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晚上的青崖镇。
无数怨灵争先恐后地追着谢怀砚和时妤。
他们口中叫着“我好疼啊”
“为何要把我烧死?”
“啊!好烫好烫!”
“留下来吧,留下来陪着我们吧……”
“……”
周围是一片火海,火焰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谢怀砚一只手牵着时妤,另一只手持剑厮杀。
在空隙间,他还扔出几张符纸为他们开路。
怨灵十分凶狠,速度又很快,谢怀砚只好叫道:“阿妤,上来,我背你!”
真奇怪,梦里他居然会用一种无比温柔的语气唤她“阿妤”。
时妤乖巧地爬上他的背,双手攀着他的脖子,他一手持剑,一手画符。
不过一会,他们便把那些怨灵远远甩到身后了。
他们不远处黑压压的站满了人,为首那人是个黄衫中年男子,他身后跟着的是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的各大家族修士。
他的声音义正严辞:“他就是昔年魔主乌烬非的孩子,下一代的魔主。”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修士就开始高声叫道:“降妖除魔,吾辈之责。”
一声一声的呼喊,直入云霄。
谢怀砚背上的少女微微颤抖:“他是谁?他在说什么?”
谢怀砚的心慌了一瞬,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时妤继续问道:“什么魔主?”
谢怀砚轻声道:“我……阿妤,你别怕,你别怕我可好?”
时妤没再开口,他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该不该告诉她?她也会怕他么?她也会抛弃他么?
在无边无际的叫喊声中,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哀求:“阿妤,你别怕我……”
谢怀砚紧紧地抱着时妤,全身在微微颤抖,他口中喃喃自语:“时妤,你别怕我……”
时妤的心尖颤了颤,她缓缓抬起手,抚住了谢怀砚的背,她顿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我不怕你。”
她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为何会抖成这般。
“谢怀砚,我不怕你。”
时妤说着,回抱住了他。
谢怀砚浑身散发着冷气,叫时妤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谢怀砚陡然从梦中惊醒,他只觉怀中缩着一团暖暖的、软软的东西——像儿时和尚给他带回来的小兔子一样。
下一刻,少女轻柔地拍打着他,他身子僵了一瞬,便又缓缓闭上了眼。
他不愿醒来。
梦中的恐惧依旧萦绕在心头,他从未有过这么恐惧的时候。
可梦中的他却因为害怕时妤知道他的身份会远离他。
梦中的他竟会用那般温柔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唤她“阿妤”,他与她何时这么亲近了。
时妤抱着他,淡淡的少女体香将他裹挟,叫他头脑发昏,连胸口和断指处都没那么疼了。
想到此,谢怀砚猛然回过神来,断指,挖心……
他昏睡中时好像听见了容昭的声音。
容昭来了,那时妤是不是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可她知道他的身份还会这么不计前嫌地抱着他吗?
谢怀砚猛地睁开了眼,时妤意识到了些什么,想要往后退去,谢怀砚的左手却依旧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她根本动弹不得,更别提看看谢怀砚的神色了。
谢怀砚感受到时妤的扭动,可他此刻却一点也不想放开她,他不敢想象,当时妤那双琉璃般漂亮的眼睛里出现恐惧、嫌弃的神色时,他将会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把她禁锢在怀中,不要看见她的眼睛,不要看见她的脸,不要看见她表露出任何恐惧的情绪。
时妤也没挣扎,任由谢怀砚抱着,许久后,她才轻唤道:“谢怀砚,你醒了么?”
周遭安安静静的,唯有外头有些怨灵撞到结界上发出的清脆的声音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半晌后,时妤又问:“你可是很难受?我去叫容……”时妤顿了一下,也学着金铃唤容昭“先生”。
“我去找容先生,告知他你醒了可好?”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
可她的声音越是温柔,谢怀砚就越害怕。
他害怕转瞬之间她脸上的所有温柔都会消失,只剩下冷漠。
可时妤迟早会知道的……
谢怀砚沉默着,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深深的嗅了一口气,终于决定先问问时妤可知道了。
“时妤。”
谢怀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你既已见到了容昭,你是不是就知道我是谁了?”
他的尾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意。
时妤微微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件事啊。
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她眉眼弯弯,轻声道:“容先生什么都没说,他说叫你亲口告诉我。”
谢怀砚叹了口气:“那你是不是猜到了?”
“猜到了一二。”
谢怀砚左手使劲,将时妤朝他怀中带了一些,两人几乎是严丝密缝地贴在了一起。
时妤的体温隔着衣料传到他身上,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如你所猜想那样,我是魔。时妤,你会不会——”
谢怀砚心中的那句“你会不会怕我”还没来得及说完,时妤就伸手抵住了他的嘴唇。
热意从她纤细的手指上传到他柔软的嘴唇上,他瞪大了眼,刹住了音。
时妤却好像没意识到什么似的,依旧堵着他的嘴,轻声道:“我不怕你——谢怀砚,我并不在意你是人还是魔,我在意的是你。只要是你就好。”
时妤认真地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可她丝毫没意识到她所说的话,加上他们如今的姿势和动作,就显得十分暧昧。
第39章 谢怀砚
谢怀砚只觉脑中有千万只烟花同时绽放, 他耳边萦绕不休的唯有时妤的那句“我在意的是你”。
他的脖颈、耳根几乎瞬间就红透了,仿佛被星火燎过一般。
见谢怀砚半晌没搭话,时妤有些疑惑:“谢怀砚, 你睡着了么?”
说着,她想要转头,看看谢怀砚是否睡着了, 然而还没等到她看清谢怀砚的模样, 他就抽回左手, 按着她的后脑勺, 把她的头摁到自己怀中。
“你、你别回头。”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时妤没问为什么,只是乖巧地任由他抱着自己。
谢怀砚就这么抱着时妤,一会儿才开口道:“纪云若骗走的是我的魔骨。我天生魔骨, 是几千年来最有天赋的魔……”
谢怀砚小心翼翼地说着, 心中忐忑不安,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不过是她的厌恶与恐惧。
却听时妤轻声问:“……你疼吗?”
谢怀砚被她这句冷不防的“疼吗”吓到了。
他不可置信道:“什、什么?你说什么?”
时妤的声音很温柔,仿佛春风般柔和,她重复道:“谢怀砚, 剔除魔骨的时候,你疼吗?”
谢怀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无数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他心底升起, 他感觉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正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填满、填满。
从未有人问过他疼吗, 就连他自己也没问过自己究竟疼不疼。
半晌后, 他才从这种迷糊慌乱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轻声道:“不疼。”
时妤沉默了一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怎么会不疼呢?”
硬生生被剔除的魔骨、那被齐齐切掉的拇指, 还有被他亲手挖出的心脏。
怎么会不疼呢?
谢怀砚还想安慰她, 一道稚嫩的尖叫声宛如惊雷般在两人耳边砸下:“啊啊啊!!”
时妤猛地脱离谢怀砚的怀抱, 只见金铃正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站着。
她双手蒙着自己的眼睛,龇牙咧嘴、恨恨道:“光天化日的,你们两个做什么呢?!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我还是小孩呢!!”
时妤脖颈和脸颊上升起了一抹可疑的薄红。
谢怀砚耳尖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红,他冷笑道:“你是小孩?可别了吧,你做鬼魂都有好多年了,两辈子的岁数加起来也不小了。”
金铃依旧背对着他们,怒道:“你这人怎么如此和女孩子说话——算了算了,你们两个……继续,你们继续,我去找先生。”
说着,她作势要走。时妤慌忙站起身,要去拉住她,却被冰床上的谢怀砚拉住了手腕。
谢怀砚笑道:“让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