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轻时,是个怯懦老实的性格。
在主家做丫鬟时,对主子的刁难责罚逆来顺受,后来跟着滕氏逃出来,胆子其实也没长多少,习惯了滕氏将一切打算好,她不需要动脑子,只要跟随对方就行。
这些年,她即使揣着一肚子阴暗报复的心思……
本质上,有些天生的心理和习惯,还是印刻在骨子里。
虞瑾强势,她就本能的退缩。
虞瑾大概也瞧出,这是个本身没太大主见的人,于是再接再厉:“你猜得没错,英国公府上下那般折辱我未婚夫婿,本小姐受不得这份窝囊气。”
“本来我可以直接送你进大狱,也是莫大的功劳一件。”
“可是我猜……你不会是那件事的主谋。”
“毕竟这些年,享受荣华富贵的人是滕氏。”
“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这些年,你对滕氏也恨得不轻吧?”
“我给你机会,你去陛下面前道出实情,把她打回原形,你干不干?”
要给卢氏定罪,只要赵青这个人证的指认就可,哪怕她只是口说无凭。
但要拖滕氏下水,就需要卢氏这个人证,且最好她手里能有些真凭实据。
卢氏缓缓抬起眼睛,对上虞瑾视线。
她知道当年大泽城那事有多严重,她私心里其实一直在回避,她拿那件事威胁滕氏是一回事,自己本身也没想过要将此事公之于众。
她给滕氏准备的致命一击,是别的!
她虽是个寂寂无名的婢子,可千夫所指,和坑害了十万条人命的罪孽,她也会觉得承受不住。
现在,她自己避无可避,就自然不会叫滕氏独善其身。
卢氏并未过分犹豫,心一横:“好,我有证据,我愿意道出当年实情,指证滕氏。”
挺好的,在她生命走到尽头之前,了结一切因果,拉着滕氏一起万劫不复!
虞瑾微微挑眉,坐着没动。
卢氏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这是不信任自己。
她咬牙,拔下发间那支佩戴了几十年的檀木簪。
簪子是最普通的样式,又因为佩戴很多年,且不起眼,哪怕细看都不见什么端倪。
但随着卢氏慢慢旋动,簪子里面中空,她仔细掏出一些卷起的碎纸。
纸张存放几十年,已然十分陈旧脆弱。
虞瑾小心翼翼将其拼接,虽然只是一张图纸的五分之一左右大小,但不难看出这是某座城池的布防简图。
虞瑾眉目沉敛,语气也不觉带出几分沉重:“这是大泽城当年的驻军布防图?”
“应该是吧。”卢氏道,“我不识字,这图是滕氏画好给我,叫我带过去。晟国的将领……”
时隔四十余年,想到那一夜自己命悬一线的凶险,卢氏也是脸色发白,微微颤抖,打从心底里觉得恐惧。
她无意识盖住腹部的双手,捂得更紧一些,强迫自己冷静:“后来他们攻陷大泽城,发现陛下已然秘密脱困,盛怒之下,将这张图纸随手撕了,扬了。这些,是我捡回,藏起来的。”
看虞瑾面色凝重,她只当是这一点图纸分量不够,赶紧又道:“我还有一样别的证据,这会儿应该还藏在宫里某处,届时……你可以去启出来。”
她自觉虞瑾的手伸不进宫里去,才这样说。
虞瑾知她此时已然没有必要撒谎,问了下具体是什么东西,又藏在何处。
“昨夜京中动乱,牵扯了一些权贵世家,你先在这里等几日,等赵王之乱平定,我带你进宫面圣。”得到想要的结果,虞瑾不打算多留。
要等皇帝腾出手来,是其一,更重要是要等宣睦回来。
事关大泽城和赵青,还是由他出面,更名正言顺一些。
虞瑾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你开始好像没打算供出大泽城旧案,那我刚进来那会儿,你想说的是什么?”
卢氏一愣。
她年纪确实大了,反应慢半拍。
等反应过来虞瑾问的是什么,卢氏满是沧桑皱纹的脸上,又挂上恶劣且略带得意的笑容。
她用了半生时间,忍辱负重,给滕氏挖了一个深渊巨坑,又多年来压抑着,不能与人分享,天知道她忍得有多难受。
是以,她毫不吝啬,提前将这件事也同虞瑾“分享”。
虞瑾听完,久久无言。
她又深深看了卢氏一眼,方才离开小院回府。
昨夜她出门时,为了不打草惊蛇,叫赵王的人还要对付她的两个丫鬟,就将石燕和石竹留在府里,正好可以看护家里妇孺。
早上她回府时,虽然没进门,石燕和石竹也第一时间出现,并且跟了她来。
石竹是不太懂弯弯绕绕的,石燕却走出去好远还时不时回头看那小院方向,神色复杂。
虞瑾瞧在眼里,轻笑了下:“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哪怕是看似最不起眼的一个。那位国公夫人一辈子机关算尽,应该也想不到最终会栽这么大一跟头。”
事实上,就算今天她不找卢氏,滕氏当年设计大泽城失陷一事也一直不能被揭发,卢氏做的那件事,只要说出来,也是一记绝杀,会叫滕氏当场崩溃绝望。
真是……有些期待呢!
第298章 好癫一男的!
虞瑾回到家里,第一时间去见了虞常河。
简单交代了昨夜和今早宫里的事,又吩咐底下人,这几日看管好门户,无论主子下人,没有要事尽量少出门。
宣睦那边,用的是皇帝近期以剿匪之名提前派出去的三千禁军,拦击赵王的两万叛军,打的是一场以少胜多之战。
他实战经验丰富,又是有备而来。
先没有打草惊蛇,在对方行军歇息途中,带着选出的十几名精锐,潜入叛军队伍,刺杀了主帅,且将赵王秘密派过去监军的梁恒也伤了。
赵王这支队伍,本就是第一次参与实战,平时军备充足,训练得再是兵强马壮,头次急行军上战场本就没有经验,再见主帅暴毙,人心不齐,气势就先去了一半。
后面,宣睦又选在天险之地设伏。
两次交锋之后,两万人只剩下区区五千不到,并且毫无战力。
最后一战,甚至没怎么打,这些人就自主降了,并且临阵倒戈,帮助擒拿了梁恒。
等宣睦扫尾完毕凯旋,已经又是六日之后。
这期间,所有参与赵王谋逆案的官员,都被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这连续几天,每天都有府邸被陆续查抄,真是造孽。”华氏出不了门,却丝毫不耽误她消息灵通,并且时不时就带过来和虞瑾分享,“这些人,怎么就不能安分些?是好日子过久了,心里不舒坦?”
“好端端的,去争什么从龙之功?”
“虽说因果报应,陛下明察秋毫,他们哪一家都败落的不冤,家中妇孺到底还是遭了无妄之灾了。”
涉及谋逆这样的重罪,主犯抄家灭族,甚至连坐亲朋,自古律法都如此。
至于从犯和一些其他原因卷入其中的,罢官入狱,或是驱逐流放……
可是一旦顶梁柱倒了,往往这整个家族也要就此败落。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纵然家中女眷幼童并不知情,可是这样的重罪,若不杀鸡儆猴……轻拿轻放之后,岂不是人人效仿?这世道就整个跟着乱了。”虞瑾虽也觉得那些全然被家里男人连累的妇孺老弱们无辜,却能理解这连坐之刑。
若是犯罪成本太低,只会纵容某些人铤而走险。
不是人人都克己复礼,有足够自制力的,这时候就要靠着血腥杀戮去震慑。
惩罚机制,只要是在规则之内运行,她就不觉得有问题。
但见华氏依旧一副唏嘘模样,她勉为其难,又开解两句:“二婶你换个角度想想,那些个大人们风光时,他的一家老小,也都是跟着享受荣光富贵的,福祸相依罢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就是那些下狱甚至被牵连问斩的妇人里头,就有华氏熟悉的。
华氏本就是个感性之人,一时半会儿,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
虞瑾突然想到什么,问她:“对了,忠勇侯府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虞瑾刚回来那会儿,一家子围着她问了不少事。
提起吕呈被赵王拉拢去谋反了,难免追问原因,虞瑾也大概说了,华氏当时就惊掉下巴,再然后……
眼睛就亮了。
这几天,她着重盯着忠勇侯府打听内幕。
华氏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一拍大腿:“这我还真特意托人打听了,你说的没错,那个姓吕的就是吃太饱,好好的日子过够了。”
随后,华氏口沫横飞,将打探到的详情分享出来。
“得知吕呈卷入谋逆案,吕老侯爷当天就拖着病体进宫请罪。”
“由于吕呈下狱后一直三缄其口,一个字不说,皇帝格外开恩,叫老侯爷去牢里见了他。”
“姓吕的看到风烛残年的老侯爷,估摸着才有几分愧疚,然后老侯爷就问出来了……”
“他跟那个赵王妃,其实没什么。”
“就二十多年前,他少年意气,出外闯荡了一阵,刚好路遇那位进京。”
“当时瞧着女子落魄又柔弱,他就顺路把人带进了京都。”
虞瑾忍不住打断:“他对那位赵王妃一见钟情了?”
“我听说那位进京后,是过了三年左右才嫁给了赵王,他要真有那意思,何不早早提亲?”
“哦!那位志不在此,本就是有备而来,谋算着嫁入大胤皇室,以谋大事的。”
“他应该是被拒绝了吧?”
“所以,他是爱而不得,以至于终成执念?”
“哪有?”华氏白眼翻上天,一副你怎么这么没点想象力的模样,“听那意思,实则他一开始对那位也没什么想法,把人带进京,也就是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