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砚的目光落在时妤身上,无数话语涌上喉间,可他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宴会缓缓开席,楚予婼手持酒杯:“我代表南疆城数万百姓多谢各位的帮忙,若非各位前来城中,竭尽全力帮忙,南疆城早已化作一片烈狱了,这杯我敬各位。”
众人纷纷举杯喝酒,时妤也喝了一口。
楚予婼又要一一去敬酒,却被楚让虚拦住了:“阿婼,我来吧。”
楚让虚经此一事,成长了不少,楚予婼见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职责,也没推辞,就这么让他去敬酒。
楚让虚先到了谢怀砚和时妤面前,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谢怀砚,时姑娘,这一杯多谢你们及时告知我们消息。”
时妤站起身来,与他碰了一下酒杯,谢怀砚再冷着脸也还是起身和他碰杯了。
一杯尽,楚让虚又示意身后的婢女给他倒满,他再次举杯道:“这一杯是为我当时的轻慢与自负道歉……”
他顿了顿,又冲谢怀砚道:“谢怀砚,少时是我对不住你,我一直欠你一句‘抱歉’。”
年少时,楚让虚厌恶极了谢怀砚,一直欺负他,谢怀砚记着先城主的恩情,一直没动手,现在楚让虚想想都觉得后怕,他欺负了谢怀砚那么久,以谢怀砚睚眦必报的性格竟然没有伺机杀了他。
谢怀砚无所谓地笑了笑,时妤刚要抬起酒杯一饮而下,就被谢怀砚拦住了。
“时妤,你可不能喝了。”
时妤抬眸看向谢怀砚,谢怀砚轻笑道:“你已经喝了一杯了。”
时妤上次一 口便醉了,今夜不知能挺到何时。
时妤对上谢怀砚含笑的眸子,想起了什么,脸上一热,乖乖的放下了酒杯。
谢怀砚冲楚让虚道:“她那杯我替她喝了。”
说完,他仰头喝下手中的酒,又拿过时妤的那杯仰头喝下。
时妤想制止的手顿在了虚空中。
那是她喝过的酒杯!
楚让虚笑道:“无碍无碍。”
而后也喝了酒,从苏以容走去。
谢怀砚坐下便发觉时妤的目光一直落在他手中的酒杯上。
他垂眸看了一眼,而后又朝时妤看去,低声问:“怎么了?”
谢怀砚本来就红润饱满的嘴唇上沾了酒水,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时妤别开了脸,脸颊发烫,她轻咬着唇,脑海中不免浮现昨夜在海棠树下荒唐的一幕。
她慌乱地解释着:“没、没什么。”
谢怀砚瞥见时妤泛红的脸颊和耳尖,忽的垂眸笑了。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那个酒杯,神色柔和得一塌糊涂。
楚让虚已到了对面陆昀安处,他和陆昀安喝了酒后就朝毒医走去,只见他微微弯腰与毒医及其徒弟敬酒,而后离开了那里。
时妤起身,谢怀砚赶忙要伸手扶她,她却朝他摆了摆手,轻声道:“我没事,你不用扶我。”
时妤说完,就把谢怀砚丢在原地,她走到毒医身旁,笑道:“毒医大人,我前几日唐突了你,如今来与你道歉……”
她才说到一半,毒医却忽然撩开了幕篱,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时妤,时妤屏住呼吸,又听她道:“我记得你——孩子,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些亲切。”
时妤忍住心中翻涌而上的情绪,鼓起勇气询问道:“不知前辈可曾听过岁芜镇?”
时妤话音才出,毒医弟子就打断了她,只听她呵斥道:“师父哪听过什么荒野小镇。”
时妤默了片刻,还想再问,毒医弟子对毒医道:“师父,我们该离开了。”
毒医摆了摆手,柔声道:“孩子,你再跟我细细说说,你为何问我这个问题?”
时妤道:“前辈你和我——”
“师父!”
毒医弟子再次打断了时妤。
“这位姑娘,有没有教过你别人说话时不能一直插嘴?”
谢怀砚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他挡在时妤面前,脸上分明挂着笑容,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你又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毒医弟子愤怒地瞪圆了双眼。
谢怀砚毫不留情道:“倘若没人教过你,我倒是不介意教你一教。”
说着,一道厚重的灵力自他身上散发出来,那个年纪尚小的毒医弟子只觉一座大山朝她压来,她顿时脸色发白,又惊又俱。
“好了,湫宓,少说点话。”
毒医终于开口,她轻轻托了一下林湫宓的手臂,自谢怀砚身上压来的威压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林湫宓被气得眼眶通红:“师父!”
谢怀砚没再理会她,往后退了一步,关切地看向时妤,时妤朝他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可他分明看见,她眼底闪烁着一层水光。
毒医没再理会林湫宓,而是抬眸看着时妤,温和道:“孩子,我对这个地名很熟悉,但我确实并未去过此地。”
时妤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来,毒医继续道:“我已经闭关十五年了。”
时妤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道:“那前辈可认识一个名叫墨荷欣的医女?”
林湫宓脸色一变,刚要阻止,却被谢怀砚警告的眼神吓到到了。
只见毒医认真地思考着,最后却摇了摇头,她歉意道:“孩子,我虽然活了几百年,但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凡我见过之人,都会在我脑海中留下印象,只是,墨荷欣我的确是未曾听闻。”
时妤最后的那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人么?
毒医看着时妤眼眶通红的模样,心中忽的传来一阵细密的痛意,她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摸了摸自己的额间,但内心却依然空荡荡的。
她情不自禁问道:“孩子,墨荷欣是你何人?”
时妤喃喃道:“她是我阿娘。”
毒医闻言心中的痛意又加深了几分,她看向时妤的眼神充满了慈爱与温柔。
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本医书来,递给时妤,温柔道:“孩子,我见你面善,既然你母亲也是医女,那我便把这本医书赠与你,你若感兴趣的话,可以多加学习。”
“师父,这可是我们五毒谷的——”
“林湫宓。”
毒医向来柔和的脸上带上了一丝严肃,林湫宓顿了顿,不敢再开口,只是一个劲的瞪着时妤、
时妤受宠若惊道:“前辈,这不合适……”
依照林湫宓的行为来看,这本医书必定十分重要,她一个外人不好拿五毒谷的重宝。
毒医却道:“拿着吧,这不过是一本书罢了——况且,多一人能习得医术乃是百姓之福。”
谢怀砚也轻声道:“毒医说的没错,医者慈悲为怀,多一人便可救许多人。”
时妤不再推脱,而是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毒医手中的医书,眼中泪水陡然落下——毒医叫她感觉到太亲切了,以至于她还抱着这样一个念头,也许她会认识阿娘。
没曾想,竟还是她的错觉。
阿娘虽已去世多年,尸首下落不明,连山上的坟墓都是空的,因此,在她看见这样一位酷似阿娘的人时,心中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毒医抬起手替时妤擦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她的眼神很是温柔,“孩子,难为你了,终有一日,你定会能与你母亲再次相见的。”
时妤微微咬着唇,待情绪稍稍散去后,她才真挚道:“多谢前辈。”
“好了,湫宓,我们该走了。”
说着,毒医站起身朝外边走了几步,林湫宓紧跟其后,走前她还瞪了一眼时妤,谢怀砚眼神冰冷,一点流光在他指尖一闪而过,下一刻,那抹流光在林湫宓发髻间的簪子上微微一闪。
毒医扬了扬头:“各位,洛城有人相召,我先告辞了,湫宓会继续留在南疆城直至雪人疫消失——我们下次再见。”
在场所有人起身弓腰送她而行。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谢怀砚稍微低头,凑近时妤耳边轻笑道:“林湫宓要倒霉了。”
第51章
时妤心中闪过一些回忆。
在潮汐岛水家宴席时, 他也是像这样一脸坏笑的说陆昀安要倒霉了,陆昀安就被那群婢女查了很久的请帖。
这次,林湫宓又会发生什么呢?
时妤感觉脑子有些晕, 酒劲好像上来了。
她对谢怀砚道:“我出去散散酒。”
谢怀砚刚要同她一起去,就被苏以容叫住了,只见他朝谢怀砚举起酒杯, 笑道:“谢公子, 好久不见啊, 我敬你一杯。”
谢怀砚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好意思哦, 我现在不想喝酒了。”
苏以容眼神微妙道:“谢公子,我有些事情要与你交谈一番。”
谢怀砚跟上走路都有些踉跄的时妤,朝苏以容道:“没兴趣。”
苏以容用神识对谢怀砚道:“事关万魔渊, 事关临天宗, 事关魔族,谢公子还没兴趣么?”
谢怀砚猛地顿住了脚步,时妤揉了揉太阳穴,疑惑道:“你可是有事?”
谢怀砚点点头:“我与苏三公子有些话要说, 你且回座位上坐着等我一下可好?”
时妤摆了摆手:“你不用陪我去,我就在院中走走, 不会有事的。”
谢怀砚不放心道:“不行。”
前几次, 只要他一不在时妤身旁, 她都会出事, 他实在不放心叫她一个人待着。
时妤笑道:“我还带着你送的袖箭呢, 别怕, 不会有事的。”
见谢怀砚还是不放心, 时妤又道:“这可是楚府, 戒备森严, 别担心。”
谢怀砚沉默许久,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他再三告诫道:“不要走太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