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后头并未看见他想看的,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后来竟双双坐下喝起饮子了。
如此看呐,这两人之间,可有段故事,也不知往后能不能再续上……
他兀自想着,冷不防被白芷一记肘击怼在肋下。
“休得胡言!”白芷横了他一眼,正色道,“分派哪位医官自有章程,岂会那般凑巧?咱们照隅堂堂正正行医,病患、用药皆有据可查,谁来核验都一样!”
她顿了一顿,语气带上一丝嫌恶,“只要不是那个惹人厌的李璟便好!”
与此同时,医官院议事厅。
一众身着青绿官袍的医官正襟危坐。
角落里的李璟百无聊赖,正瞌睡得头一点一点,鼻尖忽地一阵微痒,他缩了缩鼻翼,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将他从迷糊中震醒。
他揉了揉鼻子,一脸不耐地趴在桌上。
上首,院使朱直正沉声布置:“……御街南段往东这片,辖三家医馆:太庙对面的‘济世堂’,桃花街的‘照隅堂’,南瓦子的‘回春堂’。”
他语速平稳,念及‘照隅堂’时,目光扫过下首垂眸静听的纪昀,见其神色如常无波,便转向众人,“此三馆,何人愿领核查之责?”
照隅堂?
李璟眼皮猛地一跳,瞌睡一扫,忽然精神了许多,瞬间坐直了身子。
那不是孟玉桐那间医馆吗?
他下意识地探身向前,目光迅速环视一周,见无人主动应声,心头也不知闪过些什么念头,清了清嗓子,扬声便道:“院使,此责交由下官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侧目。
纪昀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朱直亦是一愣,李璟在医官院素来是尊惹不起的“泥菩萨”,他心中早有盘算,这等需细致耐心、劳心劳力的实务,压根没把他列入考量。此刻见他竟主动请缨,着实吃了一惊。
“呃……”朱直捻着胡须,飞快权衡。这位世子爷怕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过不了两日便嫌麻烦丢开手,届时再寻人接手便是。
这般想着,他缓缓点头,正欲开口:“那便交由李……”
话音未落,身侧一道清冷平缓的声线淡淡响起,“李医官初涉实务,经验尚缺。此责,还是由下官领受更为x稳妥。”
朱直面色微变,反应却极快,话锋立转,斩钉截铁:“……理所应当交由纪医官负责!”
李璟一噎,一张脸涨红,他试图争辩,“分明是我先……”
朱直却已拍案定音,不容人置喙:“诸馆分派,便依本官方才所言定下!”
他示意陈玢记录,随即转向被分派任务的几位医官,语重心长:“遴选民间医馆入官册,乃我院历时数年方得推行之新政!临安城大,医馆林立,管理殊为不易。
“尤遇疫病横行之时,仅凭我院居中调度,力有未逮。此番择十家良馆入册,分区而治,定期集议,互通有无,遇疑难杂症亦可群策群力,方能最大裨益病患,提升诊治之效。
“此策,于医馆于我院,皆是双赢!诸君务必秉公持正,严加核查,务求名副其实!”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庄重:“另则,自今年五月始,至明年五月止,为期一年。诸位须与所辖医馆勤加联络,每月详核其诊治、售药之实据,分毫不差!
“更要定期召集各馆主事,开堂授课,讲授常见病症之规范疗法,疑难杂症之应对良策。遇有各馆无法处置之重症奇疾,务必及时呈报本院,集思广益,共谋解法。借此良机,令城中诸馆互通有无,教学相长,此乃病患之福,医道之幸!”
朱直目光炯炯,隐含期待。他年近五旬,任期将尽,只望在这最后一年,为临安百姓,为这杏林行当,真真切切做些实事。
冗长的议事直至暮色深沉方散。
众人鱼贯而出,纪昀正待离去,却被朱直不动声色地拦下。
朱直拈须而笑,眼中带着一丝玩味:“淮之啊,你素日除却精研医术,旁事皆不入眼。今日怎一反常态,主动揽下这医馆的核查之责?莫非……”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纪昀神色未变,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声音清冷如常:“新政雏形,乃下官早年所献。今朝得以施行,下官自当躬亲,一则观其效,察其弊;二则若遇阻滞,亦可及时匡正。此乃分内之事,院使多虑了。”
纪昀答得滴水不漏,新政雏形的确是他初入医官院不久便向朱直提出的构想。
朱直心中暗叹,此子绝非外界所传那般,只是个埋首医书的痴儿。
其胸中丘壑,眼界之宏阔,心境之深远,远胜其精湛医术。
这般人物,纵使不涉医道,于他途亦必是惊才绝艳。
他轻‘啧’一声,险些被家伙带偏了思路,忙收敛心神,继续笑道:“淮之啊,你这话虽在理,可方才老夫点其他医馆时,怎不见你出声?偏偏提到那‘照隅堂’,你就接了话茬?”
他促狭地挤挤眼,老脸笑得颇有些为老不尊的意味。
纪昀却已收拾好案头文书,从容起身。
他身姿如修竹临风,步履间自带一股清正疏朗之气,绿色的官袍衬得人如朗月在侧,清风玉树,任谁也瞧不出半分异样心思。
“顺路罢了。”他声音清冷依旧,朝朱直略一颔首,“院使若无他事,下官尚有要务,先行告退。”
“诶?淮之……何必如此端谨,你同我说说又能如何……”朱直还欲再言,却见那人步履未停,转眼已消失在门外廊柱的阴影之中,只余一片清寂。
朱直抬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也不知这位孟大夫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他这冷面冷心的得意门生,也难得“顺路”了一回。
纪昀刚步出议事厅不远,绕过长廊拐角,便见李璟环抱双臂,斜倚在朱漆廊柱下,显然已等候多时。
“表兄留步!”李璟见他出来,长腿一伸便拦住了去路,语气带着烦躁与委屈,“今日在堂上,院使分派核查医馆,那照隅堂明明是我先开口要接的差事,表兄为何横插一杠,非要抢了去?”
他最近接连在孟玉桐和纪昀面前吃瘪,胸中那口无名火早已烧得旺盛。
若非眼前之人是他自幼便敬服有加的表兄,依着他平日的性子,方才在议事厅怕是早已掀了桌子。
纪昀待旁人素来是高山冰雪般的疏离淡漠,偏偏李璟觉着他待自己不同。
只因幼时顽劣被父亲罚跪祠堂,跪肿了膝盖,他倔驴似的不吭一声
那时,正是这位看似冷心冷情、与他并无多少亲近的表兄,破天荒地开口替他求情,亲自将他扶起,带回房中默默替他上药。
纪昀那时曾同他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该意气用事。”
自那时起,他就喜欢撵在纪昀身后。
可惜纪昀永远很忙。十二岁的少年,便已日日伏案研读浩繁医卷,承受着祖父严苛的医术考校。
李璟每每兴冲冲跑去纪府,十次有九次扑空。
后来纪昀十七岁便以惊才绝艳的医术考入医官院,成了最年轻的医官。
李璟羡慕不已,也吵嚷着要进。
可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于岐黄之道更是一窍不通。
荣亲王妃溺爱儿子,见他想做“正事”,便花了大笔银子捐了个“掌药奉御”的闲职,将他塞进了医官院。
在医官院中,他依旧喜欢跟着纪昀。
纪昀虽寡言,对他却也偶有关照。久而久之,李璟心中便存了一份旁人难及的亲近与敬重。
纵使外人将他与这位天才表兄相较,将他贬得一文不值,他也浑不在意,甚至甘愿当那衬托明月的黯淡星子。
及至纪家与孟家定亲,李璟是为纪昀鸣不平最甚的一个。
他心中笃定,表兄这般人物,便是九天仙子也配得,怎就屈就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商户之女?
也正因如此,当他在茶肆第一次听到纪昀为孟玉桐出言反驳自己时,才格外恼怒,赌气许久未曾登门,满心以为表兄会来向他解释。
孰料,等来的却是今日议事厅上又一次不留情面的截断。
这次,他是真的恼了,也委屈了。
纪昀停下脚步,修眉微蹙,看向李璟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我与孟家婚约已解,前尘往事当如云烟。你堂堂亲王世子,何苦再揪着一个弱女子不放,行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为难之事?”
李璟闻言,知道他已然是知晓了那些事,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急急辩解:“表兄!之前……之前那些事并非我本意!都是郑辉那狗奴才欺上瞒下、阳奉阴违蒙蔽了我!如今我已查清真相,断不会再……我这次主动揽下核查之责,也是想……”
“好了。”纪昀打断他,清冷的眸光地投向远处医官院飞檐斗拱的屋脊,暮色为那庄严的轮廓镀上一层沉郁的金边。
他语气沉凝,带着语重心长:“此次新政推行,历经波折方有今日之局。你入医官院亦有二载,行事当知分寸,岂能再凭一时意气,任性妄为?”
“表兄,我……”李璟还想分辩,“我之前真不是存心的!这次想揽下那差事也没有别的意思……”
“若真有悔过之心,”纪昀倏然收回目光,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如浸透了寒泉的墨玉,虽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却让李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你该致歉之人,并非是我。若你依旧执迷不悟,寻他人麻烦,也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言毕,纪昀不再多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李璟僵在原地,懊恼地抓了抓束发的金冠。
这事儿……他做得是有些不地道。
可叫他堂堂荣亲王世子,拉下脸去向一个女子低头认错?
绝无可能!
这念头刚起,他脑中却猛地闪过纪昀方才那冷冽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憋闷。
不对啊!他愤愤地想:怎地表兄又为了她来训斥自己?!
这女人,当真是他命里的冤家克星!
总之他绝对不会去道歉的!
他转头踢了身后的廊柱一脚,脸上一抽,又捂着自己的腿原地蹦了两圈。
好痛、好痛……
第45章
纪府,梧桐院。
夜色清寂,晚风穿廊过户,带起窗下湘妃竹细长的枝叶,摇曳舞动,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竹影。
竹影沙沙声与远处更漏相和,更添几分深庭幽寂。
屋中案前灯影微动,映着纪昀清隽却略显凝重的侧颜。
此刻深夜独处,一片静谧,再回忆起白日里在医官院截下照隅堂核查之责一事,倒没有当时那般坦然了。
他今日直言李璟意气用事,应向孟玉桐道歉,言之凿凿。
然此刻细思,照隅堂开馆首日,他也曾未究其详,便以“虚言恫吓,以牟财利”冷然斥责于她。
纵然她当日所为确有不妥之处,他居高临下的断言,又何尝不失之偏颇?
这半x月来,医官院新政细则制定千头万绪,他分身乏术,已许久未曾踏足桃花街。
然偶得闲暇之时,心中却总想起那日她立于堂前,眸光清亮、言辞锋锐、寸步不让的模样。
或许……需要致歉的,不止是李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