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苏葭然所言,她是良家,而非虞家签了死契的家奴,她能背着人随便对苏葭然下黑手,公开这么做,怕是又要上公堂了。
而一旦她走了,喝进去的药第一时间催吐,苏葭然的肚子应该还是能保住的。
虞瑾从来不做无用功,她把药碗随意往桌上一搁,拿帕子擦擦手指,嘲讽勾唇:“凌世子对苏表妹真是情深似海呐!”
虞瑾撂下药碗的同时,石燕二人也丢脏东西似的立刻松开了苏葭然。
苏葭然劫后余生,瘫软在地。
下一刻,她又连滚带爬扑到凌木南脚边:“表哥,表哥救我,救我们的孩子,方才……方才她灌我喝了那个药。”
凌木南耳边都是虞瑾的那句嘲讽,觉得刺耳无比。
虞瑾懒得看他俩痴男怨女,径自扬长而去。
程勇程安和江默都在院里,神情戒备,盯着她主仆三人,却没有贸然上前。
屋子里,苏葭然惊吓过度,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拽着凌木南的袍角,有气无力的哭:“表哥,快给我找大夫,救我们的孩子。”
那一口药,她不确定会有多大的效用,可是这个孩子就是她所有的倚仗,不能有任何闪失!
虞瑾一走,凌木南脸上就没了什么表情。
垂眸看一眼在他脚下哭得丑态毕露的人,他高声:“程勇程安,进来。”
这个院子很小,这个屋子说是正房,其实也就是苏葭然的闺房。
程勇两人迟疑,互相对视一眼,这才不得不缓慢挪动进屋:“世子!”
俩人低头看着脚下,一眼也不敢往屋里乱瞟。
苏葭然以为凌木南是要叫人送她去医馆,连忙就要撑着爬起来:“表哥,我暂时还可以自己走。”
叫两个大男人扶她,她名声还要不要了?
而她身边唯一剩下的那个婢女芳绫,楚王的人带走她时,没管那个丫头,不知是被虞瑾弄哪里去了,还是自己翻出卖身契跑了,她此时已然无暇顾及。
事实上,楚王的人来拿她时,她压根不知道是谁,后来在那个别院,楚王出现,道出要她做的事。
一来她别无选择,二来她确实想要报复虞瑾,凭什么她沦落至此,虞瑾还是高高在上做她的侯府嫡女?所以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可是,为什么楚王又会把她交给虞瑾?
难道——
他们是一伙儿的?一起设局坑她?
苏葭然心思杂乱,一瞬间想了很多,就没注意到凌木南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
他下令:“把表小姐押住!”
程勇两人又是对视一眼,见他目光幽暗,方才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擒住。
苏葭然兀自沉浸思绪中,冷不丁两双大手按住她肩膀,她才茫然抬头。
然后,她就看见凌木南拿起虞瑾丢下的那碗药朝自己走来。
一瞬间,她惊恐且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表哥?”
凌木南直接没有与她对视,大掌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张嘴,毫无保留的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苏葭然毫无反抗之力的大口吞咽,整碗汤药下肚,她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程安程勇也都目露惊恐。
这是堕胎药吧?是吧是吧?自家世子这是疯了不成?
好容易劝得虞大小姐收手,转头他自己亲手给灌下去了?
现在药灌完了,两人就想松手,凌木南横过去一眼:“押着她,一刻钟以后再放。”
言罢,又吩咐院里的江默:“去就近请个大夫过来候着,再打听一下附近哪里有稳婆,也请一个过来。”
苏葭然听他有条不紊的安排后续,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孩子就要没了。
“表哥?你是疯了不成?你怎么能……”她嘶声想要尖叫,却因为之前被石竹打的那几巴掌太重,那半边脸肿得厉害,开始口齿不清起来。
程安程勇不松手,苏葭然无计可施,只能拼命的哭。
慢慢地,哭声变成呼痛,再变成惨叫。
程安程勇试探着慢慢松手,见凌木南没再阻止,俩人飞快跑出屋子。
苏葭然滑落在地,第一时间捂住腹部。
在地上,她把身体蜷缩成一个虾米。
这一刻,剧痛席卷了神经,她甚至顾不上再质问凌木南或是求救。
凌木南就站在屋子里,无动于衷的看着。
重生一回,他其实想要重新来过,他想,即使他在虞瑾心里再不堪,他也要堂堂正正做一回人。
和苏葭然之间的大错既然已经铸成,那么他就承担,他想要做一个世人眼中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可是——
半点不由人呀!
他不想做一个手刃自己亲骨肉的丧心病狂之徒,所以他甚至可以容忍苏葭然借这个孩子一辈子和他纠缠不休,他想要纯善的,可是如果这个恶人要让虞瑾来做……
那么,他就宁肯是他自己动手了!
前世的他,就是一个躲在母亲和虞瑾恶名之下坐享其成的懦夫,这辈子,虞瑾都从他家的泥潭里脱身出去了,他又怎么敢,再因为自己的龌龊事而脏了她的手?
这个恶人,他自己来做!
即使做了,虞瑾不会领情,甚至会更鄙夷他的冷血无情没担当!
此时,皇宫。
奚良带着二人走过长长一条宫道,来到御书房,
虞常河二人自觉在殿前止步,虞常河长身而立,目光坚毅,宜嘉公主虽然也保持着端庄的仪态,手中实则用力绞紧了帕子。
除了每年那几次不得不进宫参加的宫宴和家宴,她其实私下已经好些年没有同自己这位父皇打过交道了,因为天子威仪,她更是从小就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与惧怕。
奚良径直进殿,不多时回转,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唱道:“宣,宜嘉公主殿下,游击将军虞常河进殿。”
虞常河虽然赋闲在家买醉,实则他是有功之臣,他的官职品阶都在,也是每月领着朝廷俸银的。
这个称呼,已经多年无人提及,此刻,他站在巍峨宫殿前,听到奚良嗓音高亢庄重的这一声,心中自有千般滋味。
暂且压下一切情绪,因为尊卑有别,虞常河自觉落后宜嘉公主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进殿。
皇帝还在案后挑灯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头。
宜嘉公主强装镇定的端正跪下,虞常河也要跪,皇帝突然抬手一指:“给他搬把椅子。”
宜嘉公主和虞常河齐齐一愣。
他俩是进宫来请求皇帝断案的,皇帝这态度……
一开腔心眼儿就先偏到咯吱窝了吧?
第087章 亏欠
宜嘉公主心里猛地一个咯噔。
虞常河下跪的动作却没停顿:“多谢陛下体谅,微臣不敢僭越。”
皇帝唇角牵起。
他索性搁下笔,抱胸靠在了椅背上,目光看着远处星子点点的夜空,面上露出怀念的微笑:“你这脾气,粗中有细,是比你长兄更像你父亲。只是一眨眼,那些跟随朕打天下的老伙计们就已相继作古,只有朕,都快熬成老不死的了。”
皇帝语气戏谑。
宜嘉公主甚至从未见过这样平易近人的父皇。
虞常河却半点不敢掉以轻心,他很谨慎很官方的回话:“陛下您是天命所归,千秋万岁,自当长寿无疆,这是社稷之福,百姓之幸事。”
这话不算拍马屁。
前朝末年,皇室奢靡,帝王荒淫无道,苛捐杂税频出,引得怨声载道。
皇帝只是不起眼的一个城门守官,眼见着民不聊生,揭竿而起,组成起义军讨伐大晟。
只是新政权从无到有,注定诸多坎坷,这些年,虽然皇帝凭一己之力,很难面面俱到,但他确实担得上一句“千秋万岁”,在百姓中的威望很高。
皇帝唇角的弧度,终于凝成真实的笑。
他又瞥了眼虞常河:“人老了,就爱听好话。”
只这一句,他就话锋一转:“你也闲了有些年了,此次进宫,别空手回去,明儿个去兵部挑挑,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多少再替朕做些事。”
虞常河着实是被今天的事吓到了,有了那么一点想要振奋的意思。
皇帝这一把推过来,他更不好拒绝,顿生汗颜,重重叩首:“微臣这一副残躯,能做的有限,只是陛下抬爱,不敢推辞,定当竭力为国为民效忠。”
皇帝摆摆手:“去吧,朕这里还忙着呢。”
虞常河看到他御案上厚厚堆着的奏折,又看他一片花白的鬓边,突然感受到一个帝王暮年的无奈。
皇帝没问他原本进宫的意图,他便没提。
谢恩之后,起身告退。
奚良跟着他出来,等走出殿外,他招招手,旁边站的稍远的两个小太监就低眉顺目捧着两个金丝楠木的盒子上前。
奚良道:“你们送虞将军出宫。”
又对虞常河解释:“这里有几件首饰,府上的姑娘受了惊吓,算作……陛下给予的补偿。”
说着,他意有所指,看了眼殿内。
宜嘉公主是皇帝的女儿,真要较真起来,就得说是皇帝教女无方了。
皇帝给出了鲜明的态度,甚至比虞常河打算中的更轻易,虞常河自然见好就收。
“多谢陛下体谅,微臣回去也会约束好自家子侄,定不辜负皇恩。”虞常河大声谢恩,然后便带着两个小太监径直离开。
殿内的宜嘉公主听见他声音,一颗心越发的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