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残阳如血, 给世间万物都笼罩上了一层瑰丽的色彩。
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时妤抱着已倒下的谢怀砚,神色发懵。
不知过了多久, 慕鹤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怎么回事?谢怀砚修为不是很高么?怎么会躲不过区区一根灵箭?”
对啊,他不是剑术第一吗?怎么会躲不过?
因为最后一刻,她想为他挡箭, 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才受伤的。
都是因为她……
“时姑娘——”
视线模糊间, 时妤看见金冠绾发的陆昀安朝她走来, 他声音有些焦急。
时妤低头看着谢怀砚,眼中泪水宛若断了线般的珠子般落下。
谢怀砚胸口的白衣已被染红了,他嘴唇因带上了鲜血而极其红润, 他迷迷糊糊间只觉有冰凉的水滴落在自己脸上。
下雨了么?
他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用力撩起沉重的眼皮时便看见眼睛红通通的时妤。
她鼻子、脸颊、眼睛都红红的,像极了他少时的那只兔子——可怜又无助。
“时妤……你别、哭——”
胸口的痛感阵阵袭来,叫他几乎无法说完完整的一句话。
他并不是不怕疼,他只是习惯了没有痛感的日子。
时妤伸手堵住了谢怀砚张张合合的嘴唇, 声音充满了哭腔,“你、你先别说话。我、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
时妤说着, 要把谢怀砚扶起, 好不容易扶起来了, 谢怀砚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叫她踉跄几步, 差点和谢怀砚齐齐跌倒。
所幸, 急急赶来的陆昀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们。
远处的苏以容正和水家家主对峙着, 暂时没有人顾得上他们。至于那些小修士, 都被陆昀安赶退了。
平心而论, 陆昀安其实并不想救谢怀砚的。
谢怀砚此人修为高深,与时妤的关系又很叫人迷惑,他若是死了,陆昀安就没有了一大情敌。
但他看见时妤通红的眼眶时忽然就心软了,他不想让她难过。
他想帮她。
区区谢怀砚而已,他才不在意,他相信时妤总会看见自己的好的。
“时姑娘,你别急,我跟你一起带谢公子去药铺。”
陆昀安从另一侧扶住了谢怀砚,温声道。
他温和的语气使时妤的心渐渐镇定了下来。
“哟,谢怀砚,不是吧,你怎么会受伤呢?”
纪云若贱兮兮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时妤暗道不好。
她知道纪云若和谢怀砚可是有深仇大恨的,谢怀砚追杀纪云若多年,甚至在魔窟里才削掉了他的手掌。
纪云若的修为忽高忽低,他此时若是痛下杀手的话,他们还能安然无恙的把谢怀砚带走么?
纪云若说着,朝谢怀砚后背抓来,时妤握紧袖箭,准备拼尽全力时,陆昀安把谢怀砚往时妤那边一推,手持鎏金扇而出,与纪云若斗成一团。
他声音柔和但有力:“打架这种事情,怎么能叫伤员和女孩子上呢?”
纪云若的指甲刺在鎏金扇扇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打架的空隙,陆昀安朝时妤使了个眼色:“你快带着谢公子走吧,我收拾完他就去找你们!”
时妤担忧谢怀砚的伤势,也知道自己留下来用处不大,便点点头,“陆公子,你小心行事。”
陆昀安微微一笑,纪云若再次袭来,冷笑道:“陆小公子倒是多情啊——那就看看你还有没有命去找他们吧!”
时妤不再耽搁,扶着谢怀砚一路往前走。
身后依然有兵剑交加的声音、哀嚎声还有一阵刺破虚空的乌鸦叫声。
乌鸦声?
时妤往后瞥了一眼,只见一群人面鸟身的黑鸟趁乱从出口逃出,不知飞到了何方。
时妤扶着谢怀砚走到了当日她生病时他带她来的郎中家。
一进门就把老郎中和他的孙子吓了一跳。
老郎中赶忙从时妤手中接过浑身是血的谢怀砚,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弄成这样呢?怎么这么不惜命啊!”
时妤急切问:“郎中,他、他中的是修士的灵箭,不知你可否能医?”
老郎中哼道:“老朽我谁不能救?行了,女娃子,你快出去吧。”
见时妤一脸焦急的呆站在原地,老郎中摆了摆手,“林巳,把她带出去。”
站在一旁忙来忙去的男孩闻言,把时妤带到外屋。
见时妤满脸的担心焦灼,林巳只好安慰道:“姐姐你且安心,我阿爷医术高超,能医死人肉白骨,这点伤不算什么……”
说完也不管时妤听进去了没有,他就转身回内屋给老郎中找所需物品。
一直到半夜,老郎中和男孩林巳才从内屋走出,时妤一迎上去,老郎中便疲惫地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事了,你自己进去看看吧……诶,你这女娃子——”
他话还没说完,时妤便已推门而入。
只见他们已为谢怀砚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只是他还在昏睡中。
时妤在床边缓缓坐了下去。
谢怀砚的肤色很白,却因为常年睡不好觉而带着两道淡淡的黑眼圈,他浓密卷翘的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昏睡中的他不再假笑,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唇色惨白,毫无血色。
时妤就这么盯着谢怀砚的睡颜,直到靠着床进入了梦乡。
谢怀砚醒来时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地的斑驳陆离。
这是一个有些陌生的房间,红衣少女在床边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是有什么心事。
时妤鸦羽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她安静乖巧得像只猫儿,看得他心软软的。
下一刻,他眼神一滞。
只见,她蜷缩着的手上还带着隔夜未洗掉的血渍。
她哪里受伤了么?
谢怀砚缓缓起身,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口,倒吸一口寒气。
还好没把她吵醒。
谢怀砚指尖刚要触及时妤的手,她便睁开了双眼。
她极淡的瞳孔中尽是迷茫与疑惑,下一刻她眼中盛满了水光,她的声音沙哑无比,还带着一丝哭腔:“谢怀砚,你可算是醒了……”
谢怀砚的手顿在空中,时妤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你不是没有痛觉的吗?你不是百毒不侵的吗?我看你分明就是骗人!”
谢怀砚默不作声地收回手,他的目光在时妤沾满血渍的手掌和她泪光点点的双眼之间不停地转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失去魔骨的同时确实也失去了痛觉,至于百毒不侵,那明明是因为他没有痛觉才连带着百毒不侵。
可是为什么他会感知到痛觉呢?还会因为一只灵箭而生死一线。
“那只灵箭上必定被纪云若抹上了些剧毒——谢怀砚?”
谢怀砚陡然抬眸,时妤疑惑道:“你盯着我的手做什么?”
说着,她垂眸看了眼手,只见手掌上尽是昨夜的血痕。
她昨晚实在是被吓坏了——都来不及清理手掌。
于她而言,谢怀砚太强大了,强大到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受伤,却不曾想,他也会痛,他也会受伤……
时妤起身要去清洗手掌,却被谢怀砚伸手拉住了她,他即便还在受伤中,力道也丝毫不减。
时妤被他猛地拉回,在惯性下跌到床上。
谢怀砚轻微地倒吸一口冷气,时妤垂眸一看,脸色瞬间苍白无比——
她在慌乱中伸手要撑住自己,而她手掌落的地方竟是谢怀砚的伤口处。
鲜血沁出,沾染了白衣,时妤不知所措地要查看他的伤口,但在慌乱中把他的衣服扯开了,露出了一大片薄肌。
时妤脑中轰的一声巨响,一下子呆愣在原地。
她只觉得一股热意正从自己脊背缓缓升起,蔓延到脸颊和耳朵。
还没等时妤替他重新拉上衣服,谢怀砚就已经一把扯过自己的衣服,把身体盖得严严实实的。
时妤有些茫然地抬眸,却见谢怀砚脖颈耳尖已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在他惨白无比的肌肤上尤为显眼。
“……那个,我、我不是有意的。”
时妤结结巴巴地开口。
谢怀砚心跳如鼓,浑身燥热,一种难以言表的羞耻在他心底升起,只要与时妤对上视线,他就感觉她的目光仿佛火种一般,可以使他瞬间星火燎原。
他将目光移到少女身上,她被他拉回来,还坐在床上,只是她现在低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耳尖的红早已出卖了她。
他心里突然生了一个念头——
好想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时妤见谢怀砚半天没说话,心中有些急,她疑惑地抬眸却见谢怀砚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一抬头,他就急忙移开了眼。
时妤:“……”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谢怀砚忽然想起了什么,寒声问:“这衣裳是谁为我换的?”
时妤立刻摆手道:“不是我!是老郎中替你换的,你不知道你当时的衣裳上都是血……”
时妤还在说着,却发现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不对劲——好像有股杀意?
她骤然想起,谢怀砚是不喜欢肢体接触的,那别人替他换衣服他不得暴起杀了人家?!!
时妤立即回头——她本来要抓着谢怀砚的手臂不让他乱杀人的,但在接触到他的眼神后,她又悻悻放下了手,转为扯着他的衣袖,忐忑不安道:“谢怀砚,你能不能别杀他们?”
谢怀砚的视线落在时妤手上,又一寸一寸挪到她的脸上。
她琉璃般的眼睛里都是乞求,又包含着一丝期待,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好看的很。
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
不杀就不杀。
她高兴就好。
时妤见状眼睛亮晶晶的,她完全忘记了谢怀砚的恐怖之处,喜道:“我就说嘛,谢怀砚你最好啦!”
此言一出,时妤也意识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怀砚,却见他耳根泛红。
一阵愉悦感在他心间流出,使他有些疑惑为何分明没有杀人,他还会感觉到一阵愉悦呢?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郎中,我有两个朋友可是进了你的店?”
“在里间呢。”
时妤闻言要起身,却感到了一阵阻力。
她的衣裳被谢怀砚压在身下呢。
时妤还在想要不要直接叫谢怀砚动一动,她好扯出衣角,陆昀安就进来了。
谢怀砚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被他压着的红色衣角,把目光放在陆昀安身上。
“时姑娘——谢公子也醒了啊……”
陆昀安对上谢怀砚的目光后顿在原地。
她坐在谢怀砚的床边,与他遥遥相望,给陆昀安一种错觉——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万里银河。
“陆公子,你可有哪儿受伤?”
时妤担忧夹杂着惊喜的声音把陆昀安远去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浅色衣袍上沾染上些血渍,不知是旁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头发都有些凌乱,与先前金尊玉贵、宛若神人的他完全不一样。
陆昀安微微一笑,走到桌前坐了下去,苦笑道:“我倒是无碍——那纪云若实力深不可测,连我都险些折在他手中,所幸南疆楚小姐来的正是时候……”
只是,令陆昀安感到十分疑惑的是,单单只见到楚予婼那宛如星星点点的暗器,纪云若便像是见到了鬼般惊慌而逃。
时妤和谢怀砚却知道,纪云若那不是怕,那分明是愧疚——是他给不了楚予婼爱而愧疚。
时妤还想问,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裙传来一阵拉扯感,她往后瞥了一眼,只见自己被压在谢怀砚身下的衣角崩得直直的,她抬眸看向谢怀砚,谢怀砚却没有分半点目光给她。
“水家的情况怎么样了呢?”
谢怀砚笑问。
陆昀安感慨道:“苏三公子当真是料事如神,在我们被关进魔窟中时,林鹫——他的那个书生属下便已经给各个家族寄信,将水家所做之事一五一十地昭告世人。我离开水府时,纪云若因楚小姐而跑了,水无今和水家修士还在挣扎着,却都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其他事估计得等各个家族的代表来了才能决断——而我担心时姑娘,”
陆昀安顿了顿,认真地盯着时妤,眼神十分温柔,时妤只觉脸颊微微生热。
谢怀砚嫌弃地别开脸,他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心中若有所思。
“和谢公子,故而匆匆离开,一路找来……”
陆昀安继续道。
“那么陆公子为何能找到此处呢?”
谢怀砚的声音很平静,可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雀跃起来。
时妤闻言也好奇地盯着陆昀安。
陆昀安脸上浮现一丝羞愧,他缓缓别开眼,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我当时下船时赠与时姑娘的那块玉佩中有我一滴魂血——你们应当是看不见的……”
玉佩中有他的魂血,因此时妤去到哪里他都可以找到她。
时妤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后怕,倘若这是陆昀安想要她或是谢怀砚的命,他随时可以找到他们……
谢怀砚眸色一变,不知是在想着什么,他的目光懒洋洋地笼罩着时妤。
他想看看,时妤究竟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时妤知道陆昀安帮了他们好几次,但一想到他赠玉后所含的私欲就有些害怕,她想了想。从怀中拿出玉佩。
谢怀砚的眼神变冷了几分。
陆昀安所赠之玉,值得她贴身保管?
陆昀安亦是脸色一变。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虽有不甘,可此事确实是自己做的不对。
他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而不提前告知时妤这玉佩里有魂血一事呢?
可是……
父亲常说,魂血乃婚契。
陆家魂血乃只有道侣才能送的,一来是因为得一人的魂血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此人诛杀,二来是因为以魂血为誓,那是何等的忠贞。
时妤是他第一眼就心生欢喜的女孩,他只想与她成婚。
时妤定是不知道。
外人几乎都不知道的。
这是陆家的秘密。
若是外人知道了,想杀陆家何人,抓了他的道侣便好。
“陆公子,你这玉佩太过贵重了,我不能收。”
说着,她起身朝陆昀安走去。
她心中纳闷:谢怀砚怎么现在才发现压着她的衣角?
陆昀安没接过时妤手中的玉佩,轻声道:“可是,时姑娘,我是真的想给你的。我们家的魂血不随便给别人——”
陆昀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向时妤表明心意,便听见谢怀砚“诶呦”的叫了一声,时妤急忙把玉佩放入陆昀安手中,跑回床边。
“谢怀砚,可是伤口又疼了?”
她脸上尽是担忧,她眼中只有谢怀砚一人。
陆昀安不死心地朝时妤走了两步,还想继续说:“时姑娘,我们家的魂血是给未来——”
“疼疼——”
谢怀砚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时妤着急道:“怎么又疼了?我去找郎中——”
说着,她转身往外走去,在经过陆昀安时,她留下了句“陆公子,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就急急离去。
时妤才踏出门,谢怀砚便支起了身子,含笑着看向陆昀安,眸中尽是嘚瑟。
陆昀安紧紧地握着玉佩,脸色沉了下来,他的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谢公子,你是故意的吧。”
谢怀砚不置可否。
陆昀安眼眶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你分明知道魂血对于我们陆家代表着什么,你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
他嘲弄般的笑了笑,“谢公子难不成是怕自己竞争不过我?”
谢怀砚眼神一寸一寸寒了下来:“谁要同你竞争?”
陆昀安仿佛是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似的笑了起来,他笑得肩膀颤抖,与在时妤面前温润如玉的他判若两人。
“怎么?”他讽笑道,“谢公子该不会不敢承认吧?”
“不敢承认什么?”
谢怀砚疑惑道。
玉佩自陆昀安手中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下一刻,他已上前掐住了谢怀砚,他青筋暴出,心中生出无尽的愤怒来。
“你这个懦夫!”
话毕,陆昀安一拳打下,谢怀砚嘴角顿时溢出鲜血,他用舌尖顶了顶痛得发麻的脸颊,冷笑道:“你在说什么?”
下一刻,谢怀砚也一拳打去,陆昀安脸颊上顿时现出一团拳印。
两人发了疯般的打成一团,但是都没有使用灵力,而是用最原始的肉|身相博。
他们都在彼此身上占不到什么便宜,纷纷破了相。
……
“我说你就是个懦夫,喜欢她就承认,不喜欢就别企图占有她——”
陆昀安靠在墙边,瞥着谢怀砚,眼中充满了轻蔑。
“那你呢?你又算什么?”
谢怀砚靠在床边,不满地抬眸看着陆昀安。
“我?”陆昀安嘴角扯出了一抹笑,眼底盛满了柔色,“我自然是心悦她的。”
不知为何,谢怀砚听见陆昀安喜欢时妤时,心中最先升起的是恼怒。
他对时妤有一种奇特的占有欲——
无论现在未来,时妤身侧站着的只能是他。
可这算什么?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时妤,他是没有情念的,没有了情念,他如何爱她?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昀安起身往外走去,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谢怀砚,她若是哪天不愿跟着你了,我定会夺回她的。”
谢怀砚陡然抬眸,他盯着陆昀安的背影冷笑道:“那恐怕是要叫陆公子失望了——永生永世,她都会站在我身旁的。”
“陆公子,你这是去哪儿呀?”
陆昀安刚出门就撞上找来老郎中的时妤,时妤虽是问他,眼神却是不住地往屋里瞟——
陆昀安朝她笑了笑:“家父明日将到,我去水家帮衬着苏三公子。”
时妤点点头,就要往屋里去,陆昀安却忽然叫住了她,“时姑娘。”
“怎么啦?”
时妤疑惑地转过头来,却听陆昀安笑道:“我们,江湖再见。”
说罢,他就扬长而去了。
时妤虽然听不懂他语气里的情绪,却还是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入房中,却见谢怀砚脸颊泛红,还肿了一块,他脖颈上还有几条血痕。
“谢怀砚,你这是怎么了?!”
时妤不是才出了一会儿么,况且房中还有陆昀安呢……
想起陆昀安,他脸上好像也肿起了,身上的伤痕甚至比谢怀砚还要重上三分。
谢怀砚却没回答时妤的话,他紧紧地盯着她,问道:“你方才在门外与陆昀安说了什么?”
时妤总觉得谢怀砚只要提到陆昀安,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他的目光很冷,时妤感觉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她随口道:“没说什么——郎中来了,叫他帮你看看。”
说完,时妤要起身迎郎中,谢怀砚却一把抓住时妤的手腕,将她带到了床上,他拽着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再次问:“他与你说了什么?”
时妤不知道谢怀砚最近究竟是怎么了,他不是最厌恶肢体接触么?怎么如今动不动就抓着她的手?
时妤垂眸看着谢怀砚的手,谢怀砚却以为她心虚了,不敢说,他手下用上了劲,“他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时妤疼得吸了口气,“谢怀砚,你、你不是修行之人吗?怎会听不到?”
从门口到这儿才几步路,他为何会听不到?
谢怀砚缓缓松开了时妤的手,他眸中情绪未明,时妤不知道他又在抽什么风,趁他发愣之际赶忙起身,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
半晌后,谢怀砚才问:“你说为我治病的是老郎中?”
时妤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他的孙子——林巳。”
谢怀砚再次沉默下来,时妤心中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禁低声问:“你是说,他们有问题?”
谢怀砚没有否认,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微不可闻:“我怀疑这里被布下了结界。”
否则他怎么会听不见陆昀安同时妤说的话。
但他们此前又能听见的。
况且,他体质特殊,非常人可医,他们究竟看出了多少?
“你方才,找来了郎中?”
谢怀砚轻声问。
时妤点了点头,这不是废话吗?她本来就是出去找郎中的。
不对,郎中呢?
时妤猛地往后看去,只见身后空无一人,房间里除了他们再无一人。
时妤忽然感觉一阵冷汗从后背沁出,濡湿了她的衣裙。
谢怀砚显然也发现了,床边放着的长剑顿时出现在他手中,他瞬移至门口,触碰到一层无形的屏障——他们果然被困在屋内了。
他冷笑着持剑砍向虚空,只听见结界破碎的声音清脆悦耳,谢怀砚回头朝时妤道:“怎么?被吓坏了?”
时妤赶紧跟上谢怀砚,只见外间一片狼藉,少年林巳正掐着老郎中,将他抵在墙上。
老郎中脸色发青,将要窒息。谢怀砚抬起长剑就要刺向林巳,时妤陡然拉住了他。
谢怀砚顿住长剑朝她看去,只见时妤眼中尽是不忍,她哀求道:“你别杀他,他只是个孩子……”
谢怀砚拂开时妤的手,一阵灵力扫向林巳,林巳被扫开,老郎中跌坐在地,费力地张大嘴巴呼吸着,时妤赶忙扶住了他。
“水家果然作恶多端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从魔窟里逃出来了。”
谢怀砚轻叹道。
他实在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个林巳脖子上爬满了黑压压的符文,显然是被魔物附上了身。解决这一切的最好方法是将魔物诛杀在林巳的身体里。
可当他看见时妤眼中的期待与哀求时就情不自禁地放下了剑。
“郎中,你怎么样了?”
时妤担忧地扶起老郎中,老郎中颤颤巍巍地指着已魔化的林巳,口中恳求道:“求求……救救他——”
林巳眼眶已变成了赤色,下一刻,他直朝时妤后心抓来,谢怀砚长剑一动,本要一剑将他刺穿,却又想起时妤的话,他硬生生收起了剑,抓过一道符纸,转瞬之间便将林巳禁锢住。
时妤一回头便看见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林巳,差点被吓破了胆。
下一刻,只见红光一闪,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声声入耳,不绝如缕,女孩诡异的声音萦绕在上空:
“谢怀砚,这次算你走运——还想取我的命,未免也太过狂妄了!待你没了软肋再来与我一战吧!”
金铃声渐渐远去,林巳眼中赤色渐渐消失,时妤苍白着脸。
这人是金铃。
她也从魔窟中逃出来了么?
谢怀砚却不以为意,要杀他的人多了去,不过是多一个少一个罢了。
只是叫人愤怒的是,她那桀骜的态度。
她凭什么认为他打不过她,他不过是不想杀林巳罢了。
“爷爷——”
林巳跪倒在老郎中面前,痛哭流涕,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伤害相依为命的家人却无能为力,无尽的自责和无助将他包裹。
时妤有些不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别担心,老郎中没事,我们快把他扶到里间吧。”
时妤的手才放至林巳肩头,一抹带着寒意的目光懒懒扫来,时妤忍不住瑟缩一下手指,继续扶着老郎中,与林巳一起把他扶进里间。
时妤出来时还感觉谢怀砚那带着不满的眼神还在黏在她身上,她决定主动出击,搞清楚谢怀砚的想法,以防万一她一不小心就触犯到他的雷点了。
“你为何这么看着我?”
谢怀砚在触及时妤目光的那刹那就移开了视线,他嘴角微微向下,下颚线绷紧,一脸不开心的模样,时妤问了却一言不发。
时妤耐下心来再次问:“你为何生气?”
谢怀砚被她的敏锐惊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生气。
他只知道他一见到时妤和别的男的接触心中就压不下的烦躁,哪怕是孩子都不行。
他垂眸盯着时妤,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时妤轻声道:“你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不开心’三个大字呢——”
“不开心就是生气吗?”
时妤:“……”
挺像生气的。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谢怀砚:“……”
那句“因为你拍了林巳的肩膀”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莫名的感觉到一股羞耻从脊柱升起。
可面对陆昀安他却可以说出口,是因为林巳太小了么?
时妤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们该离开了吧。”
毕竟此次老郎中之事也是由他们引起的,他们走了金铃也不会再来了。
谢怀砚没说话,率先出了门。
时妤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你的身体也没好全,就怕纪云若再次来袭,我们去住个不引人注意的小店?”
谢怀砚的声音飘扬在风中,一点一点传入时妤耳中:“好。”
两人去了一家寻常客栈住了一晚,待到第二日,谢怀砚便起身要带时妤出门。
时妤问了,他才说是去水府看看。
按陆昀安所说,各家代表会在今日到达潮汐岛,前几日太乱了,不知究竟有多少东西从魔窟出来了,谢怀砚要去看一眼才放心。
时妤不知他去做什么,却也识趣的没问,而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
谢怀砚在水府外停下了脚步,在时妤疑惑的目光中他嗤笑道:“果然设了道结界啊。”
时妤不问也能猜到,这道结界必定是五大家族联合布下的,目的是为了不让魔窟中的东西出来,但此举必然晚了一些——人面鸟早已逃离,连金铃也已经跑出来了。
这些魔物的逃出,势必会给人间带来生灵涂炭。
“那我们还要进去吗?”
时妤轻声问。
她不知道谢怀砚可有什么法子进入水家。
谢怀砚摇摇头,“不去了。水家现在充满了那群虚伪的正道之人,水家的事他们会解决的——”
说着,谢怀砚刚要转身,却又陡然顿住了脚步。
时妤刚要开口询问,便见他嘴角微扬,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有人来了——”
下一瞬,清脆悦耳的铃铛声悠悠传来,女孩冷笑声当头落下:“你鼻子倒是挺灵。”
金铃手中撑着一把红色的伞,愈发的衬得她肤色惨白,仿佛几百年没照过太阳一般。
“你来这里做什么?”
金铃丝毫不理会谢怀砚的质问,只是透过他盯着时妤,笑道:“好姐姐,这是第三次了,你猜猜我能否杀得了你啊?”
只听唰的一声,谢怀砚背后的长剑猛地出鞘,金铃却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不跟你打——至少近期不会跟你打的,答应了容先生不与你为敌便是不与你为敌,只是你最好别太自负——我绝对能打得过你的。”
时妤不知道金□□中的“容先生”是谁,但能感觉到金铃很敬重他,否则以她一出魔窟就来找他们算账的性格,怎么会轻易答应不和他们敌对呢?
然而,令时妤没想到的是谢怀砚一听见这三个字也变了调:“容……”谢怀砚对上时妤疑惑的眼睛,慌忙改了口,“他也出来了?”
金铃笑声如铃,反问道:“那不然留在万魔渊过年么?”
她不再理会谢怀砚和时妤,撑着伞缓步朝水府走去,她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去取个人头,你们别坏我的事哦。”
她就这么穿过结界一步一步走入水府,水府门口的修士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时妤这才想起,在万魔渊旁时,金铃曾说过她早就死了。
谢怀砚嘴角浮现一抹顽劣的笑容:“走,时妤,我们也去看看戏。”
谢怀砚说着,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白伞,他撑伞携时妤走进水府,一路上,时妤的一颗心悬空着,她紧紧地握着袖箭,只要一露馅她就自卫。
但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时妤的心才渐渐落回了原处,她不禁疑惑道:“你怎么也有和金铃一样的伞啊?”
而且,谢怀砚和金铃之间好像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譬如那位神秘异常的“容先生”。
谢怀砚垂眸看着时妤,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看得时妤脸颊发烫,立刻别开眼。
谢怀砚微微笑着,语调却十分自得:“这有何难?她那把伞倒是有名,名唤‘溯魂’,可以使她一个鬼魂安然无恙地站在阳光底下——至于我这把嘛……”
谢怀砚轻笑出声:“我的是个假货。”
是他刚才突发奇想照着金铃的溯魂依葫芦画瓢变出来的。
时妤差点惊叫出声:“假、假的!”
她才落回胸口的心又七上八下了起来。
假的,那岂不很容易被发现?
时妤的惊慌都被谢怀砚尽收眼底,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时妤,你这人胆子真小啊——假的又如何,不出意外的话,这群糟老头子发现不了我们的。”
虽然听谢怀砚这么安慰着,时妤还是有些担忧。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了魔窟入口处。
那些粉雾早已变成一片残垣断壁了,反之土地上正汩汩冒着黑气,与先前的人间盛景截然不同。
时妤看着那片废墟,脸上闪过一丝遗憾——真是可惜了这片宛如天界盛景的樱花林了。
谢怀砚淡淡地扫了时妤一眼,却没说什么。
水无今被一群水家修士围在中央,那些修士都灰头灰脸的,狼狈不堪。但苏以容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最光鲜亮丽的当是刚到的各大家族代表。
金铃走近人群后一点一点显露出她的模样,众人只见眼前凭空多出了个手撑红伞,身着红衣,连双瞳都是赤色的女孩子,都齐齐一惊,戒备森严地盯着她。
“你、你是人是妖?”
离金铃最近的那个修士被吓得脸色发白,但又想起自己代表的一方人数众多,就又直起腰杆,怒斥道。
金铃微微笑着,声音却多了一分诡异:“不好意思哦,我既不是人,也不是妖。”
说着,她不顾那些人的阻拦继续一步步往前走着,那几名修士登的一声被吓得坐倒在地。
位于高台上的各家代表脸色不善,不远处的陆昀安走近金铃,温和道:“敢问姑娘来此是为了什么?”
“陆昀安,你管她来做什么,杀了便是——”
高台上的一个白衣青年忽然开口,态度自傲又冷漠。
“她既然非人非妖,那必定是魔,魔窟一开,无数魔物脱困而出,留着她做什么?”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时妤都忍不住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谢怀砚察觉到她的不开心,笑着解释道:“你别管那人,他不过是一个心理阴暗的废物罢了。”
时妤不解地看着谢怀砚,下一刻,她的疑惑就被解开了,只听金铃娇笑道:“我道是谁口气那么大呢,原来是苏二公子啊——也不知二公子如今能站起来了么?”
他竟是莲城苏家人?怎么还是个瘸子不成?
“他是苏以容二哥,名唤苏陌然,少时双腿受伤,再不能走路,然而此事鲜有人知,只有各大家族直系才知道一二。”
谢怀砚如溪水般的声音落入时妤耳中。
时妤心中虽然疑惑为何谢怀砚知道那么多秘闻,却也知此时非询问的好时机,于是她只好压下满腹疑虑朝高台上看去。
“你——”
苏陌然神色阴翳地挥了挥手,无数苏家修士刚要朝金铃袭来,苏以容却淡声道:“兄长莫急。”
苏家修士立即停下脚步,他们看看苏以容,又看看苏陌然,一时不知道应该听哪个人的。
“苏以容,你个废物拦着我做什么?”
令时妤不理解的是,苏陌然竟当着在场各个家族、无数修士的面怒斥自己的亲生弟弟。
苏以容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兄长且听我说完——此女来历不凡,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结界重重的水家,更是知道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鲜有人知的秘闻。我们不妨看看她来此所为何事。”
高台上其余几个世家代表微微颔首,金铃忽然笑了:“你倒是识时务——我也不瞒你们,我来是为取一个人的性命。”
金铃话音方落,身形已动,在无数修士错愕的目光中她形似鬼魅,不过眨眼间,就已至水家修士那儿,只见无数灵力瞬间在她掌心绽放,水家修士齐齐倒飞出去。
“崔垢,林鹫。”
苏以容声音方落,一蓝一白两道身影急急朝金铃抓去。
时妤看得胆战心惊的,她轻声问:“所以金铃,她是来杀水无今的?”
谢怀砚眸色深深,轻叹道:“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他要留下她。”
时妤听得云里雾里的:“你说什么?”
谢怀砚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金铃道:“苏三公子,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只见无数血红色的珠子自红伞上散开,被射|中的修士纷纷倒地。
苏以容脸色一变:“你是——”
金铃惨白的脸上爬着的符咒开始泛着淡淡的红光,她眼中的赤色越发的深,她嘴角微扬,笑得诡异:“水无今,好久不见啊——”
与此同时,谢怀砚轻飘飘的话语落入时妤耳中,激起惊涛骇浪。
“她是水家二小姐水兰烬。”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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