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身后的那扇门开了。
公孙照谈完事情,跟张丞一起走了出来,叫妹妹:“提提,走了。”
提提语气轻快地应了声“就来”。
仍旧是伙计在前引路,仍旧是张丞毕恭毕敬地跟在后边,只是这一回,再不会有人把公孙照叫住了。
……
对公孙照来说,这其实只是中秋节假日里的一个小插曲,无足轻重。
钟家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
两边人同时出现在舆论风口上,已经算是公孙六娘跌份了。
跟那种小人物,有什么好说的。
但对于钟家来说,这不啻于天都塌了!
人对于距离自己太过遥远的事务,往往都是缺乏实感的。
只听说公孙六娘斗倒了郑神福,钟家人还无甚感觉,但要是换个说法……
公孙六娘扳倒了扬州都督顾建塘,他的顶头上司,他就能懂了。
而郑神福比起顾建塘,岂止是可怕了数个层面!
看看对公孙六娘俯首称臣的都是些什么人吧,中书令崔行友,户部的何尚书,礼部的华尚书。
吏部的两个侍郎都与她私交甚好……
这还没完呢,当朝首相是她的老师,另一个中书令是她的情人。
这甚至于都没有考虑过以后——她是要入主铜雀台的!
公孙照什么都不需要说,这点小事,难道还需要她去说?
钟长史甚至于都没有被她敌对的资格。
吕保跟公孙照身边的侍从关系不坏,他很快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很快就会把这事儿捅到他母亲吕侍郎那儿去。
吕侍郎这吏部侍郎的位置还是公孙照保举的呢,这么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她能不给面子?
她甚至于不需要额外地做什么,就只管把钟长史的档案往架子上那么一放,无限期地搁置下去就行了。
你区区一个破四品,神气什么?
满天下光刺史就三百多个,你一个长史算什么?
排队去吧!
什么,你问什么时候能给安排职位?
等我看看你的任期履历有没有问题,政务评定的等级怎么样,确定都有问题之后,拖得不能再拖了,就大发善心,降你的待遇,选个不毛之地给你!
钟家那边,是彻底地天塌了。
钟长史的天塌了,钟家天都房这一支的天也塌了。
对后者来说,这真是飞来横祸啊!
本家的兄弟上京述职,原本都挺高兴的,还叫上了亲戚家的孩子,让一起出去玩。
哪知道这边儿宴饮都还没散,孩子们就带着地雷回来了……
那可是公孙六娘啊!
钟长史的堂弟,就在户部做员外郎。
他还能不知道吗,整个户部跟姓公孙没什么区别。
何尚书是公孙六娘手下第一狗腿,顾侍郎是公孙六娘前夫的伯父,公孙侍郎是公孙六娘的大哥……
丸
辣!!!
这跟0级哥布林,误入恶龙老巢有什么区别!
钟员外郎怕得要死,火速跟夫人一起去求见顾侍郎了。
顾建平哪里肯搭这个茬儿?
他是个明白人,钟员外郎这回或许是有点无妄之灾,可那也轮不到他来管。
人家公孙六娘管他叫一声伯父,那是顾念着当初上京的时候,自家以礼相待的微薄恩德,要真是想摆伯父的气派,那就太不识抬举了。
安生做事,以后遇上点什么,公孙六娘念往日旧情,多少都会抬抬手,恩义就这么点,哪能消耗在外人身上?
他没有理会。
钟员外郎无计可施,又壮着胆子,去求见公孙侍郎。
公孙大哥这日没有出门,在家里带着孩子们读书。
听人传禀,道是钟员外郎求见,倒是见他了——他还不知道钟家跟自家六妹的事儿。
钟员外郎听他发问,不敢隐瞒,瑟瑟地讲了事情首尾。
公孙大哥心里边便明白了,只是也没说什么,叫他且在这儿等着,去跟妻子康氏说了这事儿,让她去问一问冷氏夫人的意思。
康氏有些不解:“六妹去了陶家,估计晚上也就回来了。”
言下之意,可以叫钟员外郎在外边等着,晚上公孙照回来,再问她的意思。
公孙大哥摇了摇头:“事情不是这么想的。”
再一想,索性叫了底下的孩子们来,借着这个机会,给他们上课:“一件事情也好,一种情绪也罢,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他说的是钟长史家:“一个人如若傲慢,就必定轻狂,若只是傲上的话,也就罢了,可若是傲下,也就意味着这个人缺乏慈悲之心。”
“一个内宅之人,缺乏慈悲之心,就可能苛待奴仆,而一个为官之人,若是缺乏慈悲之心,就不能奢望他为民做事,为国尽忠……”
六个孩子当中,以公孙大哥跟康氏的长女最为年长,十五岁。
她反应得也最快:“所以阿耶请阿娘去问祖母的意思。”
“六姑母现下不在家里,但祖母在,钟家有女如此,可见家风。”
“今日管中窥豹,便足以想见当初在扬州时,钟家其余人对待祖母和两位姑母的嘴脸了……”
公孙大娘子思忖着,慢慢地说:“祖母明白钟家事态如何,六姑母不在,询问她老人家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其余几个孩子明白过来,不无钦佩地看着这位大姐姐,豁然地“哦!”了一声。
公孙大哥看长女明白,心里是很高兴的,当下颔首道:“就是这个道理,你们素日里要学的,不只是书本上的东西,也有日常的为人处世,不知行合一,是很难把道理悟明白的。”
孩子们若有所思。
那边康氏已经悄悄地出去,寻冷氏夫人,说了事情首尾。
冷氏夫人听了“钟家”二字,脸上已经浮现出几分冷意:“他们家啊,呵。”
要说坏,也不是头顶生疮、脚下流脓的那种坏。
就是傲慢,是看不起人。
钟家那个女孩儿,年纪跟公孙照差不多,只是容貌和才气却比不上她,心里便很不痛快,时时地表现在脸上。
钟夫人也这样。
冷氏夫人明白这都是为了什么,可她不能退。
这是她仅有的,能叫女儿握住的两张牌了。
要是连这都没有,那就真完了。
钟家那个女孩为难提提的时候,冷氏夫人其实也在,看她坐在椅子上,故意招招手,吩咐提提帮她把披风拿过去。
等提提真的拿过去了,她又不理会提提,若无其事地跟其余人说话。
冷氏夫人那时候真怕小女儿发作出来,又或者是掉眼泪。
可是看提提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小侍女一样替钟家那个女孩捧着披风,她心里头又难受,揪得疼。
钟夫人在跟人打麻将,忙里抽闲地瞧见了,还斜了她一眼:“哟,公孙夫人,你可不能跟小孩子生气啊。”
至于她自己的女儿?
那是半句责难都没有的。
冷氏夫人赔笑说:“怎么会?都还是孩子。”
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
回去的时候,她没提起这件事,其实是没脸提。
她是成年人,是母亲,该护着孩子的,可是她没做到。
她其实是可以跟钟夫人翻脸的,但是只能翻一次。
代价是在那之后,她们母女三个会活得很难。
为了以后,她只能忍。
提提受了委屈,自己也不说,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还跟生病没有出门的姐姐说钟家的茉莉乳饼做的好吃。
那时候,她心里的酸涩与痛楚,现在都不能忘怀。
现下听康氏说起钟家来,立时就让她回想起了当日钟夫人云淡风轻地说“哟,公孙夫人,你可不能跟小孩子生气啊”时候的样子。
她女儿算个屁的小孩子!
我们提提才真是小孩子呢!
冷氏夫人绝不肯原谅她!
康氏自己作为公孙家的宗妇,这些年跟随公孙大哥在外,何尝没有遭受过冷眼?
且她也是做母亲的,是能够明白冷氏夫人的心的。
成年人受点委屈,也就罢了,可是做母父的看着孩子被人欺负,还要装傻充愣,不敢翻脸,那时候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冷氏夫人不会理会钟员外郎的,没想到过了半晌,却听这位年轻的婆母叹了口气,说:“你叫大郎自己斟酌吧,那个钟员外郎要是品性不坏,在户部也勤勉的话,就叫他回去吧。”
康氏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