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她的理智还是被情感所支配。但她从未想过揭穿它时,会在此时。
所以莫得到底是谁?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闭上眼,如第一次与李尘眠正式见面一样,席地而坐。
他是李尘眠。
那李尘眠又是谁?
她的眼珠微微转动,眼前闪过过往种种,两人曾说过的一字一句都在耳边穿过,顺着风,夹着雨,伴着雷,声声震在她的心口。
她应该知道……
她早该知道……
一个纯白得接近于无的模糊人影在心底浮现,震惊之余,她的思绪也越飘越远,此时呼吸放缓,眼睛看不见之时其余的感官更为敏感。
她听到了风穿过雨,扫过山石的声音。
感受到雨滴顺着脸颊落在手心的速度。
嗅到了冰冷的掩藏在泥沙之下的气息。
渐渐地,万事万物似不存在,风声雨声山石撞击之声都化作了虚无,王白心里空明一片,她的长睫颤了颤,抬起手手中空无一物,却似乎能感受到什么在手心里缭绕。
是灵气。
是这山里仅存的灵气,它们之前奄奄一息,如今却想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如鱼得水在她的指尖穿行。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灵气从她的身体里涌出,如同万千丝绦,绕过她的指尖穿过她的胸膛。
王白的胸膛一震,只觉自己体内那十分之一的灵气突然活过来了般,从心口奔涌到她的眼底,一瞬间眼眶灼热,一时似有火烧一时似有冰封,她握紧拳头咬牙,待那股灵气涌便全身,她瞬间睁开眼。
眼前,是漆黑的光秃的山石。
脚下,是湿润的凹凸不平的土地。
头顶,是电闪雷鸣的夜空。
王白缓缓站起来,看向天空,一滴雨径直落下,她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她能看见了。
但此时却不是开心眼睛恢复正常的时候,王白心中还有一股力量激荡,她伸出手感受万千灵气在掌心下穿行,看着夜空下渐渐变小的雨,心有所感:
“雨泣云愁,这便是情绪引起的灵力波动吗?”
她还记得上一次引起波动,还是在杜晋变成魂魄回归天界时,她的愤怒引来了天雷。如今自己的心绪竟然引来了雨……
莫得,不,李尘眠曾说过一旦心绪与灵力联结,那便是天人合一的时候,届时无论是否念出法咒,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能量涌来。
她内心一动,她伸出手感受风中的气息,眼前闪过山石的冷硬,雨滴的冰寒,土下新芽的清新,还有风的潮湿。
半晌她微微一笑,手指瞬间一张!在无声的嗡鸣中,万千灵力从她的手中疯狂涌出,似龙似蛇,呼啸着冲天而起,又如同决堤的江河奔涌着、跳跃着涌向四面八方!
不到片刻,她的脚底就长出了新芽,以微弱且坚韧的力量顶开了碎石。
王白的眼底波光粼动,似是吹皱的映月小池,晶亮无比。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便是天人合一”【注】
她终于学会了上乘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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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摘自《老子·道经·二十五章》
第77章 牌位
十五的夜,乌云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家村内,一青色的人影抬头看着圆月,沉默的背影像是伫立千年的青松。
而此时的良水村后山,慰生用灵识探查,灵识刚被分散出去,突然感受到远处似乎有灵力波动,这波动如同浪涌,瞬间波及到这里,他以上仙之身都不由得退后几步,掌心下的仙剑也随之一震。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灵气?他眉头一皱,这波动来得如此蹊跷,似是突然的爆发。难道是莫得将那个连梓的伪装戳破,释放出了所有的灵气?
他思来想去恐怕只有这一个可能。只是莫得得手了,王白却失踪了。他不由得咬牙,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对不会让计划在自己这里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神色冰冷,赶紧用灵识查探,仙力一释放出去,瞬间查探到了一股气息,他猛地抬眼,拎起急得团团转的顾拓的领子,几步来到山谷的一个背风处。
顾拓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快了些许,待站稳时还没反应过来脚步的怪异,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灰色的人影依靠在石壁之上。
“王姑娘?!”
王白倚在山石上,听见声音微微转过头,月色下,她身上的灰格外显眼,额头有一股鲜红缓缓流下。
顾拓来不及喜,又是一惊:“王姑娘!你受伤了!”
说完,下意识地就要拉王白起来,王白拧了一下眉,顾拓摸到了一手的湿漉,他一低头就看到王白已经被血染红的衣袖,马上松开了手:
“王、王姑娘!你、你的手!”
王白伸出手,光亮下右手鲜血淋漓,手心血肉模糊,几乎看不清伤口的形状。
“这、这是怎么弄的?”
王白道:“从山上摔下时擦伤的。我刚才一直昏迷,所以没听见你喊我。”
顾拓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身上撕下布条:“你刚才一直没声响,我还以为你……你没事就好,我给你包扎。”
鲜血透过顾拓包好的布料,但她垂着长睫,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眉头也并未移动半分。慰生不由得看过去,见她瞳孔在月色下格外晶亮,似是映着一池的月光,恍然间想起在天上时看到的重缘。
彼时重缘还在仙池里栽种凡花,她小心谨慎,还是被异域的一朵玫瑰伤了手。他缓缓走近,她抬眼见到他,立刻泪眼盈盈,慰生只觉心中似有一团冰化了。
如今见到王白,对方神态平和,似伤的不是她自己的手,他反倒不解。王白不是凡人吗?凡人肉体凡胎,为何她却毫无反应,甚至不曾似是重缘一样多看他一眼?
正失神时,王白突然抬眼,他心神一震,有种对方眼里灼灼的的感觉,竟似变了一种气度般,在夜里也无声生辉。但再度看时,对方眼神空洞,还是那副沉默麻木的样子,他顿了顿,压下这种错觉,冷声道:“既然没事便好,以后莫要乱跑了。”
顾拓赶紧道:“王姑娘才不是乱跑,她是来帮忙的找我嫂子的,谁知道、谁知道这个路这么滑啊……”
王白道:“是我不好,耽误了找嫂子的时间。”
一提起连梓,顾拓的声音就低落下去:“不知现在嫂子怎么样了,以我们的脚力,恐怕几条腿都追不上那个会飞的道士吧。”
王白道:“那个道士诬陷梁嫂子,为了让嫂子认罪定然不会轻易下手,我们还有时间。”
“对!”顾拓来了精神,转头对慰生道:“周公子,你不是说追梁大哥追到一半便不见他踪影了吗?可否带我们再走一次,先把梁大哥找到再说。”
慰生看向王白,见其面色苍白,身上擦伤无数,便心里有了底。王白一直体弱,若是连梓此时被激出了凶性,恐怕王白很难逃脱。
想到这里,给莫得发去仙讯,难得松弛了表情:“就在前面,跟我来。”
顾拓一手扶着王白,一手下意识地想要拎起斧子,却摸了个空,转了一圈发现斧子根本就不在这个附近,不由得慌乱起来了:“我的斧头呢?我刚才明明拿着呢!”
王白道:“定然是走路的途中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顾拓叹口气,暗道自己也不知是第几次掉链子了,但马上想起来还有一个东西要还给王白。于是伸出手:“王姑娘,这是你掉下来的东西,被我捡起来了,这就还给你。”
月色下,红石夺目,玉柄温润,正是当初李尘眠送给她的簪子。
她缓缓抬眼,指尖蜷缩起来。
顾拓看她不动:“……王姑娘?”
王白抬起手摸到簪子,触手温凉,掌心的血沁到红石上,她低头看着,突然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李尘眠为救王简倒在马车里,面容苍白,像是快要融化的雪,只有手里紧紧攥着的玉佩上沾的血,是唯一的鲜红。
她错开了眼,将簪子放入胸口:“多谢。”
慰生回头,视线在她的簪子上多落了两眼,莫名觉得不顺眼:“莫要耽搁,找人要紧。”
几人艰难向前,这次慰生没有用仙术,因此前进得十分缓慢。他看了看夜色,决定再给莫得发去仙讯,问对方准备好了没。
但指尖一动,过了半晌却不见莫得回信,他眉头不由得一皱。
为何还不回信?难道连梓那里出了变故?
不可能,莫得再怎么说也是一个下仙,对付一个成精不久的妖精有何难度?
眼看几人就快要走到那半山腰附近,他沉下脸色,决定用灵识探查一番。
只是刚闭上眼,就感应到前方不远有两道气息。
一强一弱,一男一女。
是连梓和梁忘得!
他不由得一惊,连梓不是在莫得手下吗,这两人又怎么会找到对方?难道真的是莫得那里出了问题?
顾拓看不太清,王白已经出声:“梁大哥和梁嫂子就在前面。”
“什么?”顾拓下意识地转头。
“我听见的。”
话音刚落,一黑一白两道身形相携过来,连梓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梁忘得神色严肃,气喘吁吁。
连梓一看见王白和顾拓一瞬间就松懈了下来:“拓子、王姑娘。”
“梁大哥、嫂子……”顾拓的嘴唇颤了颤,眼眶顿时红了:“我找你们好久了,让我担心死了!”说着,上前查看:“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
梁忘得道:“无事,只是娘子受了些惊吓,动了胎气。”
顾拓赶紧道:“那咱们赶紧回去,让嫂子好好养着。”说完,他慌张地左顾右盼:“梁大哥你是怎么找到嫂子的,你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个臭道士没有追过来吧?”
慰生不由得眯起眼,梁忘得道:“我追那个道士追到了后山然就没了踪迹。正以为找不到娘子的时候,就捡到了这个斧头。”
他从背后抽出长斧:“我见这斧子是自家的,便想到你们肯定来过这里,因此在附近寻找,终于在半山腰上找到了她。然后用这斧子艰难地上了山,把她接了下来。”
顾拓一愣,此时看着这个斧子,终于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丢的了,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失竟然办了好事,阴差阳错地让梁大哥找到了嫂子,不由得感叹:“真是天意弄人,看来老天爷也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老天?慰生缓缓握紧了拳头,在这凡人之地,他便是天,他费尽心思只为了让王白落入生死因果,,怎么可能被这些凡人破坏?
就连连梓都被梁忘得救出来了,那么莫得呢?莫得当时又在做什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梁忘得把人救走?
这一切来得又快又急,而且实在太巧合,他不由得有些怀疑。
顾拓也正有此问,梁忘得摇头道:“我赶去时发现那个道士并不在,只有娘子一个人在山洞里。”
连梓惊魂未定,见王白走过来便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他逼问我不成,便想对我的孩儿下手,却不知为何突然停手,像是被人叫出去似的突然没了踪迹。我怕他还有后招,咱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一听对方竟然要对嫂子的孩子下手,顾拓又急又怒:“简直丧尽天良!他诬陷嫂子是妖不成,又想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他会遭天谴的!嫂子,你莫怕,他要是再敢来,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接近你半步!”
连梓身心疲惫,不想再多说,几个人一身疲惫,相互搀扶着下了山,走到山下时已蒙蒙亮,虽不知那个莫得在哪里看着,但连梓还是微微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