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所以清楚,除了重活一次以外,还是因为她在昏迷前清楚地知道她上辈子听见的哭声是李伯母的哭声,就证明这里离李家村不远。而慰生却说这里和李家村隔着三座山的距离,简直欲盖弥彰。
她转回屋内,在屋内转了一圈,在墙角摸到了一把生锈的柴刀。
指尖划过上面坑洼的锈痕,心中平稳。
虽瞎了眼且还受制于人,但她并不惧怕。
这座庙,到底是谁的坟墓,在她的死劫来临之时终会揭晓。
慰生来到山顶,那里早有一抹白影在等着他。
看他过来焦急地上前两步:“慰生上仙,王……重缘怎么样了?”
慰生道:“她醒了,眼睛还是不能视物,恐怕已经瞎了。”
白影——绯游不由得捂住嘴,慰生道:“不用在意,凡间一生只是一具皮囊,一切等到她回到天界自然会迎刃而解。”
绯游不由得皱眉,想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向山中的那座小破庙里看了一眼,这才语气急促地道:“慰生上仙,我本不愿下凡,但三天前匆匆一别有些话我没有对你交代,不得不假借他人身份下凡。我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只好长话短说。”
慰生看向她:“快说。”
“您在这三天之内可有查探王白此生身世?”
慰生皱了一下眉,他不愿与那些凡人打交道,因此对王白的详细身世也很是模糊。
自从把王白带回破庙后,他第一时间选择寻找行森和隐峰的踪迹,但除了在李家村后找到一个大坑之外,没有半点魔气和妖力的残留。查而无果后,他只得放弃。回转途中,碰巧看到李家村的人在找人,便知道了她的大致的信息。这才知道她是李家村人,且从小便就不足,不仅痴傻呆愣,性格还格外执拗,与温婉善良的重缘毫不相像。想到在天界灵气逼人的重缘此生会变得如此平凡甚至低劣,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虽心痛,但念在凡人寿命短暂,这具皮囊只有短短不到百年的寿命,一切只需要等重缘回归天界便可回到正轨。
只是有一件事他很是在意,按绯游所说和之前在鉴凡镜上所见,行森和隐峰的力量已经出现在李家村附近,那么他们到底和重缘有过多少接触,重缘的亲劫和情劫可都顺利通过了?
此时听绯游相问,沉声回答:“本君一直照看重缘,不曾有时间探查她此生的身世。你在天界时匆忙找我,可是也为了此事?”
绯游点头,把从隐峰那里知道的消息以及和隐峰发生的一切都说了,末了道:“我知与魔族勾结在一起是我的错,您想要怎么处罚我都愿意承受。只是我真的是想为了重缘好。只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中途会出现一个幻虚,这个道长法力高强,竟然能打得隐峰毫无还手之力。我知他是为了除恶扬善,但到底也打断了王白的情劫,如今她情劫还有一半未过,也不知情况到底如何了。”
“幻虚?”
凡间竟然会有能打败魔尊的人?若真有如此本事的人为何天界丝毫不知?
他思索了一瞬便又回过神来,一个凡间道士而已,即便能打败魔尊也还没有能到入他眼的地步。如今的重中之重,是要知道重缘的劫难到底过得怎么样,如果被行森和隐峰二人搅乱,又该如何弥补。
在重缘没有被贬之前,这两个人就一直在纠缠重缘,在天界与妖界、魔界大战的时候更是靠重缘的求饶才能在他的手下留命,这两人害得他被天帝禁足,重缘被贬,如今竟然又来纠缠她的转世,实在是阴魂不散。
他眯起眼,冷声道:“一介凡人,不用理会。你刚才说.....隐峰用寿元谱看了重缘的命数?”
绯游点头:“是,寿元谱上写王白的亲劫已过,情劫将过。本来想等她心中放下怨恨,就与她说明一切,届时她自然会过了情劫,没想到计划执行了一半,突然跳出个道士来,如今情劫到底如何,我也不知。”
“那寿元谱如今在哪儿?”
绯游想了想:“若是在隐峰手里,他不愿惊动您,定然会将此物还回地界,若是在那个道士的手里,地界也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这寿元谱最有可能在地界。”
慰生看向地面,在薄薄的雪层下,是黝黑的土地。
绯游看出他的想法,微微一惊:“上仙,您如今下凡本就是瞒着天界,如今若是硬闯地界拿走寿元谱,恐会惊动天帝啊。”
慰生道:“既然隐峰能拿得,本君也能拿得。”
说着,他让绯游尽快回天界:“告诉莫得,安心扮作本君接受禁足。本君若是成功让重缘渡劫,定然不会少了他的好处。”
绯游咬了咬唇,只好应下。
待绯游走后,他看向自己手中的仙剑,指尖划过剑柄:“重缘,虽非我本心,但害你转世痴傻是我过错……你放心,本君定然会让你重登仙位。”
仙剑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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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慰生给了王白一块干粮,说:“雪下得越来越大,我本想去附近给你找大夫治你的眼睛,恐怕也没有可能了。”
王白偏过头,似乎在寻找他的方位:“我的眼睛恐怕治不好了,多谢你的好意。”
慰生背负双手,见她双眼迷茫之中隐有澄澈,似乎对他的话毫无质疑,他没说话,眼睁睁地看着王白吃下了干粮,昏睡了过去。
这点仙力能让王白睡上好几个时辰,足够他去地界一趟了。
走出破庙,回过头想了想又在门口加了一层禁制。虽说王白不会醒来,但万一有什么变故,她也出不了这个房门,且被他施过法的破庙,在外人眼里只是一棵枯树罢了,不会有任何人能找来。
他转身,瞬间化作一缕白烟钻入了地内。
第62章 弥补
庙内,待慰生消失后,王白睁开眼。
虽然她现在眼睛已盲,灵力只剩下一半,但是这点让人昏睡的仙力她还是能冲开的。
窗外寒风凌冽,狂风呼啸。
然而只是离这个破庙的几步之隔,便是冬日和煦、风平浪静。
王白按照记忆走到门口,微微抬了一下手,果然摸到一手的粗粝——这便是慰生所下的禁制。这禁制欺她眼盲,能让她到哪里都以为自己摸到的是一堵“墙”,且为了防止别人看到她,门上的禁制也是设计的极为精妙,外人看来一座小木屋也不过是一棵枯树。
这样大的阵仗,莫说人来,便是送出去一张纸符也是冒险的,与其说是为了困住她,不如说是为了防行森和隐峰,但慰生却不知,她也是修道之人,修为近乎上乘,对仙力很是敏感,她虽看不到但能感觉得出来。
既然对方不想让她出去,她便不出去。她虽然瞎了眼且没了一半的灵力,但她还有自己的砍柴刀,心中笃定便全然无惧。
她急的不是在这里受困,急的是自己的亲人。
她昏迷的这三天之内,不知王简怎么样了,村民可有受伤,汴城现在如何,尘眠他.....可有醒了没?
所以,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花最小的灵力,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通知王简?
她垂下长睫,心中难得起伏,眼前昏暗一片,这种茫然空虚的陌生感又加剧了她的情绪,王白皱了皱眉,刚想转身突然感觉身后刮进来了一股风。
这风虽夹杂着雪,却并不是很凉,像是穿林涉水,带着属于冬日的冷冽与清新,径直地撞进她的手心里。
她的脚步不由得一顿,却正巧脚尖碰到了一点硬物。
蹲下,身来摸一摸,原来是她之前随手扔到一边的那个凳子腿。她许久不当瞎子,都快忘了当瞎子时的谨小慎微,若是刚才就这么走过来,恐会跌得十分凄惨。
她无奈一笑,张开掌心,指尖一蜷小心地揉了揉。
原来刚才落在她手心里的除了一股风,还有一片凉凉的、薄薄的叶子。似乎没了视力,她的其他感官更为敏锐,指尖小心地划过叶脉,感受上面的纹理,还有生命的柔韧,摸到叶子细长,似是竹叶。
这附近有竹子?王白并不知道,她只是多碰了碰,叶子也微微蜷缩,似乎是主动贴上了她的手指。
她笑了笑,莫名想到李尘眠的手指,也是这样凉,虽然看似纤细脆弱,但每次帮助她时都蕴含着无尽的能量。
只是如今.....
她空洞的眼睛颤了颤,松开了手指。
叶子随风而去,她的眼睛茫然地追随着,却不知叶子飘向了哪里。
回过神,她捏了一下似乎还残存凉意的指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眼。
她想到通知王简的办法了。
一山之隔的李家村。
王简正坐在门外,看来来往往的大夫进出李尘眠的房门。
李尘眠还没醒,李夫人找了十几个大夫给他看病,然而无论是哪个大夫,老的小的,长胡子的还是没有眉毛的,都是信心十足地进去,垂头丧气地出来,说瞧不出他什么毛病,若是再不醒来,还是找那些通灵通鬼的看看吧。
李夫人的眼泪已经快要流干,此时已经无力再哭,眼见李尘眠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只得颤了两下嘴唇,哑声道:“多谢大夫,我省得了,也许这就是尘眠的命吧……”
她抹了把眼泪,关门出屋。看王简眉头紧皱,一直在摸着一个小小的荷包,于是强打精神:“小简,莫要在此守着了。我可是知道你昨夜一夜未睡,还不快去休息。”
如今外面很乱,王简和葛碧云分隔两地,本可以在郑家待着,但是这孩子心中愧疚执意要在李家守着,李夫人拗不过只好随了她。
王简抬头:“伯母,大夫说李大哥还不能醒吗?”
李夫人勉强一笑:“莫听他们胡说,他们只是些医术不精的大夫罢了。若是……再等上一两日还没有动静的话,我就去汴城的佛寺里求一求,你李大哥定然会没事的。”
王简点了点头。
李夫人看她眼底的青黑,微微一叹:“阿简,你是不是也在担心你三姐?”
王简不说话。
李夫人接着道:“这几日汴城和几个村子大乱,阿白定然是出去的时候迷路了,肯定不会出事的。你莫着急,这几日你李伯父一直和村民一直在寻找,若是找到了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外面太乱了,你娘递来消息说汴城还未恢复原样,你也莫要乱跑好不好?”
王简没说话,乖乖点头。
王白已经失踪三天了,哪能不担心呢?只是看李家焦头烂额,她不想添麻烦不说罢了。
李夫人摸了摸她的头,起身去送那几个大夫。待对方走后,她又低下头摩擦着自己的荷包,眼眶渐渐红了:“三姐,你到底在哪里啊,阿简想你了。”
眼泪打在了布料上,她用袖子抹了抹,擦着擦着,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突然感觉自己的荷包一动。
她一愣,左右看了看,偷偷地打开荷包。
她看到里面小小黄符纸人对她招了招手。
半盏茶过后,她趁着李夫人不在,偷偷地进了李尘眠的房间。
房间内,书香和药的苦味裹在了一起,李尘眠苍白瘦削的身影陷在了棉被里。
像是被埋在雪里的一杆劲竹。
王简走到他旁边,在他耳边悄悄道:“李大哥,你快点醒来吧!我已经找到三姐啦!三姐还活着!”
她喜不自胜,一再压低的声音都掩藏不住雀跃:“只是三姐让我不告诉别人……除了你。李大哥,你快点醒来和阿白一起接三姐回来好不好?”
半晌,李尘眠毫无反应,王简不由得失望。
她小心地关上房门出去。
但她却没看到,一枚翠绿的竹叶从窗口被风卷了进来,在屋内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尘眠的掌心里。
他的指尖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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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生径直去了地界。
地界十层,司命殿君正在自己的恶鬼宝座上闭目假寐,突然感觉到灵力波动,一抬眼便是一惊:“你是……慰生上仙?”
慰生点头:“正是本君。”
殿君下意识地就想要站起来,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着左右偷瞄的属下看了看,施施然地起身:“仙君来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