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三劫已过,杜晋的灵魂就要回归天界了。
可是他若是一死了之,待他变回了仙人,那池心怎么办?
池心如今孤立无援,旁人对她的诬陷她不会在乎,丈夫对她的不信任才是致命的打击。
王白也没想到,池心一腔深情,在杜晋心里却抵不过旁人的一句污蔑。
毫无信任的“伤心欲绝”,这就是所谓的情劫吗?
仙魔妖三人,以“渡劫”为由,烧她、辱她、杀她,如今天界又以情劫为由,让池心蒙受不白之冤。凡人在这些非人之人的眼里,悲欢离合皆是历劫工具,生老病死全是渡劫时机,它们可曾想过凡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是生灵而非蝼蚁,更不是它们回归的升仙梯?!
杜老太太和池心的哭声声声在耳,王白看着杜晋疾速升空的背影,猛地握紧了拳头。
此时,九天之上的鉴星宫内。
鉴命星君把视线从鉴凡镜上收了回来,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仙茶:“卜为仙君终于要回归天界了,依本星君看,他这次至少是个上仙。”
道童的视线还牢牢黏在镜子上,看镜子里的池心泪眼婆娑,有些犹豫地问:“师父,若卜为仙君回了天界,那他的妻子怎么办?”
鉴命星君随意地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们现在人仙有别,没了卜为,她接着当她的凡人呗。”
道童眉头一皱,小声道:“可是、可是卜为仙君毕竟误会了她啊,她万一一个想不开怎么办?”
“啪”地一声,茶杯在桌上一放,鉴命星君挑眉:“你何时会关心一个小小凡人的命数了?人类生老病死自有命数,况且她身为仙君的情劫对象,与仙君有一场姻缘算是耗光了几辈子的福气,若还奢求寿数恐会遭到天谴,她这辈子若是一个想不开,那是她命该如此,大不了本星君和地界说一声,下辈子给她安排个好胎就是。”
道童喏喏地表示受教。
鉴命星君看他一眼,突然一笑:“你看了这么多年仙人渡劫,怎么今天突然就如此激动起来?”
道童面色微变,不敢再看镜上苍白的面孔一眼:“徒儿.....徒儿……”
还未说明白,突然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抬头一看,原来是慰生的曾徒孙,莫得下仙。
鉴命星君没动,道童主动站起:“莫得下仙。”
莫得一袭灰色的衣袍,面无表情,对道童的施礼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鉴命:“星君,我想来看看重缘的近况。”
说是看,也只是听鉴命转述罢了。毕竟鉴凡镜被下了禁制,只有特定的官职才能查看里面的内容,其他人要么是只能看到一片白,要么就会受到反噬。
按辈分来说,莫得该叫鉴命一声星君,但对方态度冷淡,丝毫没有恭谨的意思,这让鉴命很是不满,但想到莫得背后的慰生上仙,也只好把不满按捺下,冷淡地一抬手:“卜为仙君正处在渡劫的关键时刻,鉴凡镜不能一镜二用。不过好在卜为和重缘都在同一片区域,我也好查探,只需要下仙稍等片刻即可。”
莫得缓缓点头。
道童将莫得引到旁边,莫得端正坐下,道童起身自然地与莫得对视一眼,这一眼看到莫得眼里十足的冰冷淡漠,不由得突然打了个了冷颤。
“徒儿,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快回来!”
道童赶紧道:“师父,我这就来!”
也许是看错了吧,他按下心中的悚然,赶紧回到鉴凡镜前。看镜子里卜为的仙灵已经凝实,还在缓缓上升,如此令人激动的时刻,莫名地,他心中却没有半点波澜,眼前只有那一双婆娑的泪眼。
鉴命星君捋着胡子道:“卜为仙君受苦了,人间几十载,恍似数百年啊。不过回来后就能成为上仙,这苦倒也不白受。”
道童耳边又出现池心的哭诉,他摇了摇头若有似无地叹口气。
人间,杜晋的灵体越飞越高,而池心的手被硬生生地从杜晋的手腕上扯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尘眠看了王白一眼,轻声问:“看到什么了,面色如此难看。”
王白沉默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我看到,天道不公。”
池心的手被衙役硬生生地扯下,指甲被掀开鲜血淋漓,她看着周围人冷漠的神情,看到婆婆嫌恶的双眼,又想到杜晋临死之前对自己的愤恨,心中的不甘和无力一阵一阵地翻涌而来,几乎将她吞没。然而她心中的恐惧又让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开衙役的桎梏,对着众人磕头求救:
她知道自己此去衙门有去无回,如果此时没有人信她,那她真的万劫不复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人!你们信我啊!为什么不信我啊!”她声声泣血,跪着看向所有人:“我池心是池家的千金,从小就被告知女人要三从四德,我怎么可能会偷人啊!你们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不信我!”
她十指鲜血淋漓地向前抓,众人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池心扑倒在地,却被一个人稳稳地扶住,一抬头是一个有些陌生的中年女人的脸,池心已无神智,只知道不断地重复:“信我啊!求你们信我啊!”
“我信你。”有些缓慢却坚定的声音一出。
池心顿时一愣,泪眼婆娑地看向面前的女人。女人——王白用力地握住池心的手臂,一字一顿:“我信你。”
池心顿时大喜,但眼睛仓皇地望了一周,面色灰败:“我百口莫辩,只有你一个人你信我又有何用?”
王白道:“有用。我和你一起赌一赌。”
“赌什么?”池心听不明白她的话,但对方坚定的神情和平和的语气莫名地让人心中一安。
王白没有回答,她缓缓起身,袖中单手捏住一张符。
赌她这一招能不能拽回无情之人,赌她这一式能不能让老天开眼,在强大的灵力下骗过鉴凡镜。
看着杜晋几乎要消失的身影,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指尖上还带着池心的血,池心的哭喊声声在她的胸膛里回荡,她猛地睁眼,指尖一动,手中的纸符猛然燃烧,带着无形而又庞大的灵力,带着无尽的愤怒,咆哮地冲向云霄!
九天之下,杜晋,不,是卜为仙君的灵体缓缓上升。
看着下面的人群越来越小,他缓缓松了一口气。虽然灵体刚从身体里脱离出来的时候有些浑噩,但随着灵体越来越凝实,他也渐渐恢复了在仙界的记忆。
他这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卜为仙君,此时下凡是为了增长实力历练渡劫来了。在下凡之前,他就已经打点好鉴命星君,对方说他这一世渡劫会十分顺利,且会飞升为上仙。但他回想这一辈子,年轻就丧父,后又被妻子背叛,被奸夫杀死,还是觉得有点困苦,但想到回去后就会变成上仙了,这点痛苦也就不算什么了。
在欣喜之余,他不经意地就瞄到池心的泪眼,心里下意识地浮上愧疚。
变成仙体后,他这才能看清很多事情,他此时能看到曹横脸上的心虚,还能看到妻子池心脸上的委屈,顿时明白是自己误会对方了。然而即使再愧疚,他此生已了,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安慰池心。只能安慰自己和池心的情缘已断,人仙殊途。待他成为上仙之后,求鉴命星君给池心一个好的结局吧。
他不敢再看池心的泪眼,不敢再听她的哭喊,咬牙转过了头,满眼都是那个似乎近在咫尺的天界。
心里的念头刚落下,一转身一道炸雷轰然一声对着他当头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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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众人还待看池心被衙役带走,突然头顶电闪雷鸣,乌云压顶甚是骇人。
翠儿拉住池心的胳膊,又是绝望又是欣慰地一笑:“这是老天开眼了,老天都在为夫人的冤屈哭诉呢!”
说完,一道闪电如若白色赤练,蜿蜒如长舌般吐着白信直直降下,竟向杜家人而来!
众人躲无可躲,治好紧紧闭上眼等待雷霆,但甄芜可不会坐以待毙,暗道好端端的天怎么突然落下来雷?她一咬牙运转身体为数不多的魔气,在头顶升起一层防护罩。
轰然一声!
众人抬眼一看,那雷竟然劈在了杜晋身上!
众人大惊,喧闹的汴城像是被人用了定身法,安静了几息。
一个眨眼,地上的杜晋突然胸膛一挺,倒吸一口气。
众人骇然,连连后退几步,杜晋这是……被雷劈得诈尸了?!
九天之上,鉴命星君看着鉴凡镜里卜为的灵体渐渐消散,半晌回不过来神:“这、这是怎么回事?卜、卜为的渡劫怎么失败了?”
道童也是一惊:“师父,刚刚莫名其妙来了一道雷!”
鉴命道:“仙人渡三劫遇雷,那是千年一遇的事,怎么就让卜为赶上了,难道真是他倒霉?”
说完,又是气愤又是懊恼地顿足:“怎么就失败了呢?怎么可能失败呢!”他为了能让回归的卜为对自己感恩,特意没有对他的劫难严加看管,为了应付天界不知道付诸了多少心力,这怎么就突然失败了呢?
自己的努力岂不是功亏一篑?
道童仔细查探,突然眉头一皱:“师父,我在卜为星君附近发现了魔气!”
“魔气?”
这话不是鉴命问的,而是莫得问的。他大步向前,冷着脸走过来:“你们说在重缘的附近发现了魔气?”
鉴命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下仙吓唬住,面上不由得挂不住,冷着脸点头:“确实是这样,只是重缘仙子她现在正在李家村.....”
话音未落,莫得上前就推开他,竟然就要亲自去看鉴凡镜。
鉴命星君一惊,下意识地拦住对方:“莫得下仙,万万不可啊!且不说这镜子被天帝下了禁制,就说以你的修为一旦看了就会遭受反……”
话音未落,待看到莫得闪着金光的双眼,面色大变:“你、你不是莫得,你是慰生上仙!”
仙人皆知,慰生上仙有一双神眼,传说那是用神界之水浸润所致,神界是神休息的地方,从古至今只有慰生的师父进去过,因此慰生的师父自诩为神的唯一传人,慰生也就是神唯一的徒孙,因为继承了神力,拥有许多天材地宝,受到天帝的青眼,自然成为了天界的中流砥柱。
而慰生的神眼更是为人所称道,传说那双眼睛能看破一切,无论是仙魔妖的障眼法,还是一切迷障,在那双眼睛下都会无所遁形。
若是让慰生看了鉴凡镜,那么重缘的所在地岂不是就被暴露了?
天帝可是连连下令,不能让慰生知道重缘的一点消息,否则他道心大乱再跑下凡间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鉴命赶紧拦住他:“上仙!上仙!只是一点魔气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的!”
“你懂什么?”
“莫得”,不,是慰生冷冽地看对方一眼,他不是怕魔气,而是怕魔气使出来的背后之人是隐峰,谁都知道妖王行森、魔尊隐峰对重缘觊觎,如今重缘周围有魔气出现,他不得不多想。
想到现在隐峰有可能将重缘的转世抱在怀里,他就恨不得马上冲下凡去,只是如今天帝对他下了禁制,他根本出不了府邸,只能变成莫得的样子对重缘的消息打听一二。
虽然鉴凡镜有禁制,但他的神眼是神水所炼,鉴凡镜还没有反噬他的资格。
想到这里,微微眯起眼,眼中金光大盛,瞬间向鉴凡镜射去。
与此同时,在凡间一直注视王白的李尘眠突然微微皱眉,猛地望向天空。
长空万里,狂风呼啸,在骤然拔高的视线中,有不知名的仙云缭绕之地,一扇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厚如山,发出低低的嗡鸣,门上金玉刻画的奇珍异兽昂首咆哮,似在恭迎无上之尊回归此地。
在仙阶的尽头,一樽为祥云织就,流水为柱的宝座之上,一身白袍,通体白得近乎于“无”的神坐于其上,他一手慵懒地拄着头,白发蜿蜒落地,与座下的神水徜徉在一起。神识从门外疾射入眉心,他缓缓睁开双眼。
在鹤羽的长睫下,是一双似盈流云,似含白雪的白眸,瞳孔之中,一圈耀目金轮缓缓转动,微微一垂眸,似人间已轮回千年的风雪,天界流散万年的行云。
万般沧桑,千般飘渺变化只在长睫震颤的一瞬间。
只是一眼,整个神殿微微震动,疾风骤起,金门紧闭,无形的波动掀起正个天界流云溃散,九天之上道童一个身形不稳,再一看时只听“啪”地一声,那块停了上千年的鉴凡镜轰然炸裂!
慰生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颤抖着放下双手时,双眼猩红一片,流下了鲜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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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知道为什么叫“尘眠”了吗?男主真的在“睡觉”
还有类似的带隐喻的名字,我看爱情篇完结后能不能一起说一说。
第38章 暴露
看到已经被大夫宣布死亡的杜晋倒吸一口气活过来,众人吸的凉气比他还要足。
“活、活了?!”
“这怎么被雷一劈就活了,难不成是诈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