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氏夫人又叹了口气:“将心比心,我只恨扬州钟家,但是不怎么恨天都钟家。咱们都是受过家门牵连的人,也不必一杆子把人打死。”
康氏为之触动,愕然良久,半晌之后回过神来,由衷地敬服道:“母亲宅心仁厚。”
冷氏夫人摆了摆手:“我是做甩手掌柜的人,事情交给你们俩了,你们看着办吧。”
康氏应了一声,同她行礼之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公孙大哥听妻子说了事情首尾,也觉感慨万分,这会儿只有妻夫两个在,他悄悄地道:“母亲这样的心胸气度,再纳几个小的,也是应当的!”
康氏听得忍俊不禁。
……
结果公孙照在陶相公那儿上完课,才刚回家,就被心胸宽广的冷氏夫人给叫过去了。
见到女儿之后,横眉怒目地道:“要不是因为钟家,我一时还真没想起来……”
她虽然是语焉不详,但公孙照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当下马上就道:“我知道,我明白,下回上值见了吕侍郎,我当面跟她说,这事儿不能叫人传话,容易落把柄。”
她跟冷氏夫人保证:“我一定收拾死那两婆公!”
冷氏夫人心满意足了,当下一脸慈爱地叫她:“好孩子,去睡吧,别熬得太晚了。”
公孙照已经听大嫂康氏说了冷氏夫人对钟员外郎的安排,还准备好好地褒赞一下她阿娘呢,结果就被撵走了。
冷氏夫人不耐烦地问她:“你晚上没有人陪吗?赶紧去歇着吧,不早了,我真得睡了!”
公孙照:“……”
公孙照好生无语地走了。
……
那之后公孙照就再没见过扬州钟家的人。
依照她的身份,只要不想见到,就不会见到。
正如同当年在扬州,冷氏夫人不敢跟钟家翻脸一样。
她知道,一旦翻了脸,按照社交圈子里的潜规则,有我无他,一定是她们母女三个被驱逐出扬州的社交圈。
谁肯为了她们得罪四品长史一家?
那么现在局势逆转,也是一样的。
有公孙六娘的地方,就不能有钟家人,你请钟家的人,那就是要跟公孙六娘翻脸。
利害取舍,一目了然。
钟家几乎被整个天都的社交圈子所抛弃了。
钟长史妇夫两个一起上门拜访过,只是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被主人家接见。
最后妻夫两个很落寞地互相
搀扶着走了。
听起来似乎是很可怜,但公孙照并不可怜他们。
因为他们与她一样,都是奉行权势当先原则的。
钟家踩她们母女三个的时候,她们难道就不可怜?
一报还一报罢了。
也有近侍很含蓄地在天子面前说起这事儿来,半是在给钟家人说情,半是在给公孙照上眼药。
“您是不知道,公孙舍人一句话都没吩咐,整个天都就没人敢理会那个钟长史了……”
明姑姑在旁,听见这话,便禁不住瞟了那内侍一眼。
心说,他完蛋了。
敢说陛下梦中情孩的坏话。
天子才不是直女,她只是有时候出于利益需求,乐得去当直女。
所以这会儿听了那内侍的话,天子就怫然道:“怎么就没人敢理会他了,你不就在帮他说话?!”
那内侍一下子就慌了,赶忙跪地道:“陛下明鉴,奴婢绝无此意……”
天子没再言语,明姑姑摆了摆手,便有人来押了那内侍出去。
再转头回来,就见天子独自坐在龙椅上,似是出神。
又传了冷氏夫人进宫来说话。
那时候还是上值的时辰,公孙照不在家里,公孙大哥跟提提也不在,圣命来得突然,她有些慌乱。
难道是天子觉得因为钟家的事情,闹得动静太大了?
冷氏夫人不无忐忑地进了宫,为此还专门换了件很素净的衣裙。
结果天子并没有问责钟长史的事情,而是问:“你们从前在扬州的时候,是不是受过许多闲气?”
冷氏夫人起初不敢说——这个问题,女儿很久之前就已经交待过了。
不要跟天子诉苦,天子不会可怜她们的。
如是回避了几句,却惹得天子怫然不悦:“怎么,不肯跟朕说实话?”
冷氏夫人忙道“不敢”,略微踯躅,才把跟钟家的那点龃龉讲了。
没说大女儿如何,只说小女儿提提。
天子听后默然良久,再回过神来,终于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冷氏夫人这次进宫来得莫名,走的也莫名。
她想不明白,就去找能想明白的人,打发潘姐去告诉女儿,下值之后直接回家,她有话讲。
公孙照耳目灵通,知道母亲受召入宫,也觉惊讶——这个时候,天子会想跟阿娘说什么?
回家去一问,又默然住了。
冷氏夫人真是搞不明白:“怎么都这样?陛下听完了不说话,你听完了也不说话?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有点忐忑:“你不叫我跟陛下说在扬州过得不好,可她看起来真有点凶,所以我就说了,不会有事儿吧?”
公孙照心乱如麻。
其实,这该算是好事儿的。
依照天子的秉性,如若不是真的怜爱一个人,是不会有闲暇去了解这些过往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怜爱太深太重了,一时之间,反倒叫她无所适从,想要躲避。
无情之人的真心,哪怕只有一分,也是价值连城的。
公孙照还在出神,冷氏夫人满面狐疑,惴惴不安。
宫内的天使就在这时候来了,笑吟吟地道:“陛下恩赐公孙夫人美男三名,吩咐我带来给您。”
冷氏夫人眉开眼笑,这下子无需女儿说,自己也知道:“这下好了,估计是不会有事了!”
公孙照:“……”
第93章
对这件事——不是指跟扬州钟家的事儿, 只是说冷氏夫人进宫去跟天子说话这事儿,公孙照心里边有点无所适从。
她其实很惊讶。
惊讶之后, 又觉震动非常。
公孙照一直都知道天子喜欢自己,如若不然,怎么会如此恩待自己?
在天都待了这么久,她也隐约明白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是因为她还算争气,天子希望她做到的事情,她基本上都能圆满完成。
二来,大抵前生她与天子也有些渊源。
且多半还是善缘。
只是她没有想到,原来在天子心里, 竟然会把她看得这么重……
思来想去,这晚她便没有睡好。
第二日照常去上朝,倒是记得去吏部寻了吕侍郎,叫她帮自己留意一下,顾建塘之前的那一任扬州都督, 现在是去了哪儿?
吕侍郎满口应下——对她来说, 这实在只是桩小事。
“今天下值之后, 我打发人去知会舍人。”
公孙照谢过了她, 又照旧往京兆府去当差。
等到下值之后, 她悄悄地去了趟高阳郡王府。
华阳郡王果然在那儿, 听说她过来, 兴冲冲地来迎, 等真的到了跟前,忽的又反应过来了。
瞧着她,不无踯躅地说:“哥哥不在这儿,他在铜雀台。”
那边的布置和陈设,已经初步有些样子了。
华阳郡王之前也去瞧过, 起居房间里的地砖都被重新打磨过了,墙壁也都重新刷了,这两桩其实还不必有人紧盯着,但是之后的陈设和布局就离不开人了。
华阳郡王以为她是来找哥哥的。
结果却没想到,公孙照这回却是来寻他的。
她知道华阳郡王可信,所以也不必有所避讳,讲了先前钟家的事情,而后才同他说了自己心中的感悟:“陛下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啊……”
华阳郡王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当然。”
“不只是陛下很喜欢你,其实你也是很喜欢她的。”
他注视着她,不无自嘲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容易在你身上栽跟头。别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我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公孙照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