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更深夜静,贤太妃所居的长乐宫内已是灯火通明。
殿内陈设看似古朴雅致,细观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贵。紫檀木雕花座椅铺着凤纹锦垫,多宝阁上陈列着官窑名瓷与孤本典籍,空气里弥漫着馥郁名贵的沉香气息。
于无声中尽显内敛与威仪。
贤太妃端坐于窗下的暖榻上,身侧小几上放着一盏刚煎好的参茶,白气袅袅,映衬着她保养得宜的面容。
她年逾八旬,脸上少见老人惯有的慈祥,反是皮肉紧致,显得颇为严肃,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锐利,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与精明。
窦志杰风尘仆仆地躬身立于下首,他刚从景福公主府赶来复命。
“太妃娘娘,”窦志杰姿态恭敬,言语圆滑,“给景福公主殿下的生辰贺礼,下官已亲手奉上。公主殿下见了甚是欢喜,把玩许久,还特意嘱咐下官,定要代她向太妃娘娘问安,愿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贤太妃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语气听来带着一丝刻薄:“她那公主府就在皇城根儿下,离得这般近。一年到头,除了入宫面圣时顺道过来做做样子,平日里何曾见着她半分真心问候?这会儿倒记起关心本宫的身体了。”
她语速平缓,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浸淫宫廷多年的凉薄与挑剔。
当朝之中,先帝妃嫔唯余贤太妃仍在世。
圣上幼时曾养于其膝下,登基后侍之如亲母,极尽尊崇,此乃朝野皆知。
然景福、景祯两位公主,与这位太妃的情分却始终泛泛。
早年贤太妃亦不甚将这两位公主放在眼中,直至后来景福公主于猎场救驾有功,圣眷日隆,贤太妃这才稍稍花了些心思,试图维系表面上的亲近。
窦志杰听得贤太妃语带不虞,连忙堆起更诚挚的笑意,温言劝解:“太妃娘娘言重了。景福公主殿下性子是直率了些,不似寻常人那般善于表达,然心中对娘娘的敬重定然是分毫不减的。
“况且,满宫上下,谁不知陛下待娘娘至孝至诚,公主殿下又岂会不感念于心?定是近日府中事务繁杂,一时疏忽了问候,娘娘您宽宏大量,莫要同小辈计较才是。”
“哼,”贤太妃脸上的冷意果然因他这番话融了几分,“你倒是比你父亲当年更会察言观色,说话也中听。”
“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实话实说。”窦志杰见太妃手边的茶盏已空,极有眼色地躬身趋前,执起温在一旁的玉壶,动作轻缓地为她重新斟满,姿态谦卑而自然。
贤太妃满意地接过他奉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方慢悠悠问道:“明远近来如何?他那病症可大好了?”
“劳太妃挂心,托您的洪福,您赏下的那些珍贵药材极为对症,世子休养了些时日后,如今已然大安,又是生龙活虎的模样了。”
“那就好。”贤太妃微微颔首,语气却带着些暗暗的在意,“他那孩子,自幼没吃过什么苦头,此番染病,也好叫他长些记性,收收心。少成日在外头胡乱厮混,沾染些不干不净的病气回来。”
她言语间对孙儿的关切不假,但那关切之下,是一种专断的掌控欲,仿佛唯有将儿孙的一切牢牢握于掌心,方能抚平她内心深处对权力流逝的隐忧与不甘。
“不过,”她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扫向窦志杰,“听闻前阵子城中时疫汹汹,连宫里都折进去不少人,医官院应对起来尚且吃力。明远这病,听闻……不是纪昀看的?”
窦志杰眼睫微垂,眸光快速闪烁了一下,似在脑中飞快权衡,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斟酌着回道:“回太妃,世子此番是在城中一家医馆诊治的。那医馆的坐堂大夫似乎与世子有旧,医术颇为不俗。时疫蔓延期间,此人诊治了不少重症病患,颇见成效,以致后来还有许多百姓慕名而去,专程寻他看诊。”
“哦?民间大夫?”太妃眉峰微挑,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能有什么真本事?明远金尊玉贵,岂是那些江湖郎中能随意诊治的?若有个闪失,他们有几个脑袋够赔?”
她语气微沉,追问道:“哪家医馆?那大夫叫什么?”
虽说不打算真去问罪——毕竟人确实治好了李璟,但她心中疑窦渐生。
她这个孙儿向来只知与一群纨绔厮混,交往的纵是些不学无术之辈,也皆是高门子弟,怎会无故结识一个抛头露面、坐馆行医的民间大夫?
此事透着蹊跷,令她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
窦志杰窥见太妃神色微凝,不敢有半分隐瞒,忙躬身答道:“回太妃,是开在桃花街的一家医馆,名为‘照隅堂’。坐馆的是位女大夫,据说是城中经营药材生意的孟家之后,名为孟玉桐。”
他说完便小心翼翼抬眸,留意着太妃的反应。
却见太妃眸光倏然一凝,那双锐利的凤眼中竟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厉色。
“是江云裳的孙女?”太妃的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
窦志杰心下一顿。
早在察觉李璟对孟玉桐态度特殊时,他便已派人细细查过此女底细,自然知晓太妃口中的“江云裳”,正是孟玉桐的祖母。
太妃竟与孟家老太太相识?他心头疑云骤起,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首恭谨应道:x“正是。”
听得他肯定的答复,太妃未再言语,只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起来。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声声,不疾不徐,却无端透着一股诡异。
良久,才听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好…好得很…”
不知为何,窦志杰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竟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侍奉太妃日久,却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神情。
那是一种深埋在雍容华贵之下,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阴冷之色。
该回的话已然回完,窦志杰不敢久留,恭敬地行礼告退。
直至退出长乐宫,走在宫灯昏黄的长街上,他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思绪却翻涌不停。
他想起窦家的发迹史。父亲窦英当年不过是礼部一个籍籍无名的郎中,只因在多年前一桩轰动朝野的案子里,机缘巧合襄助了当时主办此案的荣亲王。
那桩案子最终办得并不妥帖,甚至颇受诟病,圣心亦未必愉悦。
可父亲却不知在其中把握住了何种关窍,自此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窦家也彻底依附上了太妃一脉。
待他入仕,自然承袭了这份遗泽,凭借着这层关系与自身圆滑,在官场中混得风生水起。
然而他心中始终清明,追随太妃,无异于与虎谋皮。其中诱惑固然巨大,可潜藏的风险更是深不可测。
或许正是参透了这一点,近年来父亲已渐生退意,将更多心思放在了经营家族、颐养天年上,对朝中权势争斗,反倒不那么热衷了。
他想,他需得寻个时机好好问问父亲当年的事情。知晓得多一些,对于他未来在太妃跟前行事,总是有好处的。
*
八月初五,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几缕薄云悠然点缀。
微风过处,已能嗅到隐隐的、清甜的桂花香气,快要入秋了。
济安堂内,孟玉桐带着白芷前来探望这里的孩子们。她们带来了一些易于存放的糕点吃食,以及一些防治秋燥风寒的常用药材,交由管事秋娘统一收存,以备不时之需。
因着孟玉桐已来过数次,孩子们与她颇为熟稔,一见她的身影,便欢快地围拢上来。几个活泼些的,如杏儿,更是直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清脆地喊着“玉桐姐姐”。
孟玉桐含笑一一回应,温柔地询问他们近日起居,又特意查看了之前感染过腹泻的小辉和杏儿的恢复情况,细细叮嘱他们虽已病愈,仍需注意保暖,饮食亦要清淡。
她的目光在孩子们中间流转几圈,并未见到那个总是怯生生躲在最后的小身影。
她抬眼向更远的角落望去,果然见小雪正缩在一架旧纺车投下的阴影里,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敢上前。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远远望着她,模样瞧着令人心怜。
孟玉桐心下一软,示意白芷照看好身边的孩子们,自己则放轻脚步,走向角落。
她在小雪身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女孩柔软的额发,声音放得极柔:“小雪,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姐姐?”
小雪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雪白的小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随即用力地、却又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她甚至学着孟玉桐的样子,怯生生地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孟玉桐的发鬓。
孟玉桐眼底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一只以干草编织成的蝴蝶。
那蝴蝶形态朴拙,甚至带着几分憨态,与真正翩跹灵动的蝴蝶相去甚远。这是她在数次尝试于香囊上绣制蝴蝶失败后,无奈放弃,转而用院中晾干的草茎编织而成的替代品。
她将草蝴蝶递到小雪面前。小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将它举到眼前,细细地、专注地端详着,嘴角慢慢向上弯起,眼睛也眯成了两弯月牙。
孟玉桐瞧见她心情不错,便在她耳旁道:“小雪你看,院子里的其他孩子都在一块儿玩儿呢,他们都很和善,不会欺负人的。你要是害怕,可以先在一旁看着,等觉得自在了,再慢慢走过去,好不好?”
见小雪依然抿着嘴,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孟玉桐又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要是心里觉得闷闷的,不开心,或者害怕了,可以试试像我这样——”
她说着,故意鼓起腮帮,然后“呼”地一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闷在心里的浊气都吐出来,虽然发不出声音,但这样也会舒服很多的。来,我们一起试试?”
小雪眨了眨大眼睛,犹豫地看着她。
孟玉桐便又示范了一次,表情夸张地吐气,逗得小雪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于是,两个人就真的蹲在角落的树荫下,你一口我一口地,认真地“呼——呼——”吐起气来。
没一会儿,大概是这动作实在有些傻气,又或许是看着对方认真的模样实在有趣,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起来。
小雪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虽然无声,那笑意却从眼底漫开,温暖而明亮。
在济安堂陪着孩子们完了半日,见时候不早,孟玉桐便起身告辞。
回到照隅堂后,她继续埋头研制此前与纪昀提及的果药茶。
这几日试做的几款中,以金银花搭配薄荷、甘草的“清心降火茶”,以及用陈皮、山楂熬煮的“消食健胃饮”卖得最好。
然而时节流转,眼看秋风渐起,天气转凉,她便想着该调配些更适宜秋日、能润燥生津、温养肺腑的茶饮。
只是……她执笔沉吟,在纸上写下秋梨与百合,笔尖微顿。秋梨性凉,百合微寒,二者相配,润燥之功虽佳,却恐其性过于寒凉,于脾胃虚寒之人不宜。
若再添入一味性温的杏仁加以调和,或可平衡?
……此中关窍,牵涉药材君臣佐使之理,若有纪昀在旁,或可一同参详……
这念头甫一浮现,她便是一怔。说起来,自那日公主府寿宴后,纪昀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未曾踏足照隅堂了。
她随即摇了摇头,将那丝莫名的思绪挥散。他不来也罢,医馆反倒更显清静,正可专心研习医术,打理庶务。
正自思忖间,忽闻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与沉重脚步声,其间夹杂着惊慌的低呼。孟玉桐蹙眉,不明所以地抬眼向门外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宫廷侍卫,动作迅疾如风,竟在转瞬间将小小的照隅堂团团围住,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砰”的一声巨响,领头的侍卫官一脚踹开了医馆半掩的门扉,木屑纷飞。他目光如电,扫过堂内,声音冷硬如铁,高声喝道:
“照隅堂孟氏,涉嫌以药毒害景福公主殿下!奉上谕,即刻查抄医馆,一应人等,就地看押,不得有误!”
第85章
孟玉桐刚回到照隅堂不久,医馆外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不等馆内几人反应,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已凶神恶煞地破门而入,瞬间将小小的医馆前后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干什么!”白芷吓得脸色发白,却仍鼓起勇气上前试图阻拦一个正要推翻药柜的侍卫,声音发颤,“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吴明也一个箭步挡在诊案前,张开双臂,急声解释道:“各位官爷,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家孟大夫仁心仁术,绝不可能做出谋害公主之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