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铁柱立即说:“你要是想他们俩,我马上叫里正帮着写封信,叫他们早些回来?”
许立点点头:“兄长你把他们的地址给我,我叫人去接他们,咱们过年团聚。”
许铁柱说这不太好找,长随一般都走不开,而老三跟人家走货,回来更是不容易。
许大郎说:“爹,娘,叔叔,你们都在院子里干吗,冷死了,快进屋烤火吧?”
在屋子中央生了火,许立酒后劲儿上来,说:“我先回西屋睡一觉,有些头昏。”
刘二梅立即说:“那兄弟你去睡觉。”
又喊大郎:“你们快去给小叔叔生一盆炭火,别冻着他。”
长明和薄暮拿过铁盆,从车上取了一些石炭和木炭,在西屋里生了火。
薄暮把门窗留了缝隙,看许立沉沉地睡了,两人给他把被子盖好,互相望望,轻轻叹口气。
许立昏昏沉沉睡着,迷糊中感觉自己藏在地窖里,铺天盖地的御林军,包围了谢府,肆无忌惮地在谢府砍杀。
一眨眼,他又走在一片茫茫的大雪中,顶风冒雪,背着一个大竹筐。
竹筐里,瓦罐里是谢安奉和谢瑜的骨灰,玉盒里是谢大小姐的骨灰。
京城的魏家人被任嘉林杀了,惠帝被孝帝(周景瑞)毒死了,谢氏一族被孝帝杀了,孝帝被熙贵妃杀了,魏氏余孽魏世勋勾结西夏和回鹘,杀了熙贵妃。
魏世勋登基了,疯狂报复惠帝,报复谢家人,谢家的祖坟都被刨了,还到处寻找谢安奉、谢瑜的尸骨。
许立不得已偷偷把两人尸骨挖出来放火烧掉,骨灰装进瓦罐,把芳华苑捡来的谢大小姐的骨灰装在玉盒里。
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利州,带回许家村,埋在自己家田里。
他把谢瑜塞给自己逃跑的钱,谢大小姐原先赏赐自己的钱,都给了兄嫂,上千两呢。
他觉得兄嫂无论如何都会善待谢老爷、谢大少爷和大小姐的骨灰。
但是,拿了钱的刘二梅说:人都死了,还占那么多罐子干啥?
大哥说:两罐骨灰,合并装一个罐就好,省下一个瓦罐,做水罐。
对于玉盒,他们更不会放过,许立都已经埋入土,嫂子又叫许大郎挖出来。
“这玉盒子很值钱,这么埋了多可惜。”
“这盒子里面是大小姐的骨灰,你们不能拿……”
许铁柱黑着脸说:“你要嚷嚷,我就报官,反正现在到处都在找谢家人尸骨。”
许立拼了命,坚决不肯叫他们拿走玉盒。
在争夺中,吵架声引来了里正,里正看他们手里在夺几个罐子和玉盒,眼馋地问道:“这是做什么呢?”
许立知道他再也不能埋在自己家地里了。
于是想带着瓦罐走。
刘二梅直接开骂:“你娘里个x,我们都快饿死了,你把好好的罐子、玉盒装死人灰。”
挡住路,不叫他离开。
“你滚可以,把罐子和盒子留下!”
许立跪下求许铁柱:“兄长,求求你,这是我的恩人啊,他们救了我一命,还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已经给你们一千多两银子,你别动他们骨灰了!”
里正一听一千多两,激动地问道:“这盒里装的什么?”
“还能有谁?京城谢家知道吧?这罐子里是谢安奉的骨灰!”
吵吵中,许二爷也来了。
他是族里的最有威望的人,是许家村唯一的秀才。
许立跪在他面前求道:“二祖父,求求您帮帮我……”
许二爷拽了许多的“之乎者也”,许立也没听懂,只是许二爷听到他竟然一下子给了许铁柱一千多两银子,顿时眼红。
许二爷说了一句:“谢家是贼,你这是要连累我们许家村?我建议,这骨灰上交官府!”
里正也高兴坏了:“官府一定有赏金!”
一句赏金,那几个人,眼睛都放光了。
“骨灰上交,玉盒卖掉,赏金大家平均分,谁也别说出去!”他们几人当着许立的面,就达成协议。
许立哭着说:“不行,我绝对不允许。”
他抱着盒子和瓦罐就跑。
“咔嚓”!
头上传来清晰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他扑跪在地。
“啊……”许立惨叫一声。
许大郎、许二郎手里拿着锄头,鲜血一滴滴滑落。
许二爷拄着拐棍转过身。
里正叹口气:“唉,小胖,你也别怪你兄长,他们也有儿女,不能因为你一个,连累全家!”
许大郎,许二郎,挥起锄头,恶狠狠地一下一下把他活活砸死。
刘二梅抢走了玉盒,许铁柱和两个儿子一起,把他埋进原本为谢家人挖的坑里。
最后,还是许二爷说,打死小胖,这骨灰没法证明是谢安奉一家的,反而暴露和谢氏的关系。
于是他们把谢安奉、谢瑜、谢昭昭的骨灰,和他,都扔坑里,一起埋葬。
顷刻间,大地一片白茫茫,这好大雪,掩盖多少不平地,把他鲜血,把他忠魂,统统埋葬。
噫,浮生一梦百世轮回……
第419章
许立猛地一下子坐起来,心怦怦直跳,大口地呼吸,额头竟然布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薄暮立即过来,问道:“将军,可要喝水?”
许立不答,看着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问道:“我睡了多久?”
薄暮道:“三个时辰。”
许立坐起来,好半天都没说话。
薄暮问道:“将军可要喝水?”
许立也不说喝水,只说:“你先出去,我再躺一会儿。”
薄暮出去,许立心慌无措。
梦里的一幕,他记得相当清楚,就连头上、身上的疼痛,也都那样真切,感觉就是亲身经历。
眼下,魏氏一族死得彻底,孝帝也死了,谢家人好端端的,而且还是皇亲国戚。
谢大小姐不仅没装进玉盒里,还是玉龙开国女帝。
可是,梦是怎么回事?
想告诉他什么?
许家村人,人品存疑?
他想不明白,就又坐起来。
如此坐起来躺下三四次,床也不是什么好床,吱吱呀呀地很响。
长明听见,便轻轻敲门:“将军,醒了吗?”
许立知道是自己不断地翻身,吵着长明和薄暮了。
梦里的情形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就是对陛下的亵渎。
做那样的梦,便是大逆不道。
不能说出去。
“长明,你进来。”他唤道。
长明进来,点了蜡烛,说:“将军要喝水吗?”
许立点点头,长明从吊着的水壶里倒出半碗热水,说:“将军喝了酒,醒来是要喝水的。”
许立喝着水,眉头也一直没有散开。
虽然是“乱梦”,却早不做晚不做,偏偏他回到家乡第一天就做了这个梦,一定是某种警示。
他喝了水,问长明:“你觉得许家村人怎么样?”
长明看他眉宇间有些纠结和郁气,便说道:“将军当年在村里过得怎么样?”
“不好!因为胖,我经常挨饿,被污偷吃,挨打无数。”
“那将军如何去了谢府?”
“当初兄嫂将我送到宫中,做内侍……因为一些原因,差点被填井,被谢瑜大人救了,带回谢府。”
“但凡家里有一点活路的,都不会把孩子送宫里做那无根之人。将军还是要圆滑一些,对任何人都不要无所保留。”
许立点点头,是啊,不能无所保留。
他是背着安帝陛下的任务,代替天子巡视民风。陛下说了,闭关锁国,不能繁盛国家,他是代替陛下看看家乡,可否成为变革试点。
并不是纯粹的衣锦还乡。
许家村,如无德行,文昌县便不可做那个“开放试点”。
梦里他把所有银子都给兄嫂,以为给的足够多,他们会对自己好一些,会保护谢家主子的骨灰。
然而全部付出,兄嫂侄儿却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杀了!
长明今天跟着他一天,自然很多事都看眼里,听心里,便建议道:“既然要修族谱,那么将军还有两位兄长,不妨都找到,一起上族谱。将军以为如何?”
“会不会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