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钧点头如捣蒜,“签!签!”
他抓起新契,笔还未落——
“哇——!”
秽物如喷泉般倾泻而出,瞬间淹了桌案。
近在咫尺的郑辉与阿昌首当其冲,被溅了满身污秽。
“竖子欺人太甚!”郑辉暴跳如雷,指着刘思钧破口大骂。
看了半天热闹的崔二成和梅三这才慢悠悠上前拉他,“掌柜的莫要同我们少当家的一般见识,少东家醉后便是这般腌臜德行!您二位先回,待明日他酒醒,我们押他备好新契,亲自登门赔罪!”
眼看那刘思钧已经歪在榻上不省人事了,再多痴缠也无意义。
郑辉看着自己狼藉的衣袍,气得浑身发抖,恨恨一跺脚,拂袖而去。
阿昌也灰溜溜跟上。
待两人离开,屋中忽然传来三人洪钟一般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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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杏桃院内,月色如纱。浅浅银辉自天际漫洒而下,轻轻覆在院中的青砖小径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光影。
墙角的芭蕉叶上凝着夜露,在月色中泛着莹润的光。
屋内,孟玉桐散了发髻,懒懒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无意识绕着垂下的青丝,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折腾了许久,医馆的铺面终是定下了。
白芷端着安神茶进来,见她眉眼弯弯,也笑起来:“姑娘,铺面是有了,可接下来该忙活什么?那地方空落落的,离开张还远着呢。”
昨日虽同小姐一起将铺面落定了,可那不过也是件空荡荡的铺子,离她想象中的医馆还差着远呢。也不知后头该干些什么。
孟玉桐接过茶盏,暖意熨帖。她掰着手指数给白芷听,声音轻快:
“开医馆,非比寻常铺子,章程繁琐复杂。
“其一,是去官府‘市易司’备案登记,缴纳契税,白纸黑字定下铺面归属,拿到红契才算踏实。
“其二,也是最紧要的一关,”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医籍认定’。需得通过医官院主持的考核,考校《伤寒论》、《脉经》等医理根基,验明正身,确认确有行医开馆的资格。否则,便是无照行医,要吃官司的。
“其三,便是拿着医籍文书,去医官院领那方象征身份的‘医牌’。”
“待这些官面上的关节打通了,才是购置药材、修葺馆舍、招募人手、择吉开张这些俗务。”
她顿了顿,想起前世纪昀在灯下批阅医官院考题时,自己曾好奇追问过这些流程,他虽神色清冷,倒也一一详释。
没想到这会儿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他惯常是这样的,待她称得上耐心,无论她问什么他都知无不言。
可再想要多的,也就没有了。
他们两人那几年相处着,倒不像是新婚夫妇,更像是……同一屋檐下搭伙过日子的。
他眼里只有他的医术,若说还有什么能引起他注意,拨动他心弦的……大概也只有瑾安公主了……
“眼下嘛,”孟玉桐放下茶盏,眸光沉静下来,思绪也渐渐收回,“铺面大致已定,下一步,便是要拿下这‘医籍认定’。”
“嗨!这还用愁?”白芷一听,立刻眉开眼笑,“您这些年跟着老夫人读过的医书,摞起来可比奴婢都高。《本草纲目》您能倒背,《千金方》您烂熟于心,连那几本医圣孤本的疑难杂症,您一有空就钻研,医官院的考试,定是手到擒来!”
孟玉桐笑意微收,考核她自是不怕。
只是医官院……那是纪昀的地界x。她去应考,风声难保不传到他耳朵里。
她重生以来待纪昀,避之唯恐不及。昨日街市里偶遇,相谈也不算畅快,偏生这一回还要主动凑上去,实是麻烦。
白芷见孟玉桐神色淡淡,以为她在思虑后续,又问道:“姑娘,等这些官面上的事情办妥了,馆舍也拾掇好了,咱们总得招人吧?煎药的、抓药的、洒扫的、迎来送往的……这可得不少得力的人手呢。您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孟玉桐指尖在榻几上轻点。眼前忽地闪过一张黝黑朴实、咧嘴一笑便露出两排白牙的面孔——崔大成。
那热心肠又有一把子力气的性子,倒是个看店护院、跑腿办事的好料子。
可惜……她摇摇头。刘思钧他们,怕是早跑出临安地界,回秦州去了。
“不急,”她收回心思,语气轻快,“待铺子的红契落定,咱们去城西的人市看看。总能寻到些踏实肯干的。”
与白芷闲话完,孟玉桐也觉着有些疲乏了,便吹了灯就寝去。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御街两旁的铺子,一家家吱呀呀卸了门板,烟火气伴着吆喝声,渐渐盈满了长街。
郑辉早早起来,换上新袍,特意熏了香,神清气爽地踱向八珍坊。
昨夜秽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但想到即将到手的新契,心头那点腌臜便烟消云散。
他心中盘算着如何再敲那群乡巴佬一笔,脚步都轻快几分。
八珍坊门扉虚掩。郑辉皱眉推门而入,一股异样的冷清扑面而来。
“刘公子?崔大成?”他扬声唤道,无人应答。
“阿昌!”他心头一跳,厉声高喝。
阿昌连滚带爬从大门外奔进来,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指向外头方向:“掌、掌柜的不、不好了!小人刚去他们落脚的‘悦来’客栈!人……人全跑了!客房空空,后院……后院只留下车辙印子,马厩也空了!”
郑辉看向脚边,一件沾满秽物、酸臭扑鼻的脏袍子——正是昨夜刘思钧“醉吐”时穿的那件。
店里他们寄卖的东西都清空了,只留下这么件臭袍子。
郑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跑了?!他们竟敢跑了?!”郑辉目眦欲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扭曲变调。
昨夜一幕幕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哪里是什么醉鬼!分明是装疯卖傻、金蝉脱壳的毒计!
烧掉的是真旧契。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签新契。
昨夜那场“醉戏”,就是为了拖住他,争取时间卷铺盖跑路!
“好!好一个刘思钧!”郑辉气得浑身筛糠,狠狠在那脏袍上踩了几脚,“竖子!狡诈恶徒!竟敢耍弄到爷爷头上!”
盛怒过后,恐惧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冷汗一下子打透了刚换上的里衣。
那些寄卖的金玉首饰、预期的丰厚利润、账面应有的流水……还有他当初在李璟面前拍着胸脯打下包票的“稳赚不赔”……
世子爷……一想到李璟对八珍坊是何等看重,郑辉只觉得两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瘫软下去。
“找!”他猛地一把揪住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阿昌的前襟,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给我去城门口堵着!去码头查!就是把地翻过来,也得把这群该死的秦州蛮子给我挖出来!立刻就去——!”
阿昌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郑辉独自站在空荡的八珍坊内,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恐惧,脑中飞快盘算着要如何同李璟交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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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荣亲王府的书房中,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龙涎香在空气里浮动,盖过了书架上寥寥几本新书的浅淡墨香,漫出一股奢靡闲散的气息。
紫檀木书架雕得花团锦簇,却大半空着,余下的格子里码着的线装书崭新得发亮,连页角都没翻过的痕迹,显然从未被主人正经瞧过。
架顶倒摆满了各式珍品,玛瑙笔洗、翡翠镇纸、象牙笔筒堆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西域进贡的琉璃盏随意搁着。
那些个珍玩磕碰出细小的缺口也无人在意,屋子里满眼都是堆砌的富贵。
李璟没个正形地歪在紫檀木雕花榻上,一条长腿随意搭在榻边。墨绿色的锦缎袍子的下摆松松垮垮垂着,露出一截白皙得晃眼的脚踝。
他眉眼生得疏朗,眼尾微微上挑时,总像藏着点没正经的笑意。这样一张被富贵日子养得极好的脸上,透着七分吊儿郎当,三分未经世事打磨的天然。
李璟此时正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懒洋洋地转着枚羊脂白玉貔貅,听着旁边管事絮絮叨叨念着城西铺子这个月的进出账。
管事那嗡嗡嗡的声音,听得他眉头越拧越紧,手上拨弄的动作也显得烦躁起来。
他贯来是不喜管这些俗物的,左右他是个懒蛋儿,没什么志向,平日里就爱吃吃酒,买点玉器古玩,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舒坦。
要不是他爹总骂他“整日里就知道瞎晃荡”、“糊不上墙的烂泥”,母亲又整日耳提面命,叫他不要惹父亲生气,他才懒得听这些钱眼子里打转的破事儿。
管事说话的声音简直恼人,他听得‘啧啧’几声,眉头紧锁,正烦得想掀桌子,书房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撞开了。
郑辉几乎是滚进来的,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簇新的袍子前襟沾着一片已经干结的脏污。
人还没到跟前,一股隔夜馊饭的酸腐气就先冲了过来。
“世子爷可要替小的做主啊!”郑辉嚎得惊天动地,活像死了亲爹。
“嚎什么嚎,”李璟被惊得差点从榻上弹起来,嫌弃地捏住鼻子,不停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晦气!滚起来说!一身什么味儿!”
郑辉抬起那张糊满涕泪的脸,指着自己脏污的前襟,哭得更加“情真意切”:“世子爷明鉴啊!小人冤死了!那帮天杀的秦州蛮子,简直不是人!小人看他们可怜巴巴从大老远来,好心让他们在八珍坊寄卖点金玉,抽成只要三成!够仁义了吧?可他们……他们包藏祸心啊!”
他添油加醋,隐去自己骗契之事,颠倒黑白说了一通。
又装得凄惨受骗模样,哀嚎着:“他们毁了契约,卷了寄卖的首饰,跑得连影儿都没了。还故意留下这脏臭玩意儿羞辱小人!”
他抖开手里那件酸臭扑鼻的脏袍子,“这分明是坑咱们王府的钱,打世子爷您的脸啊!”
李璟原本懒散的神情瞬间变了,他瞪大眼睛,眉毛扬得老高。
“毁约跑路?!”他蹭地站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在老子的地盘上?!”
近些时日总被母亲念叨,又是拿他与表兄比较。
表兄是什么人,年纪轻轻便考入医官院,不过几年的时间,便做了成了院使的左膀右臂,一身医术过人不说,更是才华出众,那叫一个玉洁松贞,惊才绝艳。
他如何比得?
他听得实在是烦了,便憋着劲儿想做出点成绩出来,近些日子破天荒主动过问起铺子里的事情来。
前头郑辉来提过让那一群人在铺子里寄卖首饰,他瞧着八珍坊最近流水不太好,也就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