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人示意她落座,又叫人看茶。
从头到尾将那份名单和流程看过,他才轻轻说了句:“太过铺张了一些,还是再削减几分吧。”
这话说完,又摇了摇头:“罢了,公孙女史,你不必理会这话,还是我自己同陛下说吧。”
公孙照因这一句话,而对陈贵人平添了几分好感。
大办是天子的意思,她只是个传话的,又能如何?
万一传话回去,惹得天子不快,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
陈贵人明白她的难处,肯自行回禀,这再好不过了。
也是因为那几分好感,公孙照多说了一句:“贵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是天子喜欢热闹,想要大办。
陈贵人有些讶然,抬眸看了她一眼:“这样吗。”
而后微微颔首,应了声:“陛下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安排得极好。”
公孙照应了声:“是。”
陈贵人再没说别的,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等公孙照出了正殿的门,就见光照殿的内侍在外边守着,将陈贵人赐给她的东西送上。
竟然是本前代的孤本。
公孙照遥遥向正殿行礼谢恩,回去将单子呈给天子,并且转述了陈贵人的话:“贵人说安排得极好。”
天子忙里抽闲瞟了一眼,也没多看:“那就这么办吧。”
看她手里还捧着本书,还顺嘴问了句:“拿的什么?”
公孙照喜笑颜开地就把事情原委讲了:“贵人仁厚,赏给臣的,您也来瞧瞧?”
说着,笑盈盈地递了过去。
天子瞧了一眼,哼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一本书而已。”
叫明姑姑:“把朕外书房的钥匙给她,叫她去开开眼。”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是。”
公孙照捧着那把钥匙,一边往外书房走,一边又惊又喜地回头问:“真让我去看呀?”
天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你倒是停停腿,别往那边走。”
“这可不行!”公孙照一溜烟跑过去了。
天子说是给她外书房的钥匙,实际上只是走个程序罢了。
毕竟外书房是机要重地,从早到晚,都有专人把守的。
公孙照先前去过集贤殿书院,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但是真的进了天子的外书房,仍旧不可避免地生出震动与惊骇之感来。
集贤殿书院的书本卷宗汗牛充栋,但外书房里,真正地凝结了帝国自高皇帝时代至今的文书精华。
她甚至见到了太宗皇帝年间,公孙文正公留下的文书辑录。
公孙照知道自己还有差使在身,所以今次只来开眼,却没贪看,从头到尾大概上走了一遍,就回去找天子复命了。
又试探着把钥匙递还给明姑姑。
明姑姑笑着摇头。
天子斜睨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道:“赏你了。”
公孙照受宠若惊。
像只殷勤的小蜜蜂一样,赶紧飞到天子后边去给她捶肩:“真的给我吗陛下?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天子明明很受用,但还是故意板着脸,做出不高兴的样子来:“你几岁了?”
一拂袖:“滚出去,别在这儿烦人了。”
公孙照特别麻溜地滚了出去:“我这就滚!”
……
正是清晨时分,寒气正盛,天空中笼罩着一层灰。
公孙照就听见有人在说:“怕是要下雪呢。”
还有人觉得奇怪:“今年的天气,也是有些奇怪,都进二月了,还要下雪。”
女史小团送了文书往卫学士案上,不多时,卫学士又去拜见天子。
“陛下,常案的事情,到现在也大半个月了……”
天子沉吟几瞬,视线往下首处
一斜,叫了声:“阿照。”
公孙照迅速起身,走上前去:“是。”
天子便吩咐她:“你去这几个衙门走一趟,看看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觑一眼时辰,叫她:“这几日间写份条陈,交给朕。”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看天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行个礼,退将出去。
卫学士瞧着那年轻女郎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午间时候,见到窦学士,不由得道:“陛下真是很喜欢公孙六娘呢,才进宫多久?不仅特许她执笔行文,常案这样的大案,竟然也只让她去看。”
窦学士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来者胜过先来者,倒也不算奇怪。”
卫学士由衷地叹道:“是啊,这是好事。”
……
公孙照从天子那儿领了差事,却没有急着往刑部、大理寺,亦或者御史台去。
她先去了吏部,见先前打过几回交道的吏部侍郎冯本初。
后者原还以为她是奉令来此,赶忙出迎:“公孙女史,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公孙照笑道:“是有吩咐,只是却不是给吏部的。”
又压低声音,告诉他:“陛下差我瞧一瞧常案,只是我想着,走动之前,还是得到吏部来看一看相关人员的履历和记档才是。”
冯本初豁然开朗:“女史心细如尘,怪不得能得陛下看重,委以重任!”
公孙照含笑朝他拱了拱手:“不敢劳动冯侍郎,您点个人,领我去贵部记档房里走动一趟?”
这本就是小事,且她担的又是天子的差事,冯本初怎么会与她为难?
当下欣然应允,选了个书令使,领着她过去。
公孙照进了门,同值守人点一点头,说几句话,便自去搜寻去了。
值守人起初还看了几眼,见她立在书架前翻开细阅,也就没太在意。
公孙照先把常案相关人员的记档都看了一遍,余光觑着无人注意,这才悄悄地从鸿胪寺的卷宗里,抽了鸿胪寺少卿杨士云的那一份出来。
从头到尾,迅速地扫了一遍。
杨士云的确是崇庆三年中榜。
只是……
对于此人,公孙照心里边一直都存着些许疑惑。
自己上京以来,还未面圣,事态未明之前,他就对自己多番照拂,何以这些年间,从没有听阿娘提及过此人?
他与公孙家并不相熟。
要说是可疑,但他又真真切切地帮了自己。
是以公孙照私心忖度着,或许他是得了什么人的委托,又不愿告知自己,所以才将事情推到已故的阿耶头上。
现下看了吏部的详细记档,公孙照隐约地猜到了几分。
杨士云出身寒微,入仕之初,在工部做过三年的主事,结期考核,得了甲上。
对于一个没有根底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很难得的。
最关键的时刻,有人扶持了他一把。
那时候担当工部尚书的,是赵庶人之妻曹氏的父亲曹义恭。
如今曹义恭已死,旁人避讳与赵庶人相关的公孙氏一族都来不及,是什么人能让他在局势未明的前提下,对自己表露善意呢?
公孙照将那份记档放回原处,心里边倏然间涌现出一股柔软又不乏凄然的感慨来。
是曹义恭的外孙,是赵庶人的长子。
是这些年还记得遣使问候她们,在她成婚之前,又使人悄悄送了五千两银票过去的高阳郡王。
进京数日,公孙照见多了虚情,更没少目睹假意。
也正因如此,此时此刻,她倏然间热泪盈眶。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第15章
公孙照前脚从吏部出来, 后脚就被请到了政事堂。
找她的人,是韦俊含。
倒不是为了私事, 而是为了她新近担在肩头的那桩公务。
他在案牍之后抬起头来,神色沉着:“我听说,陛下着你来盯着常案?”
公孙照应了声:“不错。”
韦俊含问她:“可知道此案首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