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晴在实验室里,实在是太克制了,表现出的特质更像是专家学者,思考得多而深。
直到来到大连造船厂,刘宝山亲眼看到了她在实际工作中气势更盛的模样,好像一枚燃烧的火把,被扔进了油海里,噗一声,天光大亮。
根本是两模两样。
假如说在见到万山晴之前,他对传闻只有六成的信任度,将信将疑,在实验室共事之后到了八九成,到现在,这份信赖已经突破上限,他觉得自己按捺不住地想分享。
他觉得厉害无法表达心情,一定要说的话,肯定是:哎呀妈呀!
他甚至私心觉得,万山晴能在这个年龄做到这样的成就,只要不半途夭折,日后必然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顶级焊接专家。
毕竟活了半辈子了。
万山晴这样的,他真心只见到了她这一个。
相比技术工种的震撼、想法、琢磨。
厂里的想法就简单直接多了。
抓紧把经验薅过来!
赶紧想办法把技术留下来!
开教学会,开研讨会,开分享会。
看着这样一套测试数据,他们又高兴又忐忑,既高兴于数据还能有新的突破,又忐忑于这样的变化会不会带来更大的挑战、未知的风险。与此同时,又被厂内船舶工程师们亢奋的状态搞得吃不消。
“不至于,不至于,咱冷静点。”
“没法冷静。既然焊缝可以做到这个强度了,之前否决的3方案……”
“新数据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能不能请她试试我们之前提过的……”
……
“之前否决的3方案,也不全是因为焊缝强度的原因吧?”
“数据倒是有,但是目前怎么做到这个程度,只有万山晴一个人清楚,等等,再慎重一些,我们内部再开会讨论一下好吧?”
“真没法安排安排,理解一下,目前的工作落实到位最重要,万工现在时间很紧凑了。”
分享会,就这样在邱厂长左支右拙、不胜其扰下飞快开始了。
除了焊接组的,一时拿不到深入数据的工程师,都跑来蹭会。
焊工们:?
来就来,还把第一排的位置都占了,这是什么道理?
到底谁要学焊接!!
无声的视线交锋,在万山晴进来之后,消弭于无形,体面一点。
万山晴也不认识太多人,分不清区别。
她也不做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先简单讲完一遍主流程。
示意了一下刘宝山,“这部分刘工也知道,是我们共同研究出来的成果。”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向刘宝山。
刘宝山被看得有点莫名紧张,万山晴这话说的,主要是,这数据他可不一定做得到。
明明他们讨论出来的是同一套技术,到万山晴手里就不一样了,他也没处说理啊。
“还是再深入讲讲。”刘宝山默默咽了咽口水,感觉山芋烫手,扔回去,同时试图阐述重要性,“比如冲击韧性的数值就极好,远高于规范,更能抗脆裂、抗风浪疲劳。对长久航行,这很重要。”
“那就再从冲击韧性这个点讲起。”万山晴点头,顺着切入了冲击韧性这个点。
她主要分享那些优异的数值。
比如残余应力低,是通过控温、分层、节奏控制。
冶金原理、热循环、金相、热影响区硬度……
她的分享里全是专业、思考,分析。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处理,都有她思索过的痕迹,都带有独属于她的风格,旗帜鲜明。
一直讲到中场休息。
现场弥漫一种诡异的安静,不是没有讨论的兴趣,是一种大脑过载的眩晕。实在是长达两小时的高强度思考,各种知识被强塞进来、被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翻遍学识、梳理记忆、串联贯通,一番苦思琢磨理清头绪,跟着极快的思路一根线串联贯通,恍然大悟。
那种醍醐灌顶的兴奋,让人根本舍不得歇息,有瘾一样往前追,可等休息下来,只像跑完了一场极长距离的脑力马拉松。
疲惫到不想说话。
只想喘气儿。
“万工。”
万山晴中场休息喝水的时候,有人从侧门快步进来,走到她旁边。
而来到分享会的邱厂长就不禁皱眉了,“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
“首都那边的信儿,也催得急。”
“什么事?”
这么着急,非要这会儿说?
邱厂长有点不满地问。
催得急的事,不管是好事坏事,肯定都影响人的状态。听了干扰,心不在焉这不是影响人吗?
“是北京那边单位打过来的,外经贸部。”员工心中忿忿嘟囔,当初明明是你说,要和那边搞好关系,以后指不定签国外订单 ,“比较急,想跟万工聊一聊自动化设备的事。”
万山晴精神一凛,成了?
周围的人耳朵也都下意识捕捉到关键字句。
“自动化设备?”
“焊机吗?”
“咱们的窄间隙埋弧焊,焊机都还是前两年进口的吧?”
……
邱厂长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讨论,也忍不住回头对万山晴,“万工?这?”
万山晴点点头,没有打算藏着:“打算做一款全自动的窄间隙埋弧焊机。”看了看他又补充,“应该会对船舶焊接有不小的益处。”
借用那句革命真理,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邱厂长能走到这个位置,当然不可能为三言两语的诱惑动摇。
他目光去寻找自己单位且信任的焊工们。
宁立山刚好去看万山晴,没对上万山晴的视线,反而被邱厂长捉到了。
双目对视。
询问意味明显。
宁立山不太想答,尤其这么多人的场合,但是撞上了邱厂长询问的视线,他磨了磨后槽牙,还是道:“我觉得以万工的水平,想做窄间隙埋弧焊的自动焊接设备,应该是够了。”
她都不行的话。
那别人就更不可能,更没有希望了。
邱厂长诧异地看向宁立山,对这个回答觉得难以置信,之前可不是这么对他说的?怎么遇到万山晴后,就改口了?甚至观点从原本的谨慎、不看好,直接大转身变成激进派了?
这跟前脚说红烧肉不好吃,后脚又偷抱着吃一大盆有什么区别?
宁立山原本有些难以启齿的。
但在邱厂长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心态突然变得十分昂然。
他这些天就是在研究这一套技术,看万山晴和刘宝山焊完的发射单元,看万山晴焊的长焊缝,仔细琢磨万山晴那天的操作……
都不需要多聪明的脑子,但凡尝试过的,试图走通这条路的,都知道做到这个水准有多难。万山晴对窄间隙埋弧焊的理解,绝对是第一梯队的。
甚至是绝对的第一人,只是这个想法太大胆激进,显得人轻狂,不方便诉诸于口。
万山晴注意到这个盟友。
她自己有信心能做出来VS很多人都对她有信心,认为她能成。
这显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同志,多谢你的信任,咱们认识一下,以后可以多交流下这方面的经验?”万山晴看向宁立山问到。
万山晴的视线像是滚烫火苗惊醒了宁立山,他猛地心一跳,从恍惚中回神,声音压着兴奋,克制道:“宁立山!”
又连忙表示:“完全可以多沟通一下经验,我一直想跟你交流一下CO气体保护焊,焊船这也是主要技术。”
他有点兴奋,想到能听到万山晴对这个焊法的思考。
“当然可以。”
万山晴记住这个名字。
等到分享会结束,她就带着在大连造船厂连技术带人的新收获,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早早猜到对面会犹豫、斟酌、讨价还价。
万山晴将手头拥有的东西,像是钓鱼打窝,将诱食料直接团成团、对准、一股脑砸了过去。
张文东被砸晕了。
原本准备的“万事好商量”的策略,都被尽数打乱。
大连造船厂啊,那是什么实力!其实他在得知万山晴身处大连造船厂时,心中天平早已经倾斜了。
先听邱厂长给他灌了一耳朵这个全自动的设备,对造船业的效率、工期、焊缝质量都有相当大的意义,“……如果能成功研发,咱们很多中等大小的船,相比之前,成本和工期都能减少很多,再出口就相当有优势了。”
“对了,不仅相当有优势,还相当有利润。”
张文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