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得过且过,是自认为赵王宽和仁厚,将来当个守成之君,不成问题。
这座江山是他千辛万苦打下来的,他还记得当年揭竿而起的初衷,纵然他心中再是失望抗拒,也不能真就明知道选定的继承人不行,还眼一闭腿一蹬,就不管了。
想到才离去不久的宁国***,皇帝眸光微动,又补了一句:“还有安郡王。”
“是!”奚良领命,下去交代专人拟旨。
皇帝抬起手,看着腕脉处明显鼓动的凸起,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边,宣宁侯府。
虞家难得紧急请了一位大夫入府,给常太医诊治。
“老爷子近日是少睡眠,多操劳了吧?”大夫诊脉过后,表情并不怎么凝重。
一家人看在眼里,已经先松了口气。
“是啊。”华氏回道,“实不相瞒,我家老爷子也是位医者,这几日看护一位病人,废寝忘食,所以……他就是操劳过度?没什么事吧?”
大夫道:“老爷子身体底子不错,并无大碍。但老人家上了年岁,实在不宜过度操劳,尤其不能持续熬大夜。”
他挽起袖子,想要笔墨开药方,想起华氏说这老爷子自己就是位大夫。
看看对方的年岁阅历,大夫迟疑:“老爷子元气有所损耗,需要补气养神,您看……是我给留给方子,还是等他老人家睡醒,自行调个方子?”
守在床边的彭氏问:“无需救治,等他自行睡醒即可?”
大夫点头。
老太太放下心来,神情放松些许:“那就不劳你开方子了,我们家里药都是现成的。”
华氏立刻递了诊金。
因为是大正月里,医馆都关门了,大夫是去人家家里求来的,正好虞家比较富裕,自然就不吝啬。
大夫满意收下,华氏叫金珠送他出门。
虞瑾劝慰彭氏:“舅奶奶,您也上了年纪,需要保养,这里我们几个小的轮流守着,这几日您都没休息好,既然舅公无事,您也快去歇歇。”
彭氏不放心老头子,自是想要亲自守着他醒来。
但她也体谅孩子们的孝心,恋恋不舍拉着老头子的手又踟蹰片刻,方才起身:“好。老头子醒了,你们就喊我一声。”
华氏和虞常河陪着老太太离开。
虞璟跟着就要开溜,被虞瑾拎住了后衣领:“跑什么跑?你不是这个家里的人?”
虞璟反驳:“我不会照顾病人啊!”
虞瑾将他塞给虞琢:“照顾病人有你二姐,你跟你二姐一起,省得你二姐一个人呆着犯困,你盯着陪她解闷提神。”
剩下四人,常清砚和虞璎一组,虞珂和虞瑾作伴。
暂时安排是两个时辰一轮,先留下虞琢两姐弟,其他人就先散了。
虞璟想想,照顾病人,他就不用做功课了,美滋滋。
然后……
没一会儿,华氏就让金珠和金玉把他的功课送来,叫虞琢盯着他做。
常太医体力精力透支,这一觉,足足睡了一昼夜不止。
隔了一天的清晨,方才悠悠转醒。
当时,是虞瑾和虞珂守着他。
“诶!大姐姐!”虞珂赶紧拍拍旁边倚着床柱打盹儿的虞瑾。
虞瑾猝然坐直身体,对上老头子目光,露出笑容。
没等她说话,老头子就皱着一张老脸,苦巴巴开口诉苦:“我估摸着要给家里惹上株连九族的重罪了。”
虞瑾:……
虞珂:……
第237章 死讯
虞瑾起身,走到门口,嘱咐守门的石燕和石竹:“有人过来,就喊一声。”
石燕会意,点头。
石竹……石竹不需要懂,她无条件听石燕姐姐指挥。
虞瑾折回屋内。
虞珂正眨巴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等着老头子开讲。
常太医却对她有所顾虑,沉着脸问:“你不避出去?”
虞珂不语,转头看虞瑾。
虞瑾在床边坐下:“舅公您说吧。”
常太医又看了虞珂一眼,看虞瑾这态度,他才没强行赶人,言简意赅阐述:“初五那天,陛下惊闻赵王父子的噩耗,急怒攻心,牵扯旧疾吐了血,危在旦夕。”
他说着,拍了自己嘴巴一下:“我一个没忍住……你表叔上回拿了那个蛊虫回来,我觉得有意思,后续就又托人重金搞回来一些别的品种,钻研之下也弄出一点门路。”
老头子苦着脸:“我给陛下用了。”
历朝历代,巫蛊之术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都是叫人闻风丧胆的禁忌,南疆蛊毒……
在世人眼中,和巫蛊之术一样,都是害人的歪门邪道,是被朝廷律法明文禁止的。
虞珂轻松的表情,瞬间收敛,略显紧张的立刻转头看虞瑾。
虞瑾心跳也漏掉一拍。
这老头子,不声不响,居然搞了个大的!
但她很快镇定,理清思绪:“陛下原来会死?”
常太医神色凝重:“不好说,但他近几年身体一直在走下坡路,我若是不走极端,他这一病……后面还起不起得来身都不好说。”
赵青怀疑皇帝和宣崎之死有关的事,只限于虞瑾和宣睦知道。
事关皇帝,虞瑾后面对家里人也没提过。
常太医感慨:“说句自不量力的话,我侍奉陛下这些年,别的不敢说,眼看着他对国事尽心尽力操劳……虽说生老病死,人人都要走这一遭,瞧着他,我是没忍心。”
当时他也迟疑犹豫,然后——
宁国***推了一把!
老头子当时,多少有点一时意气。
其实,他可以瞒着家里,但这事儿搞不好将来是要暴雷的,大家都要受牵连,他就还是得要说出来。
虞瑾抿唇思索,又问:“陛下醒来后,怎么说?”
常太医摇头:“他没说什么,我跟了他这些年,自认为对他还是有些了解,他起码是不会追究的。”
“但……这蛊虫续命,是靠释放一种特殊药物刺激人的精气神儿,同时是要啃噬骨髓和脏器中的精血作为养料。”
“说白了,就是拿血肉之躯透支出来的寿命。”
“生前会伴有病痛,这个只要陛下自己不追究,就不会有事。”
“但是用了这毒蛊,死后尸身会迅速干瘪腐败……”
世人都相信,人死后是要轮回转世的,死后亦是讲究一份哀荣。
甚至,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身后事甚至比活着时候的荣光都更重要。
皇帝驾崩,需要停灵很长时间接受各方祭奠,届时尸身有异,肯定要引发猜忌联想。
一旦东窗事发,追查下来,他这也不难查。
老头子扼腕叹息,又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我该向陛下求一道免罪的旨意带回来的,当时只顾着后怕,就没敢开这个口。”
皇帝,属实不是什么平易近人之人。
当时,他醒后没追究他和宁国***擅做主张,他就感恩戴德。
其实,当时就算想起来该求一道圣旨,他也是不敢开口的。
糟蹋的是皇帝死后的尸身,不提还好,当面提了,他还怕皇帝受不了。
老头子懊恼至极,愁眉不展。
虞珂盯着他看了半晌,猝然发问:“那要是再让您选一次,您还救不救他?”
常太医一愣。
随后,狠瞪了她一眼。
虞珂撇嘴:“您看您口是心非的,回来演戏给我们看呢?”
放在别家,没有哪个晚辈敢这么消遣长辈的。
虞珂仗着自小病弱的优势,家里人对她都格外的纵容和包容。
常太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和她互相干瞪眼。
虞瑾心情本是略有几分沉重的,看他俩在这斗脾气,也就扑哧一声笑了。
这样的氛围……
还真能笑得出来?
一老一小,不约而同都转头看她。
“珂珂说的没错啊。”虞瑾笑道:“生而为人,我们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就是。何况……陛下若是现在驾崩或者一病不起,于国于民都可能是一场祸事。”
“唉!”老头子依旧没有被安慰到,唉声叹气,“要不回头我去找***殿下,看能不能请她代为求一道免罪的圣旨吧。”
他确实不后悔自己做了那件事,只是担心后果,怕承担不起。
于公,他认为皇帝还算是个合格的好皇帝,不想对方早死,于私,他在皇帝身边这些年,哪怕君臣有别,彼此之间也是有些面子情的,救他,也几乎成了本能。
虞瑾道:“***应该会长寿的,既然她老人家知道内情,将来自会出面替您澄清,舅公也不必过于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