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的确知道一些,但相较之下,必然没有他知道得多。
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那边儿韦俊含已然从她的神色当中意会到了。
当下唤了一声:“刘主书!”
一个着浅绿色官服的中年人匆忙从门外过来:“相公有何吩咐?”
韦俊含便吩咐他:“去把常案相关的卷宗取过来,叫公孙女史看看。”
刘主书应声而去。
韦俊含又叫她:“去把门关上。”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再扭头瞧了瞧身后。
而后微笑着道:“相公,如此为之,怕是有些不妥当。”
韦俊含觑着她脸上的警惕神情,微微地露出来一点戏谑的笑。
他神色也跟着松快了一点:“那就上前几步来说话,我又不会吃了你。”
公孙照心下微有所觉, 便没有推辞, 上前几步, 立在与他两步之遥的地方。
虽然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韦俊含还是把声音放低了:“常案牵涉不小, 一头是卫府, 另一头是中枢, 又涉及到了地方上的事情, 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个结论。”
“这案子倒是跟中书省没什么关系,是尚书省的郑仆射主管,他这个人气量狭小,报复心又强,你晚些时候见了他, 言语之间,务必谨慎一些……”
末了,又瞧着她道:“我也不知你是否知晓,郑仆射与你,倒也有些渊源。”
公孙照抿了下嘴唇,轻声道:“我知道,当年,他是首告赵庶人的官员。”
而公孙家和曹家的倾覆,也是由此而生的。
韦俊含微微颔首:“你心里边有个分寸,便也是了。”
外头刘主书通禀一声,韦俊含叫他进来。
刘主书抱着一摞卷宗,进门来瞧见公孙照的位置变了,脸上也没有显露异色,把卷宗放下,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韦俊含叫她:“你拿去看吧,当心不要损毁,明日再送到这边来归档。”
公孙照领会到了他的好意。
常案牵扯甚多,又由与她敌友难辨的右仆射郑神福主理,她这艘小船贸然入场,兴许就会折损在汹涌的海浪之中。
这时候韦俊含叫她过来,外界看来,也是他态度的一种彰显。
公孙照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当下郑重一拜:“多谢相公庇护。”
韦俊含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朝她摆摆手:“去吧。”
……
公孙照离了中书省,略微思忖之后,转身往门下省那边儿去了。
与她相熟的谢给事中见她过来,还当是天子有旨意,赶忙迎上前来。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了摆手:“不是禁中有旨意,是我新近担了桩差事,想到门下这边来查一查记档。”
谢给事中不免要问:“要查什么记档?我叫人去给你找。”
公孙照就把天子交待她来协理常案的事情说了。
惹得谢给事中皱起眉来:“这事儿可是很棘手的……”
两人在外头说了会儿话,忽听“吱呀”一声,里头有人把窗户给推开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公孙照瞧了一眼,先自窥见了那身紫袍。
视线上抬,正对上一张沉静的眸子。
她赶忙同谢给事中一道躬身行礼:“姜侍中。”
是门下省的姜相公。
姜廷隐叫她到里头来说话:“公孙女史既到了此处,吃杯茶的功夫总是有的吧?”
公孙照见她客气,自己只有更客气的:“相公宽厚,恭敬不如从命。”
如是入内分宾主落座,说起了自己
这回过来的目的:“常案相关的一些记档,怕得劳动门下这边儿……”
姜廷隐听得莞尔:“陛下果真看重公孙女史,这桩大案,都叫你来督办。”
门下省的另一位侍中陶相公听见动静过来,也说呢:“真是英才出少年,我们俩在公孙女史这个年纪,哪儿担得起这种大事?”
“两位相公谬赞,实在羞煞我了。”
公孙照赶忙解释一句:“并不是督办,只是协理一二罢了。”
姜廷隐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转头叫亲信:“去找郑给事中来,他不是还没有分派到差事吗?叫他来帮公孙女史找找文书记档。”
陶相公笑着附和一句:“禁中的差事,都是最最要紧的,叫郑给事中用心去办!”
亲信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谢给事中低垂着眉眼,并不做声。
公孙照心头却是一片雪亮。
她知道,自己这趟来得很值。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对于郑神福之子的到来,都不高兴。
郑元看中的那个职位,被自己捷足先登了。
大抵是为了弥补?
郑神福在朝廷的中枢,三省里边重新给儿子寻了个含金量够高的职缺。
不能让儿子进尚书省——因为他是尚书右仆射,举贤避亲。
不能让儿子进中书省——因为他跟韦俊含多半不很和睦,不然,韦俊含也不会越过他来跟自己谈常案。
权衡利弊之后,那就是门下省了。
只是这种权衡,大概率会让门下省的两位侍中心生不快。
韦俊含不好惹,我们俩都是软柿子,是不是?
三省各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安了一个新萝卜进来,就必然挤走了一个旧萝卜。
尤其正五品的给事中,可不算是无名小卒!
所以郑元上任之初,就被两位侍中挑出来,让他来给与郑家关系微妙的公孙照打下手了。
等公孙照到了门下省文籍库房,郑元面有愠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觑着她,叫她暂待片刻,却一直过了两刻钟都没有动静……
公孙照真想大笑三声!
郑神福究竟是怎么想的?
居然走了这么步臭棋!
蠢货就要藏到角落里,捂得严严实实才好。
郑元这种人,先前在太仆寺见了她要摆脸色,现在在门下省见了她,居然还要继续摆脸色!
他以为他是在让公孙照难堪吗?
他是在无视天子的命令!
郑元要磨,公孙照也不怕,他磨多久,她就等多久。
只是每隔一刻钟,就问一回:“还没有结果吗?”
郑元就说:“怕还得有一会儿,劳动公孙女史暂待片刻。”
公孙照问:“是否方便叫我进去亲自找?”
郑元就说:“门下重地,哪里是谁都能进的?这要是缺了少了什么,难道公孙女史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公孙照说:“好的,好的,那我再等一等也就是了。”
郑元闲闲地啜一口茶,面露讥诮。
大半个时辰里,郑元添了三次茶,最后一次要水的时候,送水的侍从都险些撞到公孙照身上。
那小内侍吓了一跳,赶忙请罪。
公孙照叫他起来:“不打紧,你没烫着吧?”
那小内侍摇摇头。
公孙照就叫他走了。
如是又等了一刻钟,郑元那边儿还没有结果,姜相公的亲信便过来了。
不是来找公孙照的,是来找郑元的。
他说:“相公叫我来问郑给事中,门下省的两位相公是否都使唤不动您,需要她去尚书省把郑相公请来才行吗?”
郑元听得变了脸色,不由得低下头去:“这,相公何出此言呢。”
亲信置若罔闻,继续道:“相公说了,公孙女史是奉天子之命来此的,这种差事郑给事中都不放在心上,普天之下,怕是没什么东西在您的眼睛里了。”
这种指责其实已经非常严厉了。
郑元面露惶恐,不觉将腰弯了下去,低声下气道:“相公明鉴,我实在不敢有这种想法!”
亲信瞧着他,却不说话。
郑元怔了几瞬,这才反应过来,深吸口气,转头向公孙照躬身请罪:“公孙女史,我这儿千头万绪的,实在是忙乱了,有所怠慢,您多担待……”
公孙照轻轻摇头,脸上带笑,不以为意:“我知道,郑给事中并不是有意的”。
郑大郎连应了三声:“对对对!”
他说:“我真不是有意怠慢……”
公孙照先谢了姜相公来传话的亲信。
等他走了,又姿态宽宏地说郑元:“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年轻,都不当回事,郑给事中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