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心想了想,轻声道:“我昨天只与他见过一面,山上地处偏僻,不大有可能有人看见。况且我全首全尾地回来,什么东西都没掉,他空口白牙地污蔑不到我头上来。就算、就算他真不要脸面地散布谣言中伤我,我相信相公也不会信的……”
翠儿道:“夫人您心里有数就好。只是此时最好与少爷做个报备,以免日后有个误会……”
“不了。”池心摆了摆手:“他们两个人本就不对付,我何须用这点小事乱他心神?且等他找到谋生的活计再说吧。”
翠儿一叹:“夫人,您受苦了。”
少爷上辈子是修了多少的福,今生才能找到这样好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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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杜晋来到魏姽的房间,待例行公事地看了看肚皮后,又道:
“你这几日经常闷在屋里不出门,这样对孩子对身体都不好。今日不如就出去转转,也好晒晒太阳。”
甄芜道:“相公说的是。今天我就多陪陪姐姐,寸步不离。”
杜晋抬眼,看日光下魏姽剔透的皮肤,内心一动。往日他不大爱来这里,却不知怎地,一来到这屋里便不想走了,看魏姽怎样都看不够。
他要亲近,甄芜推开他,手掌刚放在他的胸口,面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掩饰了下去:“快要吃饭了,姐姐还在外面等呢。”
杜晋摇头一笑:“怪不得我说你们情同姐妹,关键时刻我却也赶不上她。”
甄芜半真半假地说:“这话说得不假,日后若是你不在了,我可要带着她走。”
杜晋没在意,刮着她的鼻子道:“莫说玩笑。”
甄芜一笑。
是不是玩笑,他且等着看吧。
待把杜晋送出去,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她碰杜晋的胸膛,发现他身体已经气血两虚,恐怕是被酒气掏空了身体,且印堂发黑,寿命也不久了。
当初她来到杜家,最先看中的是杜晋的脸和身体,但长久地相处下来,发现池心对杜晋的痴情更加能让她“吃饱”,这种完全发自内心的真情比靠魅术而来的痴气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于是她就彻底住在了杜府,将池心当她长久的“药人”培养着,如今池心的身体被她吸食得十分虚弱,但痴气的质量却是不减反增,看来对杜晋已经情根深种。
她看出杜晋已经命不久矣,自己又勉强恢复,她再留在这里已是无益。倒不如趁此机会离开汴城,回到尊上身边,能看住王白,也能慢慢疗伤。
只是.....到底还是舍不得啊。
甄芜时男时女,心虽是隐峰的,但情却是所有人的,她好不容易才遇到池心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痴人,就这么放对方走她还有点舍不得,倒不如……带上对方一起走?
只是……池心对杜晋太过痴心,如此轻易地带走她,若对方还想着杜晋,虽痴气难得,但还让自己心里有些不痛快。
但若想让池心对杜晋死心,便难于上青天。池心连她这个“小妾”都容得下,还有什么容不下?
除非……除非先让杜晋对池心死心,池心绝了这情爱,自然会移情。
甄芜缓缓地眯起眼,所以有什么方法能让两人反目,断情绝爱?
她走到窗前,突然,感受到后门一道鬼祟的身影,她侧目一看,原来是曹横的小斯,小六子。小六子拿着一张纸,探头探脑地看向池心。
她微微一笑,露出恍然而又冰冷的神色:“姐姐,我终于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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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白没看明白,甄芜是有情无义的。
上一章答案:魏姽
魏姽=未鬼=魅,我以为我已经剧透了。
第36章 断定
吃过了饭,池心送杜晋出门,临走之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细语:“我看后街那附近有一家蒙馆,那里面的孩子都是勉强能上得起学的,虽然给教书先生的钱不多,但孩子们爱学,也都挺乖巧——咱们邻居那个小简就在那里上学,你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妨去试一试?”
杜晋拧了一下眉,叹口气道:“我寒窗苦读十多年,可不是给一个蒙馆当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你放心,我既然决定出去找个营生,肯定不是这点抱负。穿过后街有个画馆,我先去那里看看。”
池心欲言又止,最后点头一笑:“你既然胸有成竹,我就听你的。今晚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一只鸡好好补补。”
杜晋握了一下她的手,轻声道:“心儿,你放心。你如此辛苦,我定不负你。”
池心羞红了脸,连道身后有婆婆看着,让他尽快出门。
将杜晋送走后,她转过身伺候好婆婆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将屋内都收拾得干净之后,又和翠儿去了后院晾晒衣服。途中想起还有一件衣服落在了洗衣台上,赶紧让翠儿回去取。
一转身,突然听到后门一响。
池心吓了一跳,拿起晾衣杆走到门前:“谁?”
后门被挤开一个小小的缝,一张纸飘了进来:“杜夫人,我们少爷自打昨日一别,十分惦念您的身体,这是给您的信。”
说着,把纸条塞进来,池心打眼一看,哪里是什么信,分明就是臭不要脸直白露骨的“情诗”!
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曹家竟然欺负到家里来了,池心又气又急,把晾衣杆从门缝里怼了出去:“滚!告诉曹横别说杜晋还在,就算杜晋不在我就算撞死,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小六子被怼得肚子生疼,赶紧退了出来。
池心哼了一声,将那封“情书”也丢了出去。
待门外没了声响,她脸上的怒意刚褪了下去,一转身却发现魏姽就站在自己身后,不由得吓了一跳:“妹妹!”
魏姽一笑:“姐姐,是谁惹你生气了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池心一顿,不答反问:“你何时来的?”
魏姽道:“我也是刚到,听见后院有声响,一过来就看你的脸气得红扑扑的样子。”
池心松了一口气,不自然地一笑:“只是家里来了只野猫罢了。”
魏姽意味深长地一笑:“那还是真是只不长眼睛的猫。”
池心问她来做什么,魏姽道:“昨夜我想着你和我说过的话,一直睡不着。今天看你得了空,就想过来问问你。”
池心心不在焉,生怕小六子随时回来,随口问什么事,魏姽缓缓靠近,声音轻飘:“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离不开相公,若他有一天变了心,有了别的女人呢?”
池心稍稍回过神,不明白魏姽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乖乖回答:“那也是自然的事。我一无所出,暂时也帮不上他什么忙,若他万一真带回来一个女人来,我身为正室也是能容得下的。况且现在也不是已经有了你吗,我又岂会吃那没来由的醋?”
不提池心从小和杜晋的情分,就说池心是富家小姐,从小被教导女人要三从四德,对男子要三妻四妾的现状早就习以为常,要不然也不会因为自己无所出就主动给杜晋纳了一个妾。
她现在对杜晋情根深种,恐怕也只有鬼差能将他们分开了。
魏姽眯着眼不说话,池心莫名地觉得对方的神情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妹妹为何问起此事?”
魏姽掩嘴一笑:“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池心松了一口气:“后院风大,你赶紧回屋去吧。”
说着,翠儿拿着衣服过来,却看地上没有晾衣杆,不由得纳闷:“夫人,那晾衣杆呢?”
晾衣杆被池心扔出去了,她心下一紧,赶紧道:“许是被风刮跑落在哪里了吧,把剩下的衣服搭起来,赶紧回去莫要着凉。”
说着,拉着翠儿和魏姽就要回去,魏姽突然低头:“我的簪子掉在这里,你们先回去,我找找就回。”
池心看了一眼后门,暗道这么久也没动静,曹横定然是知难而退,于是道:“小心肚子,莫要着凉。”
待池心和翠儿走后,魏姽——甄芜幽幽地叹一口气:“池心啊池心,你若是真对杜晋有一点怨怼,我也能安心带你走,可你偏偏对他情根深种,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了。”
她现在刚恢复不久,不宜动用法力,但深谙人性之劣的她根本不需要法力就能把杜家搅得天翻地覆。
这么想着,捡起池心落在地上的手帕,微微一笑。
墙外,曹横搬着凳子坐在自己门前,吐着果皮看小六子垂头丧气地出来,不由得眉头一皱:“信呢?信可是送出去了?”
小六子小心地回:“回公子,信是送出去了,但又被丢出来了,附带一个晾衣杆.....”
“晾衣杆?”曹横纳闷,只听说女人欲拒还迎的时候会掉撑窗杆,从来没听过会扔晾衣杆啊?【注】
他正待上去,小六子就拉住了他:“少爷,您今天让我光天化日之下去敲杜家的门已经是胆大包天了,如今还想亲自过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别人知道又怎样??”曹横拧着眉,他还就怕别人不知道呢。“就算别人知道了,谁敢骂我曹横?况且以杜晋那个虚瘦的模样,他若是知道了又能奈我何?”
小六子哑口无言,看曹横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还未走到门前,就看到墙上探出一只玉手,手里拿着一条手帕,摆了三摆,然后徐徐地落了下来。
曹横一愣,捡起手帕深深地嗅了一口,看到手帕上的一个“心”字又是惊喜又是不敢相信:“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六子也是一愣,想了一会后突然高兴:“恭喜公子,这是杜夫人对您的暗示啊!”
“什、什么暗示?她之前不是一直对我不假辞色吗?”
“晾衣杆,贴身的帕子,这就是暗示啊!杜夫人现在才暗示您,定然是昨日一会,对您芳心暗许,只是小的那么冒昧过去肯定让杜夫人有了顾忌,她这是在告诉您她对您也是有情义,只是不能这么明目张胆,这是在偷偷回应您呢!”
曹横一听顿时红了眼睛,下意识地就要爬上墙,恨不得立刻冲进杜家的大门,小六子赶紧拦住他:“我的好少爷,您要是高兴也不必急于一时啊?”
“老子不急那就是傻子!”
“您要是现在去万一被杜晋碰到了怎么办?刚才杜夫人挥了三下帕子,不就是在说三更时分让您再去吗?”
“真的?”曹横有些怀疑。
“真的!小的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对女人这点心思一清二楚,少爷您就听小的,准没错!”
曹横满意极了,把手帕囫囵塞到怀里,然后赏了小六子一块银子,回去拎起鸟笼叉开腿溜达走人。
小六子纳闷跟上:“公子,您去哪儿啊?”
曹横一挑眉梢:“本公子今天高兴,去赌坊爽爽!”
杜晋来到岔路口,左边,是前街,去往赌坊酒楼的地方。右边,是后街,去往蒙馆画馆的地方。
想起出门之前对池心的保证,他深吸一口气拐向了右边。
却在一抬脚——
“哎,那不是杜晋吗?杜晋!你走错了,赌坊在左边!”
杜晋充耳不闻,然而还是被四五个人架了起来:“装什么听不见呢,不是说好今天一起翻盘的吗?”
杜晋刚想挣扎,但是鼻子嗅到了一丝酒水的醇香,又听到了远处赌坊的吵闹,这些像是一条条绳子一样,紧紧地牵绊他的四肢。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玩过一把之后,他马上去后街,到时候别说是画馆了,蒙馆他也可去得!
赌坊的声音越来越大,池心的脸在他的眼前也越来越虚无。
然后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未清醒,就这么被众人带到了赌坊。
他本想着一把翻盘,却没想到上天今日还是不站在他这一边,最后一点闲钱被输个精光,还欠了一大笔赌债,杜晋十分不甘地倚在门口。一抬眼,却看曹横趾高气扬地迈进赌坊,然后意味深长地看自己一眼。
对曹横这个“抢”了他家的房子死对头,杜晋不愿在对方面前露了怯,下意识地直起腰。曹横对他不屑一笑,鼻孔朝天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