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瑾不想理会他的得寸进尺,胡乱岔开话题:“早上那会儿说起安郡王,若当真证实是陛下的手笔,那你说这是为什么?”
宣睦顺手又给她盛了碗汤。
这个问题,早上入睡前他还真有仔细想过。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阐明一个事实:“你也说了,监军是不必亲上战场的。事实上,但凡安郡王更惜命一些,或者只想去军营混日子,那一战,他甚至完全可以不必出城。”
虞瑾抿住嘴唇,联想起多年前太子东宫和安王府的血案,心情略感沉重。
她想,她大概是有点懂了皇帝的心思。
只是——
站在局外人,甚至秦渊的立场……
不能,苟同。
虽然城中解除戒严,虞瑾也没在外盘桓,用完饭便带着宣睦拨给她的人手,回了府里。
她早上出门前,刻意跟陈伯交代,叫他等虞常河睡醒告知对方自己去向。
虽然有了报备,虞常河依旧大为光火。
“咱们家和楚王府有旧怨,我找宣睦借调一些人手,以防万一。”瞧见虞常河脸色不好,虞瑾先发制人。
虞常河冲到喉咙的质问,生生被憋了回去。
不过,常太医在宫里一天一夜,一点消息都没,家里每个人心中都不踏实,实在无心计较别的。
一家子女眷,轮流陪着彭氏。
这时候,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没用,大家只是陪着她,叫她身边有人,分散一点她的注意力,可以少胡思乱想一些。
就在这样的煎熬中,又等了足足两日。
初八这天,入夜时分,熬得明显消瘦一圈的常太医终于回来。
到家后,恍恍惚惚,刚下马车,便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舅老太爷!”门房迎他的人惊吓不已,随后,整座宣宁侯府都惊动了。
宫里,宁国***要晚常太医半刻钟出来。
她的马车,是可以直接出入内宫的。
偌大的马车上,***神色憔悴。
她早年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姑娘,贴身伺候她的范嬷嬷,是她成为公主之尊后培养起来的心腹,比她还要小几岁,但也是六十几岁的老妪了。
范嬷嬷坐在马车角落,陪着她,几度欲言又止。
宁国***看在眼里,挑了挑眉:“本宫是个不信天命的人,生前的功绩体面,难道不比死后哀荣重要?”
范嬷嬷明显对这套说辞,不太认同。
但她没有反驳,只垂着眼眸,表达自己态度。
“其实,你猜本宫是伺机报复他也没错。”宁国***端正坐着,随后唇角扯出一个弧度:“对,我就是伺机报复,我就是心里憋着这口气,不吐不快。渊哥儿曾经丢了半条命,今日,我保住他的命,叫他直面那些不肖子孙,又要他不得善终,死后狼狈,就当是替渊哥儿出了这口气罢!”
第236章 懦夫
范嬷嬷斟酌再三,微微叹息:“陛下虽然贵为天子,但也是肉体凡胎。您……对他是否过于苛责了?”
宁国***容色淡淡。
她手指缓慢捻过华服的绲边:“人无完人,本宫又何尝不知?”
“他这一路走来的诸多艰难坎坷,还能指望那些在等着坐享其成的不肖子孙感同身受?”
“当初的韩王之乱,他痛失三子十二孙,虽然面上以铁血手腕挺过来了,但终究……”
“那场萧墙之祸,还是伤着他了,叫他在小辈的事情上开始投鼠忌器。”
“他想眼不见为净,他想得过且过。”
“否则,老五和老六断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些不入流的小动作,他都瞧不见。”
皇帝和自己的元后是患难夫妻,两人在战乱中互相扶持,元后之所以早逝,一来是因为跟随他南征北战时受过伤,二来,也是多年操劳,积劳成疾,熬坏了身体。
因为和原配妻子的感情不一般,所以当年,皇帝对先太子和安王这两个嫡子的感情都与旁人不同。
他培养扶持太子,宠溺偏爱安王,这两个孩子也是兄友弟恭,关系很好。
可变故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继承人,他最倚重疼爱的两个孩子一夕之间全没了。
自那以后,皇帝虽然面上不显,事实上却都不太敢正视他剩下的几个儿子了。
他不过分亲近他们,也不着重培养。
是失望伤心,也是心灰意冷。
做为亲兄妹,宁国***都将这些看在眼里。
明面上,帝心如渊,他依旧是那个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实则——
他就是在逃避!
他得过且过,他怕重蹈覆辙,他在儿孙事上,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这些,宁国***甚至都能体谅和理解。
她唯独不可原谅……
是去年,皇帝为了阻止秦渊出头,对秦渊下了那样的狠手。
她神情略显悲愤:“我能理解,这些年他避讳不亲近渊哥儿,是不想过分宠爱,叫那孩子成为众矢之的。”
“他不叫渊哥儿卷入夺嫡的权利漩涡,初衷也是想为早逝的皇嫂留下一条血脉。”
“可孩子有上进心,想出人头地,他却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打压……”
“这对那孩子来说,又何其不公?”
“难道就因为我们一厢情愿的私心,他这一辈子,就都得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碌碌无为的做个富贵闲人?”
在秦渊小时,她是配合皇帝的,教导那孩子时,也多是规劝。
将他养成平和安顺、不争不抢的性格。
可是随着秦渊长大,成为芝兰玉树的少年,他也渐渐开始有了自己独立的思想和认知。
那孩子,甚至是反过来体谅和纵容她的。
她说她不想他卷入皇权斗争的漩涡,只愿他一生富贵,平安喜乐,他就当真从未自恃是嫡系血脉这样的优势,去试着染指皇权。
后来投军前,他也是开诚布公和她谈过一次的。
秦渊说,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不该碌碌无为,也不能一直蜗居在京城的富贵窝里蹉跎,他想趁着自己年轻,出去走走看看,也做点事。
官位不用太高,哪怕是去个偏远些的地方当个小县官。
否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人圈养在金丝笼里的鸟儿,活得没半点意思。
她去找皇帝,皇帝考虑过后,给了几个职位叫他挑。
然后,秦渊兴冲冲选了去建州城当监军的差事。
她犹记得那孩子拿着调令公函出京前,朝气蓬勃,充满希望的样子。
她自己亲自照看养大的孩子,她最了解。
秦渊真的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野心,他就真真切切想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
虞常山不会刁难他,他在军中那两年,顺风顺水过得很好。
然后,突然有一天,就重伤被紧急送回京城。
皇帝密旨安排宣睦亲自护送秦渊回京,事后,却并未再对秦渊受伤一事深究,也没提要报复射伤秦渊的人,她就知道这事情里面有猫腻。
她能明白皇帝的用意——
无非是看秦渊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怕他真在军中混出个名堂,就成为楚王那些人的靶子。
皇帝依旧致力于要把秦渊“养废”!
这一点,宁国***越来越无法认同。
皇帝寝宫。
年迈的帝王披衣站在窗前。
不知是不是灯影映射的原因,他一场大病初愈,看起来居然红光满面,气色不差。
奚良躬身立在旁边,一五一十将皇帝昏迷之后发生的事都给他补上。
最后,奚良试探着问道:“宜嘉公主母子三人,被安置在留芳阁了,医女也派过去了,专门照料她的伤势。陛下……要召见她吗?”
皇帝和奚良这两种人,生平什么没见过?
只瞧着楚王府里那一出出的大戏,就能将事情真相推断个七七八八。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朕昏迷的这三天,他们两个就都没点大动作?”
“两位王爷,全都闭门不出。”奚良缓慢摇了摇头。
皇帝依旧面无表情,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度发问:“给赵王父子投毒的元凶,还未显露端倪吗?”
问这话时,他倏忽回头。
奚良不期然对上他的视线,脊背猛然绷直,表情也瞬间凝肃:“杜、廖两位大人还在审问追查,暂时还未见头绪。”
皇帝并不觉得会是楚王父子做的,他们真有这意图,也绝不会选在自家宴上动手。
这样一来……
便着实找不出其他有动机行凶之人了。
皇帝是个直觉敏锐的人,隐隐觉得这事不简单。
他道:“拟旨下去,即日起,赵王府、楚王府、陈王府那几个孩子都给朕送到宫里来,朕要亲自教导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