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凭什么?她不配的!
她的命,怎么和尊贵的***殿下比?
年轻的姑娘,泪流满面,满心愧疚,恨不能以死谢罪。
***弯身扶起她,表情已经很淡,宠辱不惊。
她说:“若是本宫再年轻十岁,应该都没有这份勇气,拉你一把。本宫这把年岁,多活一年,少活一年,也不差什么了。你才十八,人生才刚开始……”
她苍老的手指,温和抹掉少女脸上冰凉的泪。
老者的目光,虽依旧平淡,却充满无限包容:“小芜,擦掉眼泪。你没有失职,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是本宫不需要你以命换命的护持。”
因为她有一位好兄长,所以她成了人上人。
这些年,她也的确享受了太多的特权和荣耀,也不会大义凛然说什么人人平等,因为——
她早就站在了与绝大多数人都不对等的位置。
只是,箭矢袭来那一刻的决定。
樊芜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用一个十八岁小姑娘的命,来换她这风烛残年的老者,怎么看都不划算。
甚至,她说的也是实话,再早十年,甚至哪怕早五年,她应该都没勇气拒绝樊芜的保护。
樊芜的眼泪,依旧止不住。
只她抿住唇,努力不叫自己哭出声。
赵王弄出的这个烂摊子,还有很多后续事情要处理,***没有继续留在宫中。
当然,她有伤在身,后续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解毒,也没有自不量力再回贡院。
虞瑾搭乘她的马车,与她一同自宫里出来,路上有些沉默。
她心里有点乱。
老年人的身体,是经不起折腾的,前世的宁国***,十分长寿,后面又无病无灾活了六年,这辈子遭此一难,应该会受影响。
若非她提醒了一声箭矢有毒,***应该不会想到仓促去护女官樊芜。
打从心底里,虞瑾认同***算的那笔账——
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性命,换一条更加年轻鲜活的性命,这不亏,可若***当真因此寿数有损,她心里也有负担。
当然,若当时樊芜死了,她应该也会于心不忍。
虞瑾情绪低落,***如何感知不到?
等到她在宫门外要下车时,***叫住她:“你不要想太多,事实上,我们生而为人,不可以泯灭良知,却也不必太有良知。今日之事,是我与樊芜那丫头的选择和因果,生或死,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你不要太挂怀了。”
越接触,她就越是有些喜欢虞家这个姑娘的。
有些聪明,行事也果决,但最可贵——
是她无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若是换个人,这会儿应该为了救她一命沾沾自喜,等着攀上她来谋求好处了。
难得,这个姑娘却是在反思,为了两条与她不相干的人命。
虞瑾讶然抬头。
对上老者睿智的双眸,片刻,她才笑了笑:“是!多谢殿下教诲,臣女明白的。”
话是这么说,心头笼罩的那一层阴霾,短时间内却有点挥之不去。
虞瑾下了马车。
奚良派了自己的小徒弟跟着送她出宫,奚良摔伤了腰,要小徒弟带皇帝口谕,去宣宁侯府召回围困侯府的护卫。
这一再耽误下来,这会儿天都已经日上中天。
只是因为昨夜贡院动乱,街上调兵的动静闹得又凶,这一日的街面上,几乎不见什么人,绝大多数人都闭门锁户,先躲在家中观望。
虞瑾不放心家里,策马疾驰。
好在赵王确实想后续拿虞家众人做人质,没顾上对他们下杀手。
小太监也没点破赵王和苗副统领所为,只传皇帝口谕,遣散了禁军。
虞瑾道谢,目送他带人离开。
刚要进府,附近暗巷里就有一人现身。
是宣睦留在京中的亲卫之一。
“大小姐。”那亲卫上前,拱手作揖,谨慎看看四下无人,才以眼神示意:“国公夫人果然对那婆子下了杀手,人被我们带出来了。”
因为是至关重要的人证,他们没敢直接把人带来侯府。
“等我一下。”虞瑾精神一振。
她匆忙先跟门房管事交代了一句,说自己有事还要出门一趟,让告知家里,不用担心。
虞瑾提前早有安排,卢氏被他们连夜带到了虞家一间铺子的后院。
虞瑾这么过去,并不会太惹眼。
卢氏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这会儿早已缓了过来。
她没哭没闹,没惶恐,甚至也没问看押的人,这是何处,又是谁救的她,就只表情空洞坐着,低头看自己裙摆上的纹路。
“在里面!”外面院门被打开又合上。
片刻,看管她的人将房门打开,恭恭敬敬迎进一女子。
卢氏抬起眼,先适应了一下外面光线,才看清女子面容。
“你应该不认得我……”虞瑾开门见山,“但是昨夜英国公夫人滕氏要杀你,是我的人救了你。”
因为猜到滕氏和卢氏之间关系,并不如表面看去那般风平浪静,虞瑾决定趁热打铁。
昨夜卢氏险些丧命在滕氏之手,这是瓦解她们的最好时机。
然则,没等她把话说完,卢氏忽而古怪一笑:“不,我认得你!”
虞瑾一愣。
卢氏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灼灼光辉:“你是宣宁侯府的大小姐,车骑将军的未婚妻。你想要替你夫婿出气不是?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一定能帮到你!”
虞瑾:……
第297章 绝杀之局。
卢氏的表情,甚至是带几分跃跃欲试的急切和兴奋的。
虞瑾明显一个愣怔。
这几个月,她和宣睦慎之又慎,甚至做了无数套针对卢氏的计划方案,用以撬开她的嘴……
结果,就这?
难得,自诩才思还算敏捷的虞大小姐,被噎住半天。
“哦?卢嬷嬷打算怎么帮我?”虞瑾很快恢复冷静。
她坐到卢氏侧对面凳子上。
这个卢氏,当年能和滕氏沆瀣一气,做出里通外敌之事,不是蠢就是坏。
虞瑾深谙为人处世之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身处谈判局,她不会放松警惕,叫卢氏蹦跶到她头上。
手指漫不经心摆弄着桌上那套旧茶具,开口就是绝杀:“作为人证,出面指证四十四年前,大泽城被攻破的真相?揭发英国公夫人滕氏的通敌叛国之罪,颠覆整座英国公府吗?”
果然,此话一出,就将卢氏按住了。
卢氏透着诡异兴奋的表情僵在脸上,眼中精光也顷刻灭掉。
她神情从慌乱到戒备,不自觉绷直脊背,手指用力抓着桌子边沿。
虞瑾注意观察她的表情。
因为从主家逃出来后,逃亡路上,一直是滕氏带着她,数次躲避凶险,卢氏当年只一味追随滕氏,对滕氏有种绝对的信任,并且无条件服从。
甚至于,滕氏叫她混出城去,向晟国人投诚,她都不晓得那背后意味着什么。
只听到滕氏说,做成这件事,她们就能做人上人,享受荣华富贵的好日子,她便想也不想的去了。
直到她引晟国军队杀入大泽城,看到尸横遍野,她甚至也没什么太大感觉。
死人而已……
新旧政权交替的战乱时期,她们逃亡路上看得多了。
直至——
她发现自己被滕氏弃了。
并且……
陷入那段回忆,卢氏手掌下意识覆上自己腹部。
濒死从地狱里爬出来后,卢氏才后知后觉,她和滕氏做的那件事,是多大的罪责和罪孽。
但她也清楚,滕氏胆大心细又心狠,她完全斗不过。
何况,那时她的这辈子已经注定毁了,她一路乞讨,辗转来到皇都找到滕氏,重新回到她身边蛰伏,并且谋划着,将来找机会给对方致命一击。
通敌叛国的重罪,卢氏越是在皇都生活的久了,就越是清楚这有多严重。
是以,虞瑾提起,她心里就本能的一慌。
“你……你们……”眼神没有焦距的飘忽许久,卢氏态度便收敛许多,甚至有些畏缩和谨小慎微,“你们怎么知道的?”
虞瑾道:“大泽城陷落那晚,你跟随晟国军队入城,有人见过你,并且牢牢记住了你的模样。”
她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时隔四十余年,偶然重逢,她一眼就认出你来。”
卢氏眼神闪烁,用力抿住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