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皇帝才漫不经心看着她问:“说说吧,你这突如其来的,究竟意欲何为?”
宜嘉公主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混淆视听,至少不能叫皇帝怀疑到她是受了哪位皇子的指使。
她面色惨白,惶恐叩首:“是女儿教子无方,前些天替潇哥儿相看,他一眼就瞧上了温顺知礼的虞家二姑娘,本来儿臣也没想着强人所难,邀约虞二夫人试探了几次口风,她原也是答应了的,可临要交换信物时,被虞家大姑娘打岔,生生搅黄了婚事。”
“潇哥儿自幼丧父,儿臣对他就放任了几分,也没想到他会气不过,做出掳人的勾当,儿臣……儿臣一时糊涂,拿错了主意,就想着遂了他的心意,这才铸成大错。”这般说着,她却半点不敢以眼泪博同情。
“父皇。”宜嘉公主再叩首:“儿臣一时悲怒交加,在公堂上才会口不择言,对宣宁侯府的人说了几句过激话,事后已然十分后悔,不该为一己之私,堕了皇室名声,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无论是设计楚王还是报复宣宁侯府,此时都不重要,她首先要自保,所以就可劲儿的把脏水往苏文潇身上泼。
横竖——
死无对证了!
皇帝不语,宜嘉也不敢贸然抬头,她甚至连压在地砖上的手指都不敢颤动分毫,以表自己认错之心的虔诚。
“罢了!”良久之后,皇帝才微微一叹,“念你是初犯,朕就罚你封地一年的税款,明日你亲自送去宣宁侯府,并且当面致歉请罪。”
宜嘉公主半点不敢放松心神:“是儿臣无状,叫父皇蒙羞了,儿臣惭愧。”
她又形容恳切的再叩首,然后爬起来,退出殿外。
因为是被奚良带进来的,身边没有婢女跟着,出宫的这一条路,又黑又漫长,她心里惶惶不安,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就仿佛有什么恶鬼盯着一样。
御书房,奚良自殿外进来。
皇帝又在伏案批阅奏折:“叫人盯她两天。”
宜嘉公主这几十年伪装得很成功,皇帝都没怀疑她会和哪个皇子沆瀣一气,只是帝王多疑,苏文潇看上的恰恰是虞家的姑娘,还是要查一下他才能安心。
奚良没多话,应诺去办。
皇帝对宜嘉公主,是觉得亏欠的,当年抱了这个孩子给顺嫔养,只是为了给顺嫔一个寄托,谁曾想顺嫔异常敏锐,后来察觉这不是自己的孩子,就开始暗中虐待,皇帝忙于朝政,对后宫之事自不可能面面俱到,是一直到宜嘉公主十三岁,顺嫔死前咒骂,他才知道这个孩子受了委屈。
虽然不是自己的骨血,但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儿何其无辜?
皇帝有意补偿,可宜嘉公主性格已经养成,怯懦又卑微,就连后来嫁人都选的一个寒门出身的普通进士,结果又早早守了寡。
这些年,她都极安分,她那个长子有些嚣张跋扈,但是没闹出太大的乱子,皇帝更是不会过问。
虞常河自宫里出来时,华氏众人都等得心焦。
“老爷!”
“爹爹!”
“二叔!”
三人齐齐跑着迎上去。
虞璎和虞琢谨记他教诲,一直忍着没落的泪,这时才刷刷往下滚。
华氏眼尖,瞧见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东西,就悄悄扯虞常河袖子,给他使眼色:“没事了吧?”
“能有什么事?咱们占理,陛下深明大义,自然秉公论断,走,回家了!”虞常河高声。
景少澜那几个纨绔,之前被当做涉案人一并请去了京兆府衙门,这会儿自然也跟着来了宫外等候,只是在场的大人物太多,几人都尽量缩在角落。
此时,众人才松一口气。
有人大着胆子问:“那也没我们事了吧?我们也可以回家了吧?”
虞常河循声看去,目光从那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这个曾经在战场上茹毛饮血之人,还是很有威势的,好几个都下意识往后缩。
虞常河道:“行了,都走吧,老子记住你们了。”
众人心里一咯噔,又听他道:“今日算我虞家欠你们一个人情。”
众人:……
说话不带这么大喘气的!
景少澜还怕虞璎和虞琢追究他乱喊乱叫那一茬儿,立刻领头带着大家溜了。
虞常河说话的空当,华氏已经打点好那两个小太监,顺手撸下一只金镯塞过去,换回两箱子首饰,双方都很满意。
“有劳三位殿下和杜大人白跑一趟了,告辞。”虞常河又同赵王等人打过招呼,便带着家人先行离去。
赵王几人则是继续等宜嘉公主出来,毕竟不能表现的对手足太过绝情。
宜嘉强撑着走出宫门,腿就是一软。
“公主!”玲珑和玲玉早就等得心焦,立刻伸手搀扶。
此时,宜嘉公主后背早被冷汗湿透。
瞧见远处站着的几人,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走来,一视同仁的说了几句场面话。
楚王本想今夜就找她质问清楚,瞧见她此番举动,突然也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他那父皇可不是个好糊弄的,宜嘉公主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保不齐就会被盯上,他不仅不能去质问,甚至最近一段时间还要刻意避嫌。
另一边,虞瑾是先一步回到侯府的。
下了马车,她随口询问门房:“二叔他们回来了吗?”
“不曾。”门房管事恭敬回话,正待详说,同样等在门房的白绛冲出来,一把将虞瑾拉到旁边:“姑娘,白日里赵娘子刚回来就连续吐了几次黑血,人瞧着是不大好了,外头的大夫她也不让请,就这么拖了一白天……”
虞瑾闻言一惊,拎起裙角,疾步往里走:“舅公怎么说?”
这个时辰,常太医早该回来了。
白绛几乎哭出来了:“今天也不知怎么了,舅老爷迟迟不见过来,奴婢怕他是在宫里耽搁了,却不敢去问,一刻钟前,差人去常府寻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怎么会?”虞瑾表情越加凝重。
彭氏这阵子住在侯府,常太医都是酉时中伺候皇帝喝完最后一遍汤药就来的。
这会儿都过了一个时辰了,他就算徒步也该走到了!
第088章 热血
虞瑾脚步一顿,当即折返。
管事刚带人关上门,回头就看她朝自己走来:“大小姐!”
虞瑾:“白天我和二叔带出去的人,是不是回来一批了?”
“是!”管事点头:“大部分人傍晚就回了,说公堂上的局面完全在二爷的掌控之下,只是这案子涉及皇亲,二爷他们进宫请皇上定夺,就打发他们先回来了。”
虞瑾道:“去挑几个人,叫他们跑一趟常府,看看舅公那边是什么情况,若是在常家寻不见人,就沿着舅公每日进宫述职的路线往皇宫方向找。”
想了想,又道:“舅公若是不在府中,就叫人立刻回来知会我一声。”
若在平时,她不会这般草木皆兵。
赵青今天刚出了事,舅公就迟迟不见过来……
许是做贼心虚吧,她就不免阴谋论了。
“是!”管事见她面色凝重,不敢耽误,立刻跑着去办。
“走!我们先去看看青姨。”虞瑾带着白绛,重新快步回内院,“你跑出来,客院那边有人守着她吗?”
白绛边走边回:“我把白苏叫过去替我守着了。”
想到什么,她又禀道:“白日里你们都不在,四小姐没让把消息告诉舅奶奶,她缠着老太太教她辨认草药去了,这会子……”
白绛说着,看了眼主院方向:“应该还在那边吧。”
彭氏虽然不是不扛事的人,但她毕竟年纪大了,一惊一乍的对老人家身体不好,所以有些事,大家都会自觉避着她。
这种刻意回避,彭氏有时候也是看得出来的,只是老太太知晓这是孩子们的孝心,他们不想叫她知道的,她也不去刻意打听。
虞瑾这会儿想的却是,她是不是该给赵青换个地方了?
去到客院,屋里亮着灯,却是静悄悄的。
虞瑾提步进去。
赵青还躺在外屋的那张榻上,不知道是不是灯光惨淡的原因,她面上呈现的是一种诡异青白色,压根不像活人该有的样子。
白苏守在旁边,脸上都是忧色。
先听见脚步声的是赵青,她一直是醒着的,只目光沉沉看着房梁。
她朝虞瑾看来,却一时没太提得起气力说话。
“姑娘!”白苏随后回头,一下子就欣喜的起身跑过去:“您可算回来了,娘子她……一天滴水未进。”
赵青虽然为人随和,对谁都不苛责,但她这种久居高位的人,也没有那么的平易近人,身上自带距离感,所以府里下人,对她都本能心生敬畏,并不敢逾矩或者过分亲近。
她不吃不喝,白苏甚至劝都没敢劝几句。
虞瑾先顺势拍了她手背两下,聊做安抚,然后快走到赵青塌边:“青姨,您觉得怎么样了?我舅公那里今日可能遇事耽搁了,暂未过来,我已经叫人去寻了。”
她不好说自己怀疑常太医出事,而赵青这个样子,看着也着实吓人。
赵青看了眼外面,问:“那两个丫头没事了?”
“嗯。问题不大,我二叔在那边,我就先回来了。”虞瑾心不在焉,“您……”
赵青秘密进京,身中奇毒,伤口又是那般骇人的模样,压根不能在外面请大夫来瞧,哪怕她现在生命垂危。
虞瑾一时间,也十分无措。
赵青此时身体虚弱,她也不白费力气,就一动不动躺着:“庄林呢?叫他来。”
虞瑾这才想起庄林,心头又是莫名一跳。
但她又立刻平复情绪,歉意道:“事态紧急,后来我又返回去自瞿大人手中借出了那张地契,用过之后……我怕瞿大人着急,便叫庄林连夜替我去送一趟,算时间,他也该回了。”
事实上,以庄林的脚程,还该早她一步回府的。
虞瑾此时又担心瞿承安或是庄林方面会不会有了差池。
但她不能刺激赵青,就佯装无事,吩咐白苏:“叫石燕去前院瞧瞧庄林回来没,如果没回,就叫她带人出府迎一迎。”
后又再次面对赵青:“您若是有急事,尽管告知于我,我安排府里人先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