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谢怀砚
他们又在潮汐岛待了几天, 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看了日出,也看了日落, 去了樱花林,也去了海边,玩得不亦说乎, 直到冬天快要过去了才启程去下一个地方。
那日谢怀砚收了封信回来便和时妤道:“我们该走了。”
时妤也没问去哪, 就拿上东西就和他离开了。
她完全忘记了她来潮汐岛时想的是离开谢怀砚, 在此地住下。
两人坐船到朝夕渡, 而后一路往南走去,其间有坐过马车、骑过驴车、坐过牛车,也被谢怀砚拉着用传送符遁地千里过。
待到两人到达目的地时, 路边光秃秃的树木上都冒出了一丁点儿新芽。
其实冬天还没完全过去, 只是南疆的春来得格外早。
时妤和谢怀砚到南疆城时已到了腊月二十四,城内热闹非凡,充满了迎春的喜悦。
城外却随地躺着、坐着许多流民。
简直是仿佛两个世界。
他们去找客栈时,刚好遇见了楚予婼, 她一看见谢怀砚,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 倒是在经过时妤时冲她微笑道:
“时妤, 南疆是我的地盘, 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
时妤懵懵地点了点头, “多谢楚小姐。”
楚予婼说完就开始进入客栈里检查。
谢怀砚幽幽道:“你与她何时这么熟了?”
时妤也有些愕然, 却又故作高深道:“这你就不懂了吧——”
谢怀砚抬眸想看她怎么编, 却听时妤认真道:“有些人可能并没有正式的认识过, 却很合眼缘, 初见便是重逢。”
谢怀砚“哦”了一声, 他有时候实在是不理解时妤的脑回路,时妤却温声道:“楚小姐也是位很好的人呢。”
谢怀砚还是不解。
楚予婼怎么就是很好的人了?
为什么时妤见谁都觉得人家很好?
见他时却怕极了他。
客栈掌柜见他们和楚予婼认识,便对他们恭恭敬敬的,脸上堆满了笑:“两位要几间房啊?”
谢怀砚淡淡道:“两间。”
“你们住两间房?”
楚予婼不知何时,已经检查完了,听见谢怀砚对掌柜说的话,不禁惊讶出声。
“怎么?”
谢怀砚懒懒地掀眼看了她一眼。
时妤也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楚小姐这是何意?
楚予婼对上谢怀砚没啥情绪的眼神,悻悻地移开眼,冷哼道:“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才不管呢!”
说罢,她转头就走。
时妤困惑地盯着楚予婼的背影,谢怀砚却向掌柜问道:“楚小姐这是来进行例行检查吗?”
掌柜脸上堆着笑:“正是。每到新年这几日,城主总会派人家家户户例行检查,每到这时候小姐就会再检查一遍。”
时妤纳闷道:“检查什么?城门口不是有重重士兵检查么?”
他们方才进来时,城门口检查森严他们还排了好长的队呢。
谢怀砚边走边解释道:“总有流民自北而来,楚让虚只会接受十之一二。”
听他这么一说,时妤倒想起了,方才城门口确实有好些流民,偶有一两人才能进来,其余的都在城外打着地铺。
时妤心中虽然感慨,却也知道若放所有流民进来势必会引起骚动。便只好压下心中的思绪,却听谢怀砚又道:“不过他们未必是来搜查流民的。”
时妤还欲再听,谢怀砚却闭口不言了。
两人一路风尘仆仆的,尤其是时妤累得不行,因此他们随便吃了些东西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日中午,南疆的阳光很好,时妤起来就打开了窗户,撑着脸睡眼蒙眬地趴在窗台边晒着太阳。
不一会儿,谢怀砚就来敲门了,时妤打开门让他进来,却在他身上闻到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她不由得微皱眉头:他这是去哪儿杀人了?
谢怀砚捕捉到时妤的那抹不满,却没有时间解释了,他直接伸手拉着时妤从窗台跳了下去。
时妤惊叫出声:“这是怎么了?有人追杀我们吗?”
“嗯。”
时妤匆忙间往后瞥了一眼,只看见几个黑衣人正从方才的客栈窗户一跃而下,朝他们身后追来,时妤不敢再看,无意识地回握着谢怀砚,不解道:“他们怎么还不死心啊?!!”
谢怀砚微冷的声音在微风中飘扬,传入时妤耳中:“我不死他们是不会死心的。”
时妤一愣,理智告诉她别再问了,嘴巴却不听她使唤一般脱口而出:“是谁要杀你啊?”
此言一出,时妤明显的感觉到周身气压忽的降了一些,谢怀砚没再开口,时妤有些懊悔,刚要道歉便听见谢怀砚细若蚊吟的声音: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十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
他的语气有些怪,不似平时的温和,更多了些苦涩与自嘲。
时妤沉默着。
当真是无关紧要的人么?
究竟是怎样的恨才会追杀一个人十余年,直至其死亡呢?
他们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停了下来,谢怀砚垂眸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双手,属于少女的馨香一点一点沁入他鼻尖,她手上的热量缓缓传递到他手上,不过片刻便已传递到了他的脸颊和脖颈。
时妤顺着谢怀砚的视线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紧紧地握着谢怀砚的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脸颊一片热意。
谢怀砚的长睫簌簌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小巷外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谢怀砚背着的长剑咻的出鞘,他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有些生硬地对时妤道:
“你就在这儿待着。”
顿了顿,他好像又觉得自己有些冷漠,稍稍放轻了声音道:“你、你不用怕。”
话毕,黑衣人已围了上来,他们把谢怀砚围得团团转,却没率先动手。
为首那人道:“公子,你还是同我们回去吧。”
谢怀砚声音冷到了极点:“别磨蹭了,直接动手吧——我是不会随你们回去,让她死了这条心吧。她若想取回我的命,叫她只管来吧。”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为首那人点了点头,所有黑衣人齐齐进攻,谢怀砚不甚在意地撩起眼皮——
只见剑光闪烁,只听见刀剑相碰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其次便是此起彼伏的尸体倒地的声音。
不过几息之间,那些黑衣人全部倒地,谢怀砚的衣袂上溅上了几滴鲜血,宛如一朵绽放在皑皑大雪中的红梅一般刺人眼球。
鲜血自他手中的长剑上汇成一线缓缓滑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时妤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巷口等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她,一如初见。
谢怀砚见时妤脸上没有任何一分害怕,不禁歪了歪头,垂眸打量着她,“你不怕么?”
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时妤只觉自己好像身处一片尸山血海中一般——事实上也是。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你不会伤害我的。”
谢怀砚就这么盯着时妤,不想放过她脸上的一丁点情绪。
时妤任由着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定着,不知过了多久,谢怀砚忽然移开了脸。
他一边拿着一块雪白的帕子细细地擦着手中的长剑,一边往前走去。
时妤差点瘫坐在地上,她看着少年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竟在他的背影上看出了一丝落寞。
谢怀砚忽然有些慌乱。
少女抬眸看向他时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细碎的光。
这双宛如琉璃般的双眼中本来应该充满畏惧的,可此时却充满了柔和和信任。
他可以接受畏惧、嫌弃甚至是厌恶——因为他这十余年的人生中习惯了这样的眼神。
可忽然对上这双信任的双眼,他心中突然生出了害怕。
他实在是怕。
他怕他会亲手熄灭她眼中的信任,他也怕有一天她会失望。
“谢、谢怀砚,你是不是,在害怕?”
谢怀砚走得太快了,时妤跟得有些困难。
谢怀砚猛地停住了脚步。
时妤在他身旁停了下来,她心中有些忐忑。
上次她自作聪明地戳破他的心事时,被他掐着脖子,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令她有些胆寒。
但这次她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到来的是谢怀砚有些苦涩的声音。
只听他道:“时妤,你不该相信我的。”
他是个魔鬼。
他会让她失望的。
时妤噗嗤一笑:“这是什么话——”
谢怀砚打断了她:“时妤,你什么都不知道……”
魔僧、活阎王、天煞孤星。
六亲缘浅,唯一对他好的和尚也死在他怀中。
这样的他,哪配得上她的信任。
可是他心中又冒出了一个声音:不要告诉她,不要告诉她……
她不知道就不会害怕。
他不想失去这仅有的善意与光芒。
过去的十七年里,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那么害怕失去一个东西。
原来,也会有一束光照到他身上啊。
“谢、谢怀砚,你在想什么——”
时妤的话音骤然低了下来,她瞪大了眼,僵住了身子——
谢怀砚忽然弯腰抱住了她。
一阵冷梅香扑鼻而来,时妤只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于冰天雪地里一般。
而那片雪地中,一直白梅正肆意绽放着。
孤傲而美丽。
时妤抬起手臂,缓缓拥住了那株白梅。
谢怀砚的声音很轻,仿佛一捏便碎——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怀砚。
“时妤,你该害怕我的。”
一股酸涩之意在时妤心中蔓延开来,她鼻子一酸,眼角竟沁出了两滴眼泪——
这句话、这个语气,太过耳熟。
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说过千次万次。
鬼使神差的,她喃喃问道:“谢怀砚,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