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命运,她救了王简、帮了祝柔,却没想到李尘眠却还是如同上辈子一样缠绵病榻,如今昏迷不醒,很可能还是如上辈子一样,和她死在同一天。
她的性命无所谓,但是李尘眠他……他……
她不想让他死。
她虽想要走出命运,但兜兜转转,还是挣扎于命运。
她缓缓抬眼,突然一笑。
牛头马面看了,突然大骇,指着她颤抖地叫:“道、道长!你流血泪了!”
“糟了,他这是受到反噬了!”
王白将寿元谱扔了回去,眼前渐渐变得昏暗,她摸了摸眼睛,看不到指尖,只能摸到一片濡湿。
牛头哆哆嗦嗦地接过寿元谱:“我就说、我就说会受到反噬,他还不信!”
“道长,你可莫怪我们兄弟没有提醒你啊!”
两鬼还想再说,却猛地对上了王白的双眼,虽无神,但血红一片格外骇人。两鬼吓了一跳,暗道修为高深的看了此书恐会七窍流血,这道士只是瞎了眼睛果真是还有两手,他们二鬼若是再在这里辛灾乐货恐怕会吃不了兜着走,还是先回去禀报殿君要紧。
说着,你推我,我推你,两鬼挤着回到了地下。
此时王白耳边除了风声、雪声再无其它。
她等了半个时辰,待天光快要大亮,终于恢复原形倒在了地上。
她难得做了一个梦,修道以来每夜睡眠都在修炼,这样清晰的梦已经很少了。
梦里,是一片柔和的光。
祥云缭绕,金光弥漫。
她走到一处白玉台阶,远处一道金门缓缓打开,一个通体纯白的男子坐在阶梯的尽头。
王白问:“你可就是神?”
那人不回答。
王白问:“你是否无所不知?”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王白接着问:“你可知若想走出命运,却发现还是被命运束缚该怎么办?”
终于,那人动了,指尖缓缓抬起,长袖流水一半倾泻而下,苍白的指尖遥遥地,指向了她的身后。
王白回头一看,她以为会看见何物,却没想到身后挂着的竟然是她那把从不离手的砍柴刀。
她不由得一怔。
那手指缓缓地收了回去,白得似云烟的人下巴微微一抬,缓缓地张开口:
“阿白,劫难已至,快醒来吧。”
声音在她的耳边不断回荡,话音刚落,一阵风突然拂面而至,王白被吸了出去,金门骤然关上,只觉脚下一空,她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似乎蒙着什么,她摸了摸,是一条丝带,将丝带扯下,以为能看见一切,却没想到还是一片昏暗。
她瞎了。
这黑暗对于她还说很是熟悉,王白惊讶却不惊慌。当务之急是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没了视力,似乎嗅觉更加敏锐,她嗅到空气中熟悉的木头腐烂的味道,摸了摸床板,旁边的一块大洞格外熟悉,每次她拖着残破的身体欲要离开,总会用枯枝般的手按在了这个洞上——她突然想起,这似乎是上辈子她死前最后住的那间小木屋!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瞎了眼,而且还是回到了这里。
正待皱眉时,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醒了?”
这声音.....是慰生?!
如此冷漠,她绝对不会认错。
对方何时来的?难道还是他“救”了她?
她心中惊疑不定,视线虚无地在空中飘荡,拳头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握,握了一片空后不到一瞬便又松开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如常:
“是,是你救了我?”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在梦中听到的话。
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就算她有再多的失意和沮丧,有再多的困惑和不甘,但只要面对敌人时,她就会下意识地想提起自己的砍柴刀。
她王白,即使被命运束缚,但心是自由的,刀还是锋利的。若是走不出这命运,那便亲手斩断它。
第61章 仙君
王白坐在木板床上,嗅着空气中的寒冷和腐朽,将脸转向冰冷的阳光。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躲在山里苟延残喘。靠着以前打猎的本能与冬眠的小兽抢夺食物,靠着更加敏感的听觉躲避猛兽的追击,幸好南方的冬日并不是那么难熬,她心里似乎有一团火让她成功地活了下来。过了十五,她摸到了藏在薄雪下春的种子,自以为看到了希望,然而一口气只松了半分,疾病就如同洪水猛兽吞噬了她。
她躲在山洞里,明明额头比篝火还要滚烫,身体却比风雪还要寒冷。
一山之隔,就是热闹的乡村,她咬着牙缩成一团,痛得狠了渐渐地感知不到一切,灵魂似乎都已经飘荡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她缓缓转过头,在朦胧斑驳的视线中,只能看到一片耀目的白。
“你没事吧?”
彼时的她,以为自己等到的是生命里的阳光,却不知道她等到的,只是饥寒交迫下摸到的一层霜。
“三天之前本……我看见你倒在你路边,发现你的眼睛和手臂受伤。我不知你是哪个村的人,于是就将你带了回来。”
慰生毫无波动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智。
之所以没有波动,不是笃定的沉稳,而是毫不入心的敷衍。
想来欺骗一个凡间女子,还是一个瞎了的女人,只需要一张嘴吧蹦出几个字即可。
王白向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上辈子的她能还隐约看到一点光,这辈子的她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寿元谱的反噬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这其中有她肉体凡胎的原因,也有把自己的灵力给了李尘眠一半的原因。无论如何,她看起来暂时只能在黑暗中渡过了。
只是,她目前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慰生的话,“三天前”?难道她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这三天之内,王简可有因为她失踪感到着急?李尘眠可有转醒?汴城怎么样了?
她的指尖动了动,面上如常:“谢谢。”
慰生双手背负,站在庙内唯一整洁的地上,看王白眨着一双空洞迷茫的眼睛,穿着一袭灰扑扑的棉袄坐在床板上,无论是相貌还是气韵都与他记忆里的重缘相差甚远。
他知道仙人转世并不是与前世全然一样,但是这样的天壤之别还是让他无比失望。
他看着王白毫无光彩的双眼,重缘顾盼生姿的双眸还历历在目,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仙剑,凡人和仙人实在不能相提并论,他不接受自己心目中的重缘成为如此愚钝的模样,因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让重缘回来。
想到这里,转过身道:“不用。我也只是举手之劳。”
如同上辈子一样,他介绍自己说姓周,叫周生,是与这里相隔数十里的周家村人。父母双亡、身无分文,因为要考取功名,特意选在这个深山破庙静心读书。三天前的晚上,他在山里挑灯夜读,突然看到汴城的方向火光冲天,出去看时就在路上发现了王白。
由于不知她是哪个村的人,且几个村子也乱成一团,于是就擅自做主将她带了回来。
王白的耳朵动了动。
她发现慰生的话术变了。上辈子对方把她带到这座破庙时,也说他是书生,但发现她并不是因为察觉到了汴城生变,而是偶然。这辈子会提到汴城,看来对方在她昏睡的时候已经查过了周边的情况,很可能已经查探了她的底细。
所以,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否知道她的身世,是否知道隐峰和行森的下场?又是否知道幻虚的存在?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昏迷之前,她已经恢复了原型,因此对方不会知道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只是为何她会出现在荒野之外,且瞎了眼睛还需要一个理由。
当然,她不可能告诉对方这是看寿元谱受到的反噬。
她摸着自己手臂上勉强结痂的伤口,那是自己用两种能量相撞时被炸出的伤,微微颤了一下长睫。
慰生似乎一无所知地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道:“我是李家村人,十六的晚上本想去汴城接妹妹,但是没想到路上遇到了流民,混乱之中就被熏伤了眼睛,炸伤了身体。”
这理由倒不是天衣无缝,但应付慰生已然足够。毕竟在慰生眼里,王白只是装着重缘灵魂的一具空壳。瞎了眼又如何,即便是断手断脚,只要还留有一口气那就行了。
上辈子,她被灌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但病却久久不见好,反复地发烧、干呕,每日浑浑噩噩地躺在这张木床上。不仅病痛没有痊愈,大腿上的伤口莫名又开裂,渗血、溃烂、流脓,她在那三个月里所受的苦又重新尝了一遍,甚至比以前更甚,太过疼痛导致她无法行走,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床上,几乎与腐烂的木板融为一体。
当时的她以为是自己病入膏肓,无法医治。直到死劫的那一天,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所受到一切的苦,都是为了那句“不让她早死,也不让她晚死。”
她的痛苦、不甘、挣扎,都被慰生变成通向死劫的长阶。
果然,慰生的语气毫无起伏:“真是不幸。没想到你是李家村的人,只是这里离李家村还有三座山之远,且这三天内大雪封山,我恐怕不能送你出去了。”
王白眨眼,只能看到一片空洞的黑暗,她也听见自己平淡地说:
“没关系,我不急。”
————
慰生以捡柴的借口出去了,王白便趁机摸索着下了床。
双脚一落地,便踩断了一节腐朽的木头,王白摸了摸,似乎是桌腿,摸着上面的纹路,已经腐烂多时。
——一个被用来苦读多时的庙宇,即使再破旧也绝不至此。看来慰生很可能查到了她的身世,又或者将她这个凡间女子不放在眼里,她肉体凡胎本就毫无威胁,如今又瞎了眼,用来困住她的这个地方实际如何也不用法术幻化,只需三言两语便就够了。
只恨她上辈子还没有发现魔妖的真面目,濒死之时遇见了救她一命的慰生,不说感恩戴德也是没齿难忘,自然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且再加上瞎眼瘸腿,即使发现了这庙宇的不对劲也没有心力去质疑。
直到仙魔妖三“人”重聚,才大梦方醒,但为时已晚。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到半点阳光,但能感受到冷冽的冬风扑在脸上。向前走一步,却踢到了足以到膝盖的雪堆,冰冷顺着单薄的棉衣刺了进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除了摸到一手的冰冷之外还能摸到残存的仙力——她在绯游的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所以很快就分辨了出来。
这雪是假的,恐怕冷风也是假的。
慰生虽没有在庙内下功夫,但为了阻挡她出去的脚步倒舍得“浪费”仙力。
她感受到有目光在自己脸上刮过,将手收了回来走回了庙内。
她不知慰生这辈子到底知道了多少,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是有备而来。且还想要如同上辈子一样将她困在这小小的破庙内,让这里成为她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