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紧,我们进去吧。”宴明梨打断了她们的不满,红袖和云月敛了神色掀开帘子。
“宴姑娘来了。”屋中的丫鬟通报声响起,众人止住了笑声。
坐在老夫人身旁的林家夫人见到宴明梨的那一刻嘴角的笑容就收了起来,她不动声色仔细观看这位姗姗来迟的表姑娘,身为母亲当然要对日后与女儿争宠的女人格外关注。
主坐离着门口有些远再加之宴明梨逆光而来看不清晰,待到女子脚步声渐近林夫人的心寸寸沉了下去。
这位表姑娘云鬓花颜金步摇,身段窈窕步步生花,灿若芙蕖艳比牡丹。皓腕翻转款款行了万福礼,“外祖母,大舅母,各位姐妹晨安。”
定春侯府人丁兴旺尤其是女子多得很,嫡系旁系一屋子,今日都聚齐了若是一一招呼下来约摸得半晌,宴明梨知道老夫人急着介绍宾客就简简了事。
“嗯,明梨来了,快落座吧。”程老夫人目光慈爱,俨然一副好长辈的样子。这各家婚配都是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但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正式提亲之前双方总是要见一面的,在此之前父母之间的走动安排就尤为重要。
听说前几日大房去了一趟林府,这不今日林夫人就亲自登门,看来那日双方相谈甚欢,大舅母应该也见到了那位林姑娘。
宴明梨端端落座,大房舅母赶紧介绍,“明梨,你来的晚了些,这位是林夫人。”紧接着就对林夫人道:“林夫人,这位是宴表姑娘,说来也巧,你们还有些渊源,我们家明梨也是从金陵来的,林家也曾在金陵为官或许说得上话。”
话音一落林夫人的脸色微变,老夫人也白了一眼大房儿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林夫人当然知道宴明梨是金陵人士,不过那时晏父贵为两江总督,而林家只是小小的县丞哪有资格见总督家的千金,更别提什么莫须有的渊源了。
林家是近几年才发家被调入京都的,晏家可是实打实的百年望族。
房间里一时间静的可怕,绕是不懂其中缘故的姊妹们也看出林夫人脸色难看。上门做客给主家摆脸色这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虽说大房说错了话,林夫人也不至于就这点气量,说到底就是一朝登天没见过世面。
老夫人紧了紧手中的佛珠,要不是看在林家富硕,哪能让前途大好的孙子娶这等小家子气人家的女儿。
双方都不肯低头,这也是互相给下马威,谈姻亲的过程中难免发生龃龉,谁要是先低了头那就占了下风,程老夫人觉得自己家贵为侯爵,林夫人觉得林府富足,气氛一时间僵持不下。
最后还是宴明梨缓缓开了口,“以前便听母亲提起过林夫人,没成想在金陵没见到如今在京都倒是见了面,还要多亏了外祖母慧眼识雅士与林夫人交好。”
一派话既给了林夫人台阶道出他们并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又奉承了程家老太太,双方都找回了面子这才又恢复了一方祥和。
回过神后,林夫人才明白程老夫人的用意,老夫人刚才绕了一大圈将一干无关人士请了个遍最后才叫来宴明梨。这分明就是在吊着自己,也是明明白告诉她,程家的郎君是当的起这样的姑娘的,想要给侯府摆架子也得看看自家女儿配不配。
林夫人咬了咬牙,不愧是几代盘踞在京都的大家,她在金陵那些手段还是差了些。
林夫人又悄悄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的宴明梨,她身姿挺直,撇茶沫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下都恰到好处,合规合矩,从容自得。
想起了自家女儿的姿态颜色,林夫人心下凉了很多。有这位在,女儿婚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舒坦。
程老夫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暗笑几声,她知道该提正事了,“林夫人,令千金近来可好啊,上次老大家的说贵府千金可是位妙人。”
再妙还妙得过你家这位宴姑娘么,不过有了刚才的教训林夫人还是笑吟吟道:“我家那丫头哪里比得过承欢在老太太膝下的姑娘们,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程老夫人与林夫人互相谦虚吹捧了一番,紧接着又不断提起程修池和林晚归这两人,一点也不避讳宴明梨这个本该成为世子夫人的表妹,或者说是不在意。
就好像摆在桌案上的花瓶,主人高兴时拿起来擦拭摆弄一番,新鲜劲儿过了就扔到一旁供人取乐。
程老夫人的目的达到了也就不再管宴明梨怎么想。
宴明梨听到身后有人的嗤笑声,她与这帮表亲姐妹们并不熟悉,只是她们以前经常听母亲提起金陵表姑娘学识如何好,礼仪如何端正,心里莫名就对她起了妒意。
前世她初来乍到,本就处处小心谨慎,这些不友好的敌意让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出口前都要思忖半天,后来甚至有些讨好。
可就算她那般卑微也没有应得她们半分的怜悯,反而是变本加厉的孤立排挤。
第3章 遇故人
这帮所谓的姊妹们见到宴明梨落得这般地步,各个都落井下石巴不得把她踩在脚底,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得到满足。
程老太太与林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说到了重点,“老太太,后日在城郊会有花灯,我们家的姑娘们惯喜欢这些,妾身想着定春侯府的各位小姐们也应当如此,不若我们两家一同前去让这些姑娘们高兴高兴。”
“咦?”大房舅母疑惑,“后天并非节日怎么好端端的会有花灯?”林夫人会心一笑,“还不是林府中不成器的姑娘们喜欢,天天吵着要看,老爷心疼孩子们就办了这个花灯宴,一来随了姑娘们的意,二来也可以让京都的女郎们一同游玩。”
林夫人说的风轻云淡可在场谁不知道花灯宴是个不小的花费,光那些精致巧妙的花灯就抵普通人家一年花销了。
她虽嘴上说林府姑娘们喜欢,可谁会管庶出姑娘喜好,还不就是林晚归喜欢。
不过是喜欢花灯就大张旗鼓开了花灯宴可见林府对这个嫡女的重视娇宠也显了林府财大气粗不吝啬这点小钱。
大房一听欢喜的不行,自家儿子找了个实力这如此雄厚的妻子日后官场之路也会畅通许多。程老太太也是眉开眼笑地应承下来,在座姑娘们都暗暗欣喜起来,她们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花灯宴是难得的游玩盛会,说不定还可以寻找个心仪夫婿。
宴明梨知道林夫人心中盘算,明日程修池就要回来了,赏花灯之类的都是借口,她是要程修池和林晚归见面。
上一世也有这么一出,不过那时她心中悲痛加之生病没有出席,惹得程老太太很是不快,老太太还想让宴明梨给程府长脸面呢。众家夫人若是见到宴明梨这般端庄稳重,程府的其他姑娘们的名声连带着也会好起来,寻个好夫婿。
定春侯府既非开国勋贵也非朝中重臣,程家能有今日都是靠女人得来的,往上数也出过皇妃,所以寻常人家若是生了女儿可能不会高兴,定春侯府若是得了女儿那可是要敲锣打鼓的。
碰上个端庄秀丽的从小就会培养琴棋书画礼仪教条,为了日后高嫁做准备。这一辈的女儿中宴明梨的容貌才学最为出众,她非程府嫡亲孙女,但程老太太也并不在意,反正宴氏夫妻已经不在人世,她这个外婆自然是可以做外孙女的主。
林夫人狠狠为女儿增了一把光后终于满意地离开,宴明梨与姐妹们起身行礼,林夫人路过时有意无意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宴明梨半曲着腿手放在身侧,简单的万福礼由她做起来温软却并不妖媚,十分赏心悦目。
这样的女人最适合当主母,懂分寸知礼数够漂亮,若不是因为她是孤女,世子夫人的头衔恐怕不会落到自家女儿头上,得想个办法挫挫她的锐气。
送走林夫人后程老夫人把宴明梨单独留下给她说了很多话,说程府是如何迫不得已,她有多喜爱程婉清等,宴明梨颔首应承。等到老夫人说的口干舌燥才让她离开。
若老夫人真的爱程婉清怎么会任由她唯一的女儿落得那般田地。她爱的不过是女儿们给府中带来的利益。
宴明梨不会再信程家人半分,也不会再将自己交给程修池。
隔天的程府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气,仆役婢子们大清早就起来忙活儿,这么大张旗鼓自然是为了迎接立了战功的程修池。
宴明梨一行人等了许久终于在丫鬟的通报声中等迎来了程修池。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远处一行人由远及近,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五官端正,身着沙青色交领长袍,步伐孔武有力带着习武人的凌厉。
宴明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弯曲,她上一世的夫君程修池回来了。
其实她每次回想起前世之事都是在梦中,刚开始宴明梨以为那些只是光怪陆离的普通梦境,不能当真,可随着梦中的情景越来越真实,现实也逐渐高度重合就由不得她不信。
她看到了自己死后程修池十分悲痛,不断韬光养晦壮大兵权成为了一方霸主,谢霁登基后宿不能寐忌惮着曾经被他抢了女人的下属,不断施压,最后程修池起兵造反改朝换代。
程修池登基后立林晚归为后,帝后二人相敬如宾,后宫也不短断充盈,但宴明梨一直是他心头不能忘却的表妹。再往后就是程修池后宫中嫔妃为他争风吃醋,各种明争暗斗夺宠的宫斗桥段。
宴明梨只是他传奇人生中的一名小小的过客而已,或者说是他起兵造反的借口,以下谋上名不正言不顺,程修池打的就是天家失得的旗号。
此事一出,天下人都知道谢霁是个强抢臣子女人的庸帝,同时也称赞程修池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一时间他在民间的拥护声一下就大了起来。
而眼前这个正在与程老太太说话的少年郎还只是个刚有些名声的世子。
“祖母,您怎么在这儿等着孙儿,真是折煞我了。”程修池孝顺地搀扶着程老太太,“你回来祖母自然是难掩心中欢喜,想要快点见到你。”说到这她叹了口气,“你一会儿去祖父屋中看看他吧。”程老侯爷已经病重了很长一段时间,约摸着没多少时日了。
“孙儿陪过祖母用饭后就去。”大房柳氏一直想和自己儿子说上几句话奈何程老太太威严只好作罢。
宴明梨跟在一群人身后走着,到了宴厅众人纷纷落座,她被安排在距离程修池不远不近的座位。
祖孙二人又是好一顿嘘寒问暖,连父亲程瑞和母亲柳氏都得垂头听着。
“哎呀,”一道百灵鸟般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随后就是女子轻盈的步伐声,“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老夫人大哥大嫂世子爷可莫怪我。”
程修池起身行礼,“二婶。”程府二房夫人李氏,前几日回家省亲了今天才回来。宴明梨想起前世她的所作所为,这位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果不其然李氏眼睛转了转,“哎呦,这位就是宴表姑娘吧,出落的可真水灵。”席间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怪异,程修池回来可是大日子,大家都十分默契不提宴明梨这个身份尴尬的前未婚妻,免得惹老太太和大房不高兴,谁承想李氏就这么施施然唤了她。
宴明梨感觉满屋子的视线都聚在她身上包括主坐的程修池。她缓缓起身行礼,“二舅母。”
李氏笑着走到她旁边,端详了半天又回头看了几眼程修池,手绢捂嘴笑道:“看看这表哥表妹都生的如此标志,老夫人可真有福气。”
一句话说的柳氏脸色变沉,这个李氏真是话多,宴明梨怎么配得上她前途大好的儿子。她八成是故意的,李氏膝下只有一女并无男郎又是二房,世子之位已经传授给了程修池,自然没什么顾忌的。
程老夫人倒不在乎这些,一个任人拿捏的孤女而已,许给程修池当妾室亦或者在府外寻个人家都可以。
她是比较想让宴明梨去府外寻个人家的,自己外孙女的样貌她心中有数,京都权贵都会喜欢,若是孙子想要那倒也无妨,高低宴明梨的身世是不可能嫁太好了。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修池,这是你明梨表妹,前些日子刚从金陵来。”今日到场的人多,老太太身为内院之主不能丢了气度。
程修池抬眸,他早就注意到这位金陵来的表妹了,不是他特意关注而是宴明梨在一众粉黛中太过出挑,刚才在室外她隐于众人中,可那般般入画的眉眼,柔美袅娜的身姿让人一眼就能寻到。
出于礼节程修池起身,“明梨表妹。”宴明梨低声应承,“表哥。”她的嗓音温温软软,仿佛浸了丝丝蜜糖。一颦一动都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温婉庄贤,端庄有余趣味不足。
“好了,都动筷吧,饭菜都要凉了。”程老太太打断了程修池的思考,他收回心思继而又与程老夫人品起菜来。
宴明梨安静听着周围人对程修池的夸赞,其中也有不善的目光,可她置若罔闻,只顾自己用饭。
一顿饭吃了近乎半个时辰,程老夫人撂筷后丫鬟麻利地把碗盘收走。大房安排众人去凉亭赏花,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去园中赏花。
男子们聚在一处高谈阔论,女儿们就三三两两扑蝶赏花,宴明梨独自倚在美人靠,她在这个家从来都是被排挤在外的。
“我听说谢家二郎也回来了。”不远处二房给老夫人捶着腿,老太太听到她这么说拧了一下眉,“嗯,听说是回来了。”
“谢家二郎。”宴明梨轻轻呢喃,她对这位谢家二郎并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但是程家却与他有些渊源。
当今国姓便是谢,可这谢玄并非皇室子弟。京都谢家本姓杨,因开国有功高祖皇帝亲赐皇姓,自此谢家就享了滔天的荣光,到了这一辈,太后皇后都是谢家女,一门两后风头无两,真正的名门望族。
谢府的夫人是程家三姑娘,但她只是继室并非谢玄的亲生母亲。这也是老太太不愿意提他的原因。
一个半路来的继室碰上原配夫人嫡子那可不得避讳着。
那厢程老夫人与儿媳妇们打开了话匣子有意无意提起谢家,可又不敢大声论断皇亲国戚。
宴明梨无声笑了笑,轻轻晃动手中的广绣孔雀图面团扇,紫漆扇柄映得她纤细的手指更加若玉白皙。
程修池转身就看到这样一幅美人摇扇图。
第4章 观灯宴
程修池微微出神,不得不说宴明梨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子。
祖母和母亲张罗着给他说亲,对方是从金陵新调入京都的富硕嫡女,这对于他以后的仕途是很有帮助的。而宴明梨虽生的动人可终究是个孤女,无法做自己的正妻,做个妾室倒可以。
宴明梨看起来温柔贤淑不会恃宠而骄引来正室不满,又是自家表妹知根知底,不会闹小性子让后院不得安生。
耳边响起兄弟唤他的声音,程修池回过神就看到宴明梨正定定看着自己,那眼神有种说不出来道不明的意味。他怔住,宴明梨好像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一样。等到程修池再细看的时候宴明梨已经收了眼神,垂着眸子赏花。
程修池暗忖,应该是他的错觉,宴明梨怎么可能知晓他的意图呢,她又没有火眼金睛。
程老太太年岁已高经不得折腾,不久就离席休息去了,众人觉得无趣也相继散了。
宴明梨被红袖扶着下了凉亭台阶正好撞上前来寻找母亲的程修池。
“表哥。”宴明梨轻轻福礼,程修池停下脚步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柳氏见到急忙打断,“修池,快过来。”
“表哥,那我先回去了。”宴明梨识趣告辞,程修池见柳氏催的急也没再说什么。
“姑娘,”回了琉璎苑红袖给宴明梨斟了杯茶,“大夫人好像怕您把世子爷拐跑了一样,那样火急火急的。”
宴明梨轻笑出声,她点了一下红袖的额头,“就你话多。”红袖吃痛,瘪嘴嘟囔,“就是这样嘛…”
“好了,红袖,把明日观宴的衣服准备好,记住要明亮些的。”宴明梨收了笑吩咐道,红袖屈膝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