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带着薄怒的熟悉嗓音:
“哪敢劳动你这大忙人去看我!我若再不回来,只怕你这医馆让人抄了、拆了,我都还蒙在鼓里!x”
孟玉桐闻声起身,只见孟老太太扶着吴嬷嬷的手,步履稳健地踏入小院,桂嬷嬷紧随其后。白芷见状连忙搬来座椅,又借口去沏茶,一溜烟躲开了。
“祖母怎么突然回来了?”孟玉桐上前行了礼,搀扶孟老太太坐下。
孟老太太冷哼一声,眼风扫过她:“我再不回来,怕是只能给你收尸了!”
孟玉桐心知祖母这是在气她前番医馆被查封时,未曾派人去庄子上报信的事。
她放缓声音,温言道:“祖母勿忧,事情已然平息。孙女儿不告知您,也是怕您远在庄上,徒增烦恼。”
“平息了?”孟老太太闻言,直接抬手,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你可知人家为何要构陷于你?可知自己究竟被卷入了何等漩涡?连根由都尚未摸清,就敢妄言平息!这次是侥幸,那下一次呢?”
第100章
孟玉桐吃痛,抬手揉了揉额头。
结合前世种种,她心中其实早有猜测。瑾安对她下手,无非是因为纪昀。即便纪昀坚称与瑾安并无私情,但在那位公主心中,恐怕却不这么想,她或许早已将自己视作眼中钉。
瑾安表面柔弱无害,内里却是个执念深重、行事偏激之人。
今生她虽已与纪昀退婚,但这些时日因各种缘由,与纪昀往来频繁,或许正是此举,让瑾安误会更深,才干脆借此机会,欲将她除之而后快。
万幸此次未能让瑾安得逞。景福未死,她妄图通过毒杀景福、再设计“救驾”以取代其地位、攫取权势的算计,便已落空。
如今的瑾安,依旧是那个不受重视、无甚权势的公主,再想动她,并非易事。
只是这其中,尚有一处关窍,她始终未能想透。
那便是贤太妃。
景福中毒,是贤太妃下令查封照隅堂;景福苏醒后欲追究瑾安罪责,亦是贤太妃出面转圜,将事情压下。
贤太妃与瑾安之间,关系绝非寻常。
那么贤太妃与自己呢?若素无瓜葛,她为何要助瑾安如此大费周章,来对付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医女?
“玉桐确有一事不明,”她望向孟老太太,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问出,“祖母可知晓贤太妃?此次医馆蒙难,这位太妃娘娘似在暗中推波助澜。可孙女儿与她从未有过交集,实在想不出,她为何要加害于我。”
她想起从前桂嬷嬷同自己说的往事,心中隐隐有个石破天惊的猜测,此刻那猜测愈发清晰。
孟老太太听闻“贤太妃”三字,脸色骤然一沉,浑浊的眼中最先掠过的是一抹刻骨的厌恶与痛恨。
她那只早年受伤、布满褶皱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膝盖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
吴嬷嬷见状,连忙将白芷刚沏好的热茶塞进老太太手中,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老太太颤抖的手,满眼心疼:“老夫人,您定定神。还是……还是让老桂来说吧。”
孟玉桐见几人神色剧变,心中那模糊的猜测瞬间落到了实处。
她看着桂嬷嬷,自己开口问道:“可是与嬷嬷从前给我讲过的,关于祖母年轻时的往事有关?”
她如此敏锐,话已至此,几人便知再也瞒她不住。
孟老太太缓缓闭上眼,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沉郁滞涩的长气,仿佛耗尽了力气般,朝桂嬷嬷的方向抬了抬手,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你说吧……都告诉她。”
桂嬷嬷这才上前一步,顺着孟玉桐的话沉声道:“是。姑娘猜得不错。老奴从前确与姑娘提过,老夫人年轻时曾于危难中救过一位贵公子。那位公子……便是当今的荣亲王。而他的生母,正是如今的贤太妃。”
吴嬷嬷在一旁红着眼眶补充:“原本这些陈年旧怨,老夫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带进棺材里的,绝不愿让姑娘您沾染半分。可前日听闻照隅堂被封,老夫人便知,此事若再瞒着您,只怕……反倒会害了您啊。”
孟玉桐凝视着祖母脸上那道狰狞扭曲的旧疤,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疤痕依旧清晰可见,无声诉说着当年惨烈。
此刻在祖母面前重提这般不堪回首的往事,无异于在她鲜血淋漓的旧伤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她心口酸涩难言,上前轻轻握住老太太那双犹在微颤的手,将哽在喉间许久的话,轻柔而坚定地说了出来:
“祖母,这些年……您受苦了。”
孟老太太睁开眼,看向孟玉桐的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欣慰与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这把老骨头,活到如今这个岁数,早已没什么可求的了。”
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沧桑沙哑,“在这世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我早料到那老虔婆将来可能会拿你做文章,所以才早早为你定下婚事。选中纪家,一则是因为纪怀瑾欠我一份人情,二则……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家,将来或能护你周全。”
她轻轻拍了拍孟玉桐的手背,叹息道:“只是没想到,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强硬了一辈子,那是难得一次心软,应了你退婚的要求,允你出来开这医馆。如今看来……我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老虔婆,控制欲强得可怕。当年我与她儿子之间本就清清白白,也从未想过要与天家贵胄扯上关系。若非应纪怀瑾之邀,来临安会诊一桩疑难病例,我根本不会遇上他们,更不会……”她的话语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没有再说下去。
她看着孟玉桐,语气转为凝重:“我听说,你与她那孙子,有些来往。听祖母一句,离他远些。那老太婆如今儿子已不在身边,无所控扼,她全部的注意力,只怕都放在了那个孙子身上。你此番遭难,导火索,恐怕就源于此。”
孟玉桐心中巨震,原来竟是如此。
前世临死之前,她心中对祖母还有诸多怨怼,以为自己不过是家族维系关系的棋子,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隐情。
祖母为她,竟思虑得如此深远,步步为营,只为在她羽翼未丰时,为她寻一个可能的庇护。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孟老太太布满褶皱的手背上。
“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孟老太太略显笨拙地抬手,用指腹为她拭去泪痕,“没什么好怕的。眼下这情形,我只担心她会在你的婚事上大做文章。我此次回来,便是要与你商量此事——你必须尽快成亲。”
老太太神情严肃,不容置疑。
孟玉桐闻言,心猛地一沉。前世那段充斥着冷落、算计与最终死亡的婚姻,如同梦魇般刻在她灵魂深处。
她拼尽全力挣脱牢笼,赢得眼下这片能够自主呼吸的天地,便是深信唯有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活下去。
成亲?那无异于让她将好不容易抓在手中的安心又交付出去,她如何甘心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的话,可看着祖母担忧而坚定的眼神,那些话又哽在喉间。
孟老太太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你身边可有中意的人选?我听桂嬷嬷说,你开医馆这些日子,结识了不少人,其中不乏品性纯良的好后生。
“祖母知道,如今情况紧迫,由不得你再随心所欲。我也知晓你本事大,这一身医术已胜过当年的我,这医馆也说开就开起来了。”
她目光慈和却锐利,看进孟玉桐眼底深处:“我更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害怕重蹈覆辙,怕一旦成婚,便会失去自我,将命运交到他人手中,任人拿捏,是吗?”
孟玉桐睫羽轻颤,默认了。
孟老太太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声音沉稳有力:“傻孩子,祖母要告诉你,女子真正的强大,并非只有拒人千里、孤身奋战这一条路。即便成了婚,你也依旧是你!
“你这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不会消失,这照隅堂的招牌不会倒下,明年医官院的选拔,你照样可以去争!如今的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了属于自己的底气。
“祖母相信,无论你选择何种方式生活,都有能力护住自己,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婚姻可以是一道枷锁,但若遇得良人,经营得当,亦可成为一副铠甲。”
她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语气转为紧迫:“那老太婆绝不会善x罢甘休,趁她现在还未发难,我们要早做准备,不然就晚了。”
她转而看向一旁侍立的白芷,“白芷丫头,你来说说,与阿萤来往较多的男子都有哪些?家世人品如何?可堪托付?”
孟玉桐蹙眉,开口欲阻:“祖母……”
孟老太太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落在白芷身上。
白芷慢吞吞地挪上前,见院里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与姑娘往来较多的公子有几位。一位是秦州来的刘思钧刘少当家,家里是经营马帮的,走南闯北做生意。为人豪爽仗义,常来医馆帮忙。我瞧着……他对姑娘,似乎是有几分好感的。”
孟玉桐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微凉。
白芷立刻噤声,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绞着手中的衣角。
孟老太太清了清嗓子,目光里带着些了然:“这小子,我知道。说起来,他与你还是血脉至亲。”
她看向面露困惑的孟玉桐,缓缓道来:“你年幼时,对你外祖家那边的人事所知不多。这刘思钧,不对,应说是柳思钧,你舅舅的独子。
“你母亲去后不久,他们父子曾特地赶来临安,本想将你接回秦州照料。后来见你周全,在此处也生活得安稳,这才打消了念头。他们虽回了秦州,但一直与我书信往来,关切你的境况。”
孟玉桐难掩惊讶:“竟还有此事,母亲从未对我提起过。”
“当年,你父亲做了件混帐事。”老太太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痛惜与无奈,“他私下弄来一批毒草,想利用你母亲的关系,假借你外祖家马帮的名义运送出去。
“你母亲深明大义,将此事告知了我。我虽严惩了你父亲,但他与我、与你母亲,也就此离了心。你母亲忧心他日后再生事端,连累秦州娘家,便主动写信回去,断了往来。那时你年纪尚小,她自然不便与你细说这些。”
第101章
提起自己这个儿子,孟老太太心中便涌起诸多无奈。
她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复杂:“你父亲这人……幼时我对他管教过严,反倒将他的性子养得偏激又执拗。他总想在我面前证明自己并非只能倚靠母亲的庸才,可心太急,气太盛,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我也懒得再去管他了。”
见话题扯远,老太太摆了摆手,拉回正题:“听你方才所言,思钧这孩子现今应当还未与你挑明这层关系。他此来临安,本是想着看你顺遂出嫁后再离开,认了亲反而多有不便。只是没料到,你压根没有成婚的打算。”
她目光审慎地看向孙女,“若你选择与他成婚,以他的品性和这层血缘,往后定不会亏待你。只是……他终究是秦州人,若要你舍弃这临安城、这照隅堂,随他去秦州,你可愿意?”
孟玉桐毫不犹豫地摇头。她从未想过离开临安。
照隅堂倾注了她的心血,更重要的是,祖母年事已高,她岂能抛下祖母独自在此?
更何况,她对刘思钧,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孟老太太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用眼神示意白芷继续。
白芷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再一位,便是隔壁清风茶肆何店主的公子,何浩川何公子。何公子品性纯良,待人真诚,做得一手好糕点,家中在凤凰山还有一片茶园。姑娘曾救过何店主,何公子便时常送些瓜果点心茶叶过来,对姑娘很是热心。”
老太太眯了眯眼,转向吴嬷嬷:“此人你怎么看?”
吴嬷嬷斟酌着回道:“听描述,人品似乎不差。姑娘若嫁过去,离得近,照隅堂的营生也能继续打理。他家并非高门大户,姑娘往后想必也能自己做主,倒也算个选择。只是……”她顿了顿,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老太太了然,接过话头,一针见血:“只是他家既非达官显贵,无势可倚,那老虔婆若想发难,随意寻个由头,便能让他家茶肆开不下去,届时反倒受其牵累。”
“那……李世子怕是更不行了?”白芷已经进入了状态,不用催促便主动提到下一位。
吴嬷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丫头净说废话。如今躲那位都来不及,岂有主动往上凑的道理?简直是嫌命长。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白芷小声嘀咕,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就只剩下……纪医官了。”
此话一出,满院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绕了一大圈,事情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孟老太太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孟玉桐,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似乎能洞悉所有隐秘:“阿萤,你此前那般坚决要退掉与纪家的婚事……可是因为在梦中,预见了什么?”
孟玉桐猛地抬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祖母为何会这样问?难道她……
老太太紧紧握住孙女微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无论你梦见了什么,都要记住,事在人为。你要想清楚,你梦中遭遇的那些苦痛,根源究竟何在?
“是因为嫁入了纪家这个门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此番你确是退了婚,可前世那些刺向你的刀,这一世,就当真完全避开了吗?”
她凝视着孙女迷茫的眼睛,语重心长:“阿萤,你是个聪明孩子。当初你执意退婚,是为了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是为了避开漩涡。
“今日我让你择人成婚,其根本目的,与你当初退婚时并无二致——都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掌控自己的命运,护住自己。此乃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