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她拉开柜台抽屉,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册,递给吴明:“你此刻若得闲,不妨将今日的流水记上一笔。”
那簿册封皮上墨笔写着“照隅堂收支簿”几个端正小楷。
吴明接过簿册,苦笑着掂了掂:“就今儿这点进项哪还用得着专门记啊。当家的这份定力,我是真真服了。”
他嘴上虽如此调侃,心中却对孟玉桐今日的种种表现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想清晨孙大娘那场闹剧,饶是他在聚福客栈历练多年,见惯了各色人等,也觉棘手无比。
而眼前这位年方十七、本该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姑娘,却成了所有人中最镇定自若的主心骨。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抽丝剥茧的智慧,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场,让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隐隐觉得,有孟玉桐在,这照隅堂便如同有一枚定海神针,稳当得很。
他提笔蘸墨,依言在那簿册上工整写下今日寥寥几笔进项,心中那份莫名的信任感,竟比担忧更重几分。
吴明正专注落笔,门口倚着的白芷忽地站直了身子,声音带着惊喜:“姑娘!快看,有人来了!”
屋内众人瞬间被惊醒。
崔大成猛地抬头,梅三揉了揉惺忪睡眼,桂嬷嬷停下了手中的石杵,吴明也搁下了笔,齐齐随着白芷的目光向外望去。
只见医馆门前,不知何时悄然停驻了一辆青帷平顶马车。
车身由结实的榆木打造,漆色沉敛,只在车辕处雕着简洁的竹节纹饰,透着一股低调的清贵。
车前悬挂着一块小巧的松木牌,上面清晰地阴刻着一个端方的“纪”字。车夫利落地放好踏脚杌子。
车厢帘子一掀,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茶色杭绸直裰的男孩率先跳了下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崭新的医馆匾额。
紧接着,一位身着沉香色莲纹褙子、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款步下车,面容温婉清贵。
她伸手牵起男孩的小手,步履从容地走向医馆大门。
两人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靛蓝劲装、身姿挺拔的年轻侍卫,正是云舟。
妇人目光温和地落在迎出来的白芷身上,声音清雅:“请问,孟大夫可在馆中?”
白芷眼珠飞快地转了转,认出眼前人,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忙不迭地侧身引路:“在的在的!纪夫人、纪小公子快请进!姑娘就在里头!”
纪明一进照隅堂,便如脱缰的小马驹,拉着母亲李婉的手,脚步轻快地直冲向柜台后的孟玉桐。
孟玉桐见来人,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如常,向李婉微微颔首致意:“纪夫人安好。”
态度温雅有礼,既不刻意疏离,亦无过分热络。
李婉含笑回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医馆内流转。
从整齐排列的药柜、洁净的地面,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她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欣赏。
“孟大夫这医馆,拾掇得清雅利落,很是难得。今日贸然来访,倒非身子不适,只是听闻你开了馆,特意携明儿来瞧瞧。未曾叨扰吧?”
“夫人言重了,何来叨扰之说。”孟玉桐浅笑应道,示意一旁的吴明奉茶。
此时,纪明早已灵活地钻到了柜台内侧,仰着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孟玉桐,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物:“孟姐姐,贺你新店开张!这是我自己刻的!”
那是一只略显稚拙、却看得出用了心思的木雕捣药玉兔,憨态可掬。
孟玉桐目光先投向李婉,见李婉含笑点头,眼中无有不适,这才伸手接过那尚带着孩童体温的木雕,指腹抚过略显毛糙的刻痕,温声道:“多谢小公子,这小兔很可爱。你看这柜上的香囊,可有中意的?姐姐送你一只。”
吴明在一旁拿着收支录,眉头皱的老高,这卖没卖出几只,送都送了一箩筐呢。孟玉桐给纪明瞧的,可是定价三百一只的香囊啊。
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本哟!
纪明闻言,立刻踮起脚尖,视线被柜台上那座五彩缤纷的“香囊塔”牢牢吸引。
各色锦缎香囊,绣着精巧的花草虫鱼,底部皆缀着清雅的“照隅”二字,煞是好看。
他左看右看,粉色荷花清雅,橙色石榴喜庆,黄色杏子可爱……一时竟挑花了眼,小脸满是纠结:“孟姐姐,都好漂亮呀,你帮我挑一只吧?”
孟玉桐莞尔,素手轻抬,从那“塔”中抽出一只靛蓝色的香囊,上面用金线绣着几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糖葫芦,递给他:“这个可喜欢?”
“喜欢!谢谢孟姐姐!”纪明欢喜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诱人的“糖葫芦”,随即绕过柜台,小跑到母亲李婉跟前,献宝似的举起:“母亲,您瞧,好看吗?”
不知为何,他语气里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小心翼翼,与方才在孟玉桐面前的活泼自然判若两人。
李婉目光柔和地落在儿子脸上,轻轻颔首:“嗯,好看。”
得了母亲的肯定,纪明更是雀跃,转眼看见旁边坐得笔直、正努力瞪大眼睛驱散睡意的崔大成,便捧着香囊跑了过去,甜甜一笑:“这位大哥哥,能劳烦你帮我系上吗?”
崔大成一个激灵,睡意跑了大半,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俺?”
他实在想不通这贵气的小公子为何找他。他两也不认识啊。
纪明用力点头,满眼期待。
崔大成挠了挠头,虽不明所以,但看着孩子干净的笑容,还是憨厚地应了声“成!”,笨拙却仔细地将香囊系在了纪明腰间。
一旁的梅三憋着笑,打趣道:“崔大,可仔细些,莫给人系反了!”
另一边,李婉接过吴明恭敬奉上的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她并未落座,而是捧着茶盏,缓步踱至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座色彩斑斓的“香囊塔”上,轻声问道:“这些精巧物件,都是孟大夫带着店中人亲手缝制的?”
孟玉桐点头:“正是。夫人若有兴趣,可细看一二,若有合心意的,小店之幸。”
吴明极有眼力见儿,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热络又不失分寸的笑容,正要介绍这香囊如何安神宁心、助眠养性……
却听李婉轻轻抬起手,对着那堆成小山的香囊虚虚一点,“不必细看了,这些,都替我包起来吧。”
“都……都包起来?!”吴明以为自己听岔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眼睛瞪得溜圆。
孟玉桐亦是微微一怔,随即温声提醒:“纪夫人,此处尚有五十只香囊。若是夫人自用,三两枚足矣,如此数量……”
第41章
自上次纪府一别,孟玉桐便察觉到,这一世的李婉待她,与前世记忆中那位总是带着些审视与疏离的纪夫人截然不同。
如今婚事已退,两人形同陌路,往后也不会再有交集,她本不欲去深究李婉转变的其中缘由。
然今日李婉亲自登门,又如此大手笔地照顾生意,这份刻意为之的亲近,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
这位纪夫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李婉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疑虑,唇边笑意温婉依旧,避重就轻地解释道:“孟大夫多虑了。你x上回所赠那只香枕,于助眠一事确有奇效,近来我睡得安稳许多。
“想着这香囊效用应也相似,多买些回去,正好可赠予常来往的几位夫人,聊表心意,亦算为孟大夫这新开张的医馆略添些人气。孟大夫不必有负担。”
“哎哟!夫人您真是好眼光!这香囊送人又雅致又贴心,再合适不过了!小的这就给您包起来,保管妥帖!”
吴明瞬间回神,喜上眉梢,忙不迭地应承下来,立刻招呼白芷过来帮忙。
两人手脚麻利,一个去找合适的锦盒,一个小心翼翼地整理香囊,不过片刻功夫,那四十九只色彩缤纷的香囊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只精致的红木提盒里。
孟玉桐见状,心知多说无益,便不再推拒。
只是在结算时,她执意只收了四十八只香囊的银钱,剩余两只,权作送给纪明和李婉的见面礼。
李婉也未推辞,示意云舟付了银钱,接过沉甸甸的提盒,又与孟玉桐寒暄两句,这才唤回正围着崔大成和梅三问东问西、满脸兴奋的纪明。
母子二人带着云舟,在众人目送下离开了照隅堂。
待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街角,吴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此刻根本无需孟玉桐提醒,迫不及待地抓起那本收支簿,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记下:
“四月十五,售安神香囊五十三只(含赠二),得钱七两又八百五十文整。”
他盯着那串数字,心中飞快盘算:从前这聚福客栈开张时,一日顶天也就两三百文的流水,刨去本钱,所剩无几。
如今这医馆头一天,光是香囊就卖了这么多!这可比开客栈强太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量“钱途”!
越想越美,吴明忍不住对正在重新整理柜台的白芷兴奋道:“白芷,你这香囊塔得再堆高些,堆壮观些!保不齐明日再来位阔绰夫人,一口气把剩下这些全包圆了!”
白芷正小心翼翼地柜台地下的另一小框香囊取出来,重新摆好造型,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脆生生地怼道:“想得倒美,贪多嚼不烂,哪有那么多阔绰夫人,稳当点卖才是正经。”
“说得也有理。”吴明喜滋滋将收来的钱锁进柜台里,希望日日都有今日这般的好运气!
*
傍晚时分,天际残阳若金,将临安城的屋瓦染上一层暖橘色调。
几缕晚风带着白日未散的燥意穿堂而过,卷起书案上散落的纸页,更将墙角倚着的两把素面油纸伞“啪嗒”一声掀倒在地。
纪昀正伏案凝神,笔尖悬停在宣纸上,墨迹将落未落。
他在斟酌瑾安下一剂汤药中,是否该添一味石菖蒲以增开窍醒神之效。
这突兀的声响骤然响起,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藤蔓般悄然缠上心头,竟再难平复。
他下意识抬手,修长的手指重重按上右肩胛骨深处,那里传出隐隐的酸痛。
明日,怕又要落雨了。
每逢思绪凝滞、心绪难宁之际,他惯爱去清风茶肆饮茶。
茶肆中,浮梁雪毫的味道最合他心意。
茶叶入口清苦,回味里蕴着微甜,他常常独坐窗前,看看市井百态,也看行人碌碌,品味这与他循规蹈矩的生活截然不同的、鲜活而芜杂的人间烟火。
一壶茶尽,总能涤荡几分烦扰,寻回几分清明。
他放下按压肩头的手,沉声唤道:“云舟。”
云舟应声而入。
“去清风茶肆,将昨日孟姑娘送你的伞拿着,顺路还了。还有上回我让你准备的《药理》手抄本,一并带上,以做谢礼。”
声音沉沉,带着几分疲惫。
云舟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异,脱口道:“啊?公子,又去?”
他心中腹诽:这手抄本可是公子多年心血,每回老太爷校订新版,公子都要拿来细细比对,在这手抄本中做详细批注说明。
孟姑娘只是借了把伞给他们而已,哪用得着以这样珍贵的手抄书答谢?
还是说公子此番送的其实是庆贺照隅堂开张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