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渊哥哥,婉儿为你送药来了。”
谢寒渊轻咳一声:“进来吧。”
婉儿心中一喜,推开门,捧着药碗缓缓走近床榻。谢寒渊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
她扶起男人倚靠在床头,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来,婉儿喂你。”
谢寒渊的眸色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声道:“不必,给我就好。”
婉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谢寒渊接过碗,缓缓饮入腹中,眉头皱了一下,毕后,轻拭着嘴角残留的药汁。
“退下吧。”男人有气无力地道。
婉儿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站起身,勉强笑道:“那婉儿就不打扰阿渊哥哥了。您好好休息,早些康复。”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她费尽心思,却还是失败了!他的意志力果真跟一般男子不同,危急关头依然保持着清醒。
谢寒渊躺在床上,身体的疼痛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一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钝痛。
可即便如此,这身体的疼痛,哪比得上他此刻内心的煎熬。他闭上眼,脑中满是孟颜的身影。
她来了吗?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了吗?她有没有一点点心疼?
他伤得这般重,孟颜为何不前来探视?当真这般狠心?心高气傲吗?难道还在跟他置气?还是说,她根本就不在意他?为何每次在他需要人关心的时候,出现的都是婉儿……
几日后,谢寒渊的伤口渐渐愈合,可婉儿却未曾看过他一眼。
是日,他漫步在回廊中,忽闻孟颜屋子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他循声而去,只见婉儿与孟颜正争执不休。
“姐姐,你怎会如此心狠?将我的手腕划伤。就算阿渊哥哥疼惜婉儿,你也不必如此呀?”婉儿声音带着哭腔,眸中泪光闪烁,袖口血迹斑斑。
“你胡说!”孟颜气得脸色发白,“我为何要捅伤你?我也不屑于去捅伤你。”
“婉儿不知何时得罪了姐姐,可婉儿一直当您是自己的姐姐啊!”婉儿委屈地抽泣着。
“你不必这般惺惺作态,没什么事就从我眼皮底下消失!”孟颜冷冷地道。
谢寒渊走上前来,眉头紧锁:“发生什么事了?”他垂眸看了眼婉儿袖口的血迹,“婉儿,你怎么受伤了?”
婉儿见谢寒渊出现,眼中的泪水涌得更快了,哭得愈发伤心,肩头一颤一颤地。
“无妨,阿渊哥哥,只是一点轻伤。”婉儿抽噎着说道。
男人上前一步,握住婉儿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袖口,手腕上是一道不长但略深的伤口。
“快说,你这伤是怎么回事?”谢寒渊带着一丝焦急。
婉儿再次抽噎起来:“是姐姐不小心碰到婉儿的,阿渊哥哥,您不可责怪姐姐。”
“你胡说!”孟颜气得语无伦次,“我何时伤过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辩解,眼前这个女子怎么可以如此颠倒黑白?
流夏趁机上前一步,护在孟颜身前,怒斥道:“婉儿姑娘为何要这般诬陷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跟你无冤无仇,你可别太过分!究竟安的什么心!”
“好了,不必再说,即便不小心,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谢寒渊沉声道。
孟颜扭头,淡声道:“本就是无中生有!”
“好了,就当此事从未发生。没事的,阿渊哥哥,就此作罢吧。”婉儿抚着脸上的泪痕,拉了拉男人的衣角。
谢寒渊深深看了孟颜一眼,沉声道:“阿姐,你就算对我心生怨恨,也不必发泄在婉儿身上。”
“没事的,阿渊哥哥,没事的。”婉儿止住了哭泣,抬起泪眼,看着他,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你……你竟然这么思量我?”孟颜气得浑身发抖,好似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扭头跑回了屋子。
谢寒渊看着孟颜离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婉儿。婉儿垂着头,肩膀还在轻轻颤抖,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婉儿跟随着谢寒渊回到了屋内,少年为她仔细包扎一番。
“有劳阿渊哥哥,给你添麻烦了,这下姐姐又要不高兴了……”
“她什么时候有你一半懂事就好!”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他没有看到,婉儿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第78章
时值隆冬,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无声地敲打着窗棂。满院都是皑皑白雪,厚实绵软, 将一切杂声尽数吸收,只余下一片静谧。
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廊柱上缠绕的藤蔓也披上了一层琉璃般的白衣。池子更是已经结冰, 光滑如镜, 映照着铅灰色的天空。
孟颜正披着厚厚的斗篷, 独自一人站在院落里。她仰头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 任由它们落在斗篷上、发丝间,冰凉的触感并未让她感到不适,反而让她的心境随着这纯粹的白色开阔了一些, 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的某种沉重。
她突然弯唇一笑, 兴许是被这雪景感染,又或是心底的某种释然,她像个孩子般仰着头,在厚厚的雪地里转着圈。斗篷宽大的下摆随着她的旋转荡开, 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白雪的衬托下, 宛如一朵于寒冬中悄然绽放的新莲。
她停下脚步, 微微喘息时, 视线无意间落在院中一棵老梅树的枝干上。白雪覆盖着虬曲的枝条, 却有一个细微的凸起引起了她的注意。走近一些, 眯起眼仔细查看。枝头上, 有一个小小的昆虫, 被一层透明的冰雪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纹丝不动。那层冰晶折射着微弱的光线, 里面似乎还透着淡淡的琥珀色。
这景象让她心生好奇。这小东西是怎么被冻住的?她想看得更清楚些。
“流夏,快拿梯子来。”她扬声唤道。
正在屋檐下整理物什的流夏应了声,小跑着去取来一把木梯,稳稳地架在了梅树旁。
“姑娘当心一点。”流夏有些担忧。
孟颜轻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向上攀爬。梯子有些滑,她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当。冬衣的束缚让她的动作略显笨拙,但她还是执着地靠近了那个枝头。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晶包裹的昆虫。冰块异常坚硬,与枝干冻结在一起。她稍稍用了些力,伸手一抓,将那块凝结成冰的小东西连同一点枝干一起拽了下来,小心地捧在手里。
她站在梯子上仔细打量一番,这小昆虫被完整地冰封在冰块里,冰块里并非只有冰雪,竟还有透明的、泛着金黄色的物质,竟是被松脂包裹住的。
妥妥一枚天然形成的琥珀啊!只是外部还裹颊着一层冰壳。
远处,一双琥珀色瞳孔正盯着这儿。谢寒渊本是在书房处理着要事,无意间抬眸望向庭院,便看到了孟颜的身影。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到她在雪地里转着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只觉她此刻的模样与平日的沉静大相径庭,带着一种罕见的鲜活。
可随后,他便看到她让流夏拿来了梯子,并亲自爬了上去。
男人笔直的眉峰微蹙,心想,她到底在干什么?爬树这种事,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做?何况还是在这样湿滑严寒的天气里,如此危险,她竟就这样攀爬上去,摔倒了怎么办?只是为了看枝头上的一个东西?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却丝毫未觉,目光紧紧锁住那个站在梯子上的纤细身影。虽然她年龄比他大上几岁,性情也看似稳重,但其实在某些时刻,她显得比任何人都不稳重,更让人提心吊胆。
孟颜正准备从梯子上下来,她一只手捧着那块结冰的琥珀,感受着掌心的冰凉触感,另一只手扶着梯子。兴许是冬衣太过厚重,四肢不够灵活施展,脚踩在下一级梯子上时,突然悬了空,身子猛地一歪,重心不稳,倾斜下来。
“啊……”一声惊呼从她口中逸出,手里捧着的东西也险些脱手。
谢寒渊的心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像一道疾风般冲了过来。
厚厚的积雪让他的脚步有些滞涩。
“阿姐!”他低吼一声,伸出双臂,将她从虚空中稳稳地横抱住。
二人在空中盘旋着缓缓落下,斗篷的衣摆交叠在一起。
男人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怀里,控制着自己的身形,平稳缓慢地落在了地上。
孟颜惊魂未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稳稳地待在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她抬眼,对上谢寒渊带着一丝薄怒和担忧的眼眸,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多谢!”她从他怀里下来,站稳身子,理了理有些乱的衣摆,将手中的琥珀握得更紧了些。
谢寒渊看着她淡然的反应,心中涌上一阵复杂的滋味。是欣慰于她平安无事,还是因着她这般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态度感到失落?
他站定,双臂还微微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仿佛怀中还留有她的温度。
“阿姐,我又救了你,你是不是还欠着我一些人情?”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那抹红晕像是冬日里盛开的梅花,格外醒目。
孟颜心头微动,她知道,自来到他的府中,她衣食住行无一不倚仗他,这份恩情确实不轻。更何况,这不是他第一次救她了。
“我……如今住在你府中,确实亏欠你很多。”她坦然道,“但日后你需要什么帮助,我也会尽心尽力地为你付出。”
男人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高兴的话,撇了撇嘴:“我这又不是买卖,还需要算得那么清么?”
谢寒渊,你究竟想要我怎样!话能不绕那么多弯儿么!孟颜在心中腹诽道。
谢寒渊轻叹一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眸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阿姐只需要陪我说说话,哄我开心了,我就满意了。”他放缓了语气,这个要求听起来那样简单,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孟颜一听,反而有些诧异。这简单,没有什么难的。
她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啊,那我日后一定会多陪你说说话的。”
她应得这样快,这样干脆,仿佛只是随口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寒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
“那会不会有点过于勉强你了?”男人继续问道,敏锐地听出她的话并非发自真心,更像在敷衍他,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悦。
孟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会啊!其实我也希望你能开心!”她诚恳道。
闻言,谢寒渊心中愈发迷糊,她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雪花缓缓飘落,细密的雪绒覆于他狭长的睫羽上,好似染上了一层白霜,带着几分朦胧、忧郁。
孟颜的脸颊因着刚才的惊吓和冬日的寒风而红扑扑的,眼角也泛着淡淡的红,那抹绯色晕染开来,好像打了胭脂一样,为她添了几分娇艳。
谢寒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换了话题。
“那阿姐原谅我了吗?”他问得突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孟颜微怔,眉梢轻挑,反问道:“嗯?你有做错什么吗?”
“我……”谢寒渊语塞,她这样一问,他反而不知该如何表达。
两人陷入了僵局,谢寒渊话锋一转。
他道:“明日我们一同外出游玩怎么样?”
孟颜听他提起外出,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婉儿的身影。如果他们出去,谢寒渊怎会不带上她?
“那还会把婉儿妹妹叫上吗?”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阿姐若不想,便不叫她,就你我二人。”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孟颜心中不禁有些惊讶。他竟舍得不叫婉儿吗?她可是几乎日日伴在他的身边哪?
她心中思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随便你,你想叫谁就叫谁,不想叫就不叫,我也不一定有空。”
“只要你去,我就不叫婉儿。”谢寒渊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孟颜看着他那双似漩涡一样的眼眸,思虑片刻,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那行,晚些我收拾好东西,明早一同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