衣裳很合身,绣工精湛,式样华美,我很喜欢。”
“这丫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叫我什么?”李婉面露嗔怪,拉着她的手,眼神中又带着隐隐希冀。
孟玉桐不由抬眸看向纪昀,纪昀上前拉过李婉,“母亲,衣裳既然没什么问题,你便同绣娘先回去吧。”
李婉的目光又落回两人身上,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欢喜,“好,好,我们便先回去,府里还有些事项要准备呢!”
第107章
贤太妃所居的华明殿内,沉水香在错金博山炉中静静焚烧,青烟袅袅,却化不开殿宇深处那盘踞不散的阴冷之气。
贤太妃半倚在软榻上,眼帘低垂,手中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佛珠。
瑾安公主跪坐在下方的蒲团上,x姿态恭顺,低眉敛目,打眼瞧上去,那姿态如同一只温驯的雀鸟。
“哀家的耐心,不多了。”太妃的声音响起,带着干涩的冷意,“景福那丫头,不过是仗着救过圣驾,性子张扬些,平日里倒也翻不出太大风浪。若你再不能让哀家看到你的用处,哀家也懒得在你身上多费心力了。”
贤太妃之所以会与这个默默无闻,又孀居在宫殿瑾安有所交集,是在因为这宫中,她不喜景福,若是能有人取代景福的位置,她倒是乐见其成。
太妃虽地位尊崇,但皇帝因感念景福公主昔年舍身相救之情,对这个妹妹极为袒护,使得景福在宫中有颇大的权利。
例如,去年太妃欲耗巨资修缮自己颐养的园囿,景福一句“北境将士粮饷尚且吃紧,宫中不宜过于奢靡”,便让户部找了由头将款项压下;
又比如,太妃想安插亲信掌管内府库某些油水丰厚的职位,景福也能凭借其在宗亲中的影响力,推荐更得圣心的旁人。
皇后性子软和,惯常和稀泥,两不得罪,反倒让太妃觉得憋屈,深感自己这“老祖宗”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而瑾安,这个三年前被接回宫、此前几乎被遗忘的公主,最初并未入太妃之眼。
直到一次宫中夜宴,瑾安不慎打翻酒盏,污了某位正得宠、且与景福交好的妃嫔衣裙,言语间却四两拨千斤,不但将自己摘得干净,反倒让那妃嫔落了个急躁失仪的名声。
太妃冷眼旁观,看出了这丫头绵里藏针的机敏。
自那后,瑾安才渐渐能在太妃面前说得上几句话。
太妃很快发现,瑾安想要的远不止一个安稳前程。她看似柔弱,心机却深沉。
上一次景福中毒之事,她事后派人细细查过,所有线索竟都巧妙地断在无关紧要之人身上,硬是寻不到半点能钉死瑾安的证据。
这份手段,让她都暗自心惊。
瑾安想借她之手除掉景福,既扫清障碍,也能以此作为投名状,在她这里换取更大的权势和自由。
若非那个横空而世的孟玉桐和纪昀坏了事,景福此刻早已是一具枯骨,这后宫之中,还有谁敢与她唱反调?
瑾安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眼神却透着一股孤冷:“太妃娘娘明鉴,瑾安自知愚钝,蒙娘娘不弃,方有今日。眼下确有一事,若成,既可解娘娘心头之患,亦可全瑾安一点微末心愿。”
“哦?”太妃终于掀开眼皮,略显浑浊的眼中锐光一闪,如同暗夜中的老枭,牢牢锁住瑾安,“你待如何?”
瑾安膝行两步,凑得极近,声音压得低而又低,语速却极快:“十月初九,纪府大婚,圣上亦会亲临,届时诸多勋贵赴宴,纪府之中不比皇宫,难免有所疏漏。若此时,能有一二忠勇之士,甘冒奇险,于婚礼中行惊驾之举,制造些许混乱。
“瑾安愿拼死护驾,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她说完,深深叩首,“瑾安别无他求,只望事后,父皇能念及一丝父女情分,多看瑾安一眼。他日若能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瑾安定当唯太妃娘娘之命是从,娘娘心中所愿,便是瑾安刀山火海也要达成的目标!”
太妃眼中寒光迸射,手中佛珠猛地攥紧,厉声低喝:“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圣驾安危为儿戏!”
瑾安此计,正是摸准了皇帝重情义的脾性。
昔日景福舍身救他,被皇帝记挂至今,恩宠有加。
若她瑾安此番也能“舍身”救驾,最好伤势严重,便足以在皇帝心中烙下深刻的印记。
瑾安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砖,声音却异样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蛊惑:“退一万步讲……若天意难测,那些忠勇之士手脚没了分寸,致使圣体蒙受不可挽回之损伤。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殿下年仅七岁,冲龄践祚,届时……朝堂后宫,诸多事宜,还需太妃娘娘与荣亲王殿下这等至亲长辈,多多费心扶持,方能稳定乾坤。”
她微微抬起一点头,目光幽深,“此事若成,前程锦绣;若事有不谐,所有干系,瑾安一人担之,与太妃绝无半分牵连。”
太妃沉默地盯着她,那目光似要将她洞穿。
殿内死寂,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细微哔剥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太妃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音,语气复杂难辨,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哀家倒是小瞧了你。这般狠辣的心肠,这般孤注一掷的魄力……若哀家的衡儿,当年能有你一半的果决与冷硬,懂得当断则断,不那么感情用事,今日这把龙椅……又何至于落到他头上!”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李衡,当年竟痴迷上一个低贱的商户女,甚至动了真心。若非她当机立断,罗织罪名将那女子一家打入尘埃,恐怕儿子的前程早就毁于一旦。
在她看来,权势才是立身之本,任何阻碍,都该无情铲除。
她并未明确答应,但也不再斥责。
瑾安知道,太妃心动了。她太了解这位深宫妇人了,年华老去,对权势的贪婪却与日俱增。
哪怕只能多掌控一天,多享受一刻那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滋味,她都愿意铤而走险。
瑾安依旧保持着最恭顺的俯首姿态,唇角在太妃视线不及之处,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纪昀,你想风光大婚?我偏要你看重的好日子毁于一旦。
阿昭不在了,你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娶妻生子?
做梦!
*
十月初九,吉日良辰。
天光未亮,孟府之内已忙碌起来。
孟玉桐端坐镜前,由桂嬷嬷和吴嬷嬷亲手为她梳妆。凤冠霞帔,层层叠叠,将她清丽的容颜衬得雍容华贵,眉宇间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孟老太太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凝视着孙女,素来严肃的脸上此刻神情复杂。她接过桂嬷嬷手中的最后一支赤金衔珠凤钗,亲自为孟玉桐簪入发间,动作缓慢而郑重。
“桐丫头,”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祖母这辈子,不太会说话。从前对你,是严厉了些,总怕你行差踏错,怕你担不起孟家的门楣……好在,你没长歪。”
她粗糙的手轻轻抚过孟玉桐的肩头,眼中是难得的温和与欣慰,“你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聪慧,坚韧,心地仁善,行事有度。祖母心里,很欣慰。”
她微微俯身,凑近孟玉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你与纪昀此番婚事,虽是权宜之计。但祖母瞧着,那孩子,待你确是用了心的。往后的路还长,若你二人果真志趣相投,若他真心可鉴,日后之事,你也莫要过早下定论。”
孟玉桐心头微震,从镜中看向祖母的眼睛,唇瓣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孙女明白了。”
吉时已到,鞭炮齐鸣。
孟玉桐由白芷和桂嬷嬷搀扶着,拜别祖母。府门外,花轿早已等候,刘思钧一身崭新衣袍,精神抖擞地等在轿前。
“妹子,上来!”他转过身,蹲下,宽阔的背脊显得异常可靠。
孟玉桐伏在他背上,被他稳稳背起。
自上回祖母点破刘思钧身份后,两人认了亲,刘思钧也与她说了许多秦州的事情。
刘思钧一步步走向花轿,步伐沉稳,声音比之以往的爽朗,更多了一丝怅然:“妹子,看到你今日顺顺当当出嫁,我这趟临安也算没白来。过几日,我就回秦州了。”
孟玉桐心中感念他这段时日的回护,轻声道:“表哥,多谢你。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去秦州拜访舅舅、舅母。”
刘思钧哈哈一笑,小心地将她送入轿中,隔着轿帘,声音依旧清晰:“好!那哥就在秦州等着你!记着,往后若是在这儿受了委屈,千万别忍着,你在秦州,还有个能替你撑腰的兄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孟玉桐端坐轿中,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分明只是一场戏,可方才那一刻,心中涌起的空茫与离索,竟比前世真实出嫁时,更为真切。
花轿在震天的锣鼓声中抵达纪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