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连草木葳蕤,人声寂寂,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清冷。
静岚轩宫门半开,门前阶石缝隙间已生出些许青苔。院内陈设极为简素,只植了几竿疏竹。
当值的宫人不过寥寥数人: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年纪尚小的宫女。
她们见了纪昀,忙屈膝行礼,口称“纪医官”,动作看似恭敬,却又难几分掩敷衍怠惰之色。嬷嬷引着纪昀步入殿内。
瑾安公主的生母丽妃是南诏为结盟好,献予大晟的和亲公主。
丽妃初入宫时因美貌善舞得宠,风光无两。生下瑾安后,又因生育耗尽精血,光华不再,很快便在美人辈出的深宫中失宠。
瑾安公主出生即被诊断患有严重先天心疾,太医曾断言她活不过十岁。
爱女病弱和失宠的双重打击让丽妃忧思成疾,瑾安五岁时,便郁郁而终。
生母死后,瑾安由皇后抚养。十八岁时,她被指婚给已故忠勇伯的次子、时任京畿卫闲职指挥使的沈铎。
婚后不满三年,沈铎染上急病,暴卒而亡。二十一岁的瑾安以寡妇身份无子归宫,被安置在皇宫西北角偏僻的静岚轩。
瑾安公主空有公主称号,在宫中却如同被遗忘了一般,无人在意。
宫人也多表面恭敬,实则怠慢。她的心疾是棘手病症,原负责诊治的老医官告老后,无人愿接手。也正是在那时,刚入医官院不久的纪昀,接过了为瑾安诊治一事。此举也曾引来过些许流言蜚语。
当时有传言,称纪昀少时作为皇子伴读与瑾安相识,或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但纪家正值鼎盛,纪昀前途光明,而瑾安是病弱寡居的失势公主,传了一段时日,流言也不了了之了。
自纪昀接手起,每月固定入宫为瑾安公主诊视,从未间断。
至今年四月,已持续整整三年。
静岚轩寝殿内光线微暗,陈设更是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柜,再无别的。
唯靠窗的紫檀小案上,供着一盆妍丽花草。
那花叶片狭长,深绿近墨,顶端簇拥着几朵碗口大小的赤金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
与这简素的居所不太相称。
此乃瑾安公主生母故国南诏特有的金盏曼陀罗,在中原极为罕见,只作观赏。
瑾安公主半靠在床榻上,榻前垂着一层薄薄的素纱帘。透过纱帘,只能隐约瞧见她一张素白清瘦的脸。
她正捧着一卷书,纤长的手指缓缓翻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神情专注。
引路的嬷嬷低声禀报:x“公主,纪医官来了。”
纪昀隔着纱帘,躬身行礼:“微臣纪昀,见过公主。”
瑾安并未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将搁在膝上的左手伸出纱帘,轻轻搭在榻边早已备好的锦缎腕枕上。
纪昀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云舟立刻上前,将医箱小心置于一旁小几上,随即垂首退至角落阴影处。
他左手托着衣袖,伸出三指搭在瑾安纤细的腕脉上。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片刻,纪昀收手,声音平稳无波:“公主脉象沉细,气血两虚之症仍未见好转,尤以心血亏耗为甚。本月汤药,可酌加些龙眼肉、柏子仁同煎,取其养血宁心之效,或可稍缓心悸。”
他转向一旁的桌案,示意宫女取来笔墨,提笔重新开方,“下官于方中增入丹参三钱、茯神五钱,以增益气活血、安神定志之功。减去前月所用的远志,因其性燥,恐更耗阴血。”
他手下不停,一边书写,一边如常叮嘱,“公主务必静养,少思少虑,切勿随意走动,更忌情绪大动,方为养生之道。”
瑾安依旧没有回应,目光仍胶着在书页上,又缓缓翻过一页。
纪昀似乎也早已习惯,写完这月的药方后,他搁下笔,起身,正欲告退。
纱帘后,瑾安却忽然蹙了蹙眉,朝着纪昀的方向抬起了头。
那一双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在那张白弱清淡的脸上,这双异色眼眸宛如两颗琉璃珠,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在沉静中透出一种矛盾的绮丽风情。
她目光穿透薄纱,遥遥落在纪昀身上,声线是与之气质不甚相符的清甜,“纪昀,你换香了?”
纪昀身形微顿,面上却无波澜,只淡声应道:“公主此前所赐的‘安神引’,于下官效用渐微,故已停用,换了新香。”
“哦?”瑾安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看来你是越发难以入眠了,无妨,”她语气甚至轻快了些,“我替你加重些分量便是,换来换去的,多麻烦。下次你来时,我让嬷嬷把新配好的香给你。”
瑾安与纪昀,虽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可两人关系瞧着似乎并不亲厚。
当年纪昀接过瑾安的心疾诊治一事时,瑾安并不乐意。他来看诊时甚至故意将人关在外头。
后来不知纪昀与她说了什么,她才允了这件事。
大约纪昀替她看诊一年后,她态度稍转好了些,还赠了他许多安神引。
寻常问诊时两人也都不多话,不过是纪昀每月例行公事般替她开方,嘱咐些注意的事项,她心情好时便应上两句,心情不好时,是理都不带理他的。
今日倒是难得,比起往常来,说了许多话。
“公主玉体违和,需静心休养,此等琐事,实不敢劳烦公主。”
纪昀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两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语气依旧恭敬疏离。
“不劳烦,说起来我们还是表亲呢,末微小事,不必客气,”她心情似乎愈发好了,将随手将那卷书合拢放在一边,琥珀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帘外模糊的人影,“对了,听说你退婚了?”
纪昀眼中没什么温度,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眨眼的频率快了几分,隐隐有几分不耐。
“医官院尚有庶务待理,”纪昀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听不出情绪起伏。他草草一揖,动作干脆利落,“公主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提步,步履生风般径直朝殿外走去,那袭青色医官袍袖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随着他步子飞快掠动。
隔着那层素白纱帘,瑾安只看到他挺拔的身影迅速远去,在帘幕上投下一团模糊而浅淡的影子。
待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光影处,瑾安才缓缓抬起手,用那纤瘦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指,轻轻撩开了挡在眼前的纱帘一角。
她的目光穿透殿门,凝注着纪昀身影消失的回廊方向,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漫上一片冷意。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勾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这婚事,”她红唇微启,声音漠然,“退了倒好。”
省去她许多麻烦。
凭何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凭何只有她留在原地?
看着吧,谁都别想好过。
窗外掠进一阵清风,带着几分微凉,灌入空荡殿内。
小案上的妍丽花朵随风而动,花姿摇曳间,透出股奇异妖冶的美。
第37章
正值午后,暮春的风沉沉闷闷,从医官院的高墙上掠下,惹人头昏。
医官院值房内,陈玢将新近通过考核、并经医官举荐得以正式入册的行医者名录整理齐备,呈至院使朱直案前,请其复核。
此名录关乎医者正式行医资格,一经朱直确认无误,便需誊抄数份:一份张贴于皇城告示墙公示天下,一份存医官院备案,另需将盖有官印的副本送至各医者手中留存。
朱直伸出手,在眉心使劲儿按了按,打起几分精神,这才接过名录,逐行扫过。
见其条理清晰,姓名籍贯、师承医馆、考核等第、举荐人等信息皆无疏漏,遂颔首道:“无错漏,着即抄录张贴,并将盖印副本送达各人。”
“下官遵命。”陈玢应声。
今日恰逢纪昀入宫替瑾安公主诊治,他的字也不差,这抄录的差事便落到了他身上。
朱直忽又想起一事,问陈玢:“此名录,可曾呈纪院判过目?”
陈玢摇头:“回院使,纪院判今日奉召入宫诊治,尚未得见。”
朱直沉吟几息。
虽说纪昀与那女子有几分交情,又担了举荐之名,但他今日进了宫,也不知何时才回了。
况且此番通知入册医者本是医官院份内之责,总不好事事都劳烦于他。朱直想了想,遂道:“既如此,便由你去办。务必将盖印副本亲手交予名录中人,并告知其公示事宜,不得延误。”
官册选拔一事前月早已昭告于众,对于已成立开张的老医馆而言,四月末时提交一应材料前往医官院报名即可获得参选资格。而对于近日新开的医馆而言,又要多一道程序,比如报名之时,这医馆需得正式开张超过半月,且诊治病患,售卖药材达到一定数目,才有资格参选。
如今已到了四月上旬,对于这些新开的医馆而言,若想参与评选,那可是一日都耽误不得。故而今日这名册一出,朱直亦是不敢拖延,忙催着各项章程,好让通过者早些着手以备后续事宜。
“是。”陈玢领命,正欲退下整理誊抄,脚步却又一顿,脸上浮起一丝按捺不住的探究,压低了声音问道:“院使,下官瞧着这孟家姑娘的名字也在其上,举荐人赫然便是纪院判。这……两人婚约不是已解了么?纪院判竟还肯为她作保?这到底是余情未了,还是……”他话未尽,眼睛溜溜地往朱直身上瞧,意思却昭然。
医官院里的事务大多枯燥繁杂,除了纪昀那般似乎天生冷心冷情的人能日日一丝不苟地辛勤工作以外,其余的,都是些见着些风吹草动便丢下手里的活儿,寻着味儿就来了的人。
这不,陈玢上回在纪昀那处并未理明白那传言的始末细节,由此将这事情悄然放进了心里,好不容易寻着今日这样的机会,面对全院消息最灵通的院使大人,他哪能按捺住不问呢?
朱直闻言,眉头一拧,面上顿时显出几分不耐与鄙夷,斥道:“荒唐!男女之间,除却儿女私情,便不能有惜才重义、君子之交了么?纪昀此举,分明是赏识其医术造诣!你脑子里整日盘桓些甚么腌臜念头!速去办差!”
陈玢被斥得面皮一热,唯唯诺诺地躬身退下。
心中却不以为然: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也就罢了,偏生是您老……前几日纪院判亲自来为孟玉桐作保时,您那眼珠子瞪得,分明也与他一般想法!
不过是被人一句“君子坦荡,院使慎言”堵了回来罢了。
瞧,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也非独他一人如此。
不如一会儿将这送盖印副本的差事揽下,他好借机去瞧瞧纪院判那个传闻中的未婚妻。
这女子,先是退婚,后是医籍考核,如今又是纪院判亲荐,桩桩件件,简直奇哉怪哉。
也不知那究竟是怎样一个奇女子?
陈玢心中一边胡乱盘算着,一边很快将名录誊抄妥当,唤来今日当值的书吏沈周:x“速将此名录张贴于皇城告示墙,不得有误。”
沈周领命而去。
他自己则拿着那些需送达的盖印名录副本,步出值房。
左右眼下医官院中没有其他事,不如他就亲自去送上一送,也好解了自己心中这多日来的好奇。
值房外廊下,沈周正捧着名单正匆匆而行,恰与大步流星穿过庭院的李璟撞个正着。
李璟身挂“掌药奉御”之职,实则是个只点卯不干事的闲散皇亲,药库一应事务皆由底下吏员操持。医官院无人不知他底细,见了他都绕着走。
沈周瞧见李璟,暗叫倒霉,低着头匆匆加快脚步,只求不要与这冤家撞上。
偏偏事与愿违,李璟见书他捧文书,步履匆匆,便觉好奇,伸手拦住:“手里拿的什么?拿来本官瞧瞧。”
沈周哪里敢得罪这位爷,只得双手将文书奉上,“回李医官,这是新近通过考核、并经医官举荐得以正式入册的行医者名录,小的正要拿去张贴。”
李璟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从文书名录上随意扫过。
当“孟玉桐”三字及“举荐人:纪昀”映入眼帘时,他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