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没想到这一遭,光想着卖焊机了,忘了还有上下游行业。
他心跳急促着,心脏好像叫嚣着要干掉一整瓶速效救心丸。
还没平复,又被一群造船厂技术方面的同志,打了一波鸡血。
那话说的,好像万山晴多半能成?
张文东咬了咬牙。
此前的犹豫再犹豫,斟酌再斟酌,方方面面都考虑仔细,也抵不过这一
时热血上头。
干!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张文东简直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万山晴归来。
还专程去医院了解了一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手术,竟然能逼出万山晴摆出这样的阵仗赚外汇。
盼得花都谢了。
终于盼到了万山晴从北方回来。
第72章
张文东拿到了行程。
在火车站外翘首以盼, 他望啊望,望眼欲穿、望穿秋水,百爪挠心, 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万山晴的身影。
“万工!”
万山晴对这个面孔很陌生, 直到他走上来, 声音有些如释重负, “可算等到你从北方回来了。”
她认出来声音了, 这就是外经贸部的那个张文东。
她伸出手与张文东握手,“您好。”
行李也被司机接了过去,张文东边走边道明来意:“我这边直接到火车站,也确实是有些心急。”为打探行程的冒昧稍表歉意后,他解释,“主要是我们做了商业评估。”
“这个窄间隙埋弧焊的全自动化焊机, 在对外贸易这方面,价值非常大。”
张文东觉得,如果用打仗来比喻现在的外经贸部, 那么这场经济战中, 万山晴一个人能顶得上一个团。
这一个团的兵力。
如果发挥得好,可以打出相当漂亮的战绩。
他实在等不了排队了, 更怕自己不小心慢一步, 万山晴又跑到哪个自己权限够不到的单位或者项目去了,他甚至变得有点话多:
“不仅仅是对外贸易,咱们可以有技术优势。在咱们国内, 像是造船厂这些需要厚壁焊接的单位,也能一起进行技术升级,提高质量的同时还能降低成本。”
“依托于这项焊接技术的上下游企业, 有了出口优势,也能养活更多的工人。”
万山晴:“……”
这不是她用来说服张文东的话术吗?
再反过来和她说,是几个意思?
“你专注钻研技术,可能不知道,咱们现在产能真的很大,一年比一年大,发展得特别快,但是内需增长却不快,这样下去,是会出问题的。”张文东随口说出。
万山晴眼皮一跳。
所以身处首都,位于高视角工作的人,这么早就已经看出问题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什么问题?”确实会出问题,厂子大量破产、下岗潮,简直是一个时代、一批人最惨痛的记忆。
更是九十年代一个抹不去的烙印,无数普通人挣扎求生的缩影。
她当年身处其中看不清,但如今站在不同的角度,更高的视野,却觉得一清二楚。
“什么问题?当然是很多厂子经营不下去了。”
张文东自己说起来都觉得唇齿发寒,甚至希望自己想错了,“你想想,内需就这么多,全国各地这么多单位,改革开放、三千项引进,做生意的人指数级增长,产能以恐怖的速度扩大,爆炸式的扩大,竞争也同样很大,一年两年还好,三年四年也勉强,然后呢?卖给谁?”
尤其是引进高新技术的单位。
民生消耗品还好,步子别跨太大,不瞎折腾,在当地也能活下去。一些昂贵的科技产品,内需就这么大,内需填完了,后面怎么办?
卖到国外?
别开玩笑了,那是国外落后的、淘汰的、不要的生产线和技术。
万山晴有些沉默,张文东的预测与未来惊人的吻合,“假如,我说假如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有办法避免吗?”
张文东摇摇头,“反正以我的水平,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难道不买,不引进吗?
不可能的。
至于引进更新、更先进的生产线和技术,那就更是痴心妄想了,一来买不起,二来人家也不卖。
好好的挣着钱,为什么要把下金鸡蛋的鸡卖给你?
当然是已经不下蛋的淘汰鸡,便宜卖出去回回血。
张文东有时候在想,制定战略时,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一层?或许有,或许没有,他无从得知,但都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了。
这或许是工业升级必须经历的阵痛。
他们30分的工业水平,不先升级到60分,是不可能跳过60分,直接去够90分的。
历史车轮滚滚碾过。
没有人能抵挡。
他张文东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多做一些,尽量延缓这一天的到来,比如现在!催促万山晴赶紧开工,赶紧干活!
于是在悲情的铺垫结束后,他单独把万山晴捧一下,上价值:“起码这条产业链上的人,能幸运的遇上你这样的技术专家,但凡能做到策划的六七成,不,一半,相关的一整条产业链都能跃过这道天堑了。”
万山晴:“……”
如果不是她做过生意,她就信了。
这语言的艺术,直接把她吹成力挽狂澜的关键人物了。
“不是谁幸运,是有很多人在努力。”她否决了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吹捧。
这个时候,她就突然很赞同岑知秋那一套“人民史观”了,“还是得靠上下齐心,从你们这儿,到各省,再到各个单位,再具体到某单位的带头人,哪怕是一个厂长、一个车间主任,一个技术工人。”
但凡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会被时代的浪潮卷走。
尽管时代的巨浪滔天而来。
但她认识底线灵活、放得下脸皮、想得了办法的罗建设;在北京听说过海尔前身是快要宣布倒闭的厂子;她的老师,是甘愿牺牲一部分自身发展也要帮锅炉厂渡过难题的王秀英……
正是无数个缩影,组成了迎浪而上队伍。
没有幸运的人。
这片土地从来不奢求谁来怜悯,哪怕是神。
是有人冲在前面,力求破局,才有了一屋一瓦的安稳,才有了巨浪冲刷后屹立不倒的参天建筑。
张文东:“……”
他诡异的沉默了。
怎么这么难忽悠?
讲情怀讲不通。
打鸡血也打不进去。
还是说技术到这种水平的人,想法和思考都更重逻辑,所以难忽悠?
他当然不会想到,万山晴实际上是同道中人。
万山晴虽然不接受忽悠,但确实感受到了张文东的急切,“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
“那肯定好,我做东。”张文东喜道,吃饭好啊,吃饭的时候好说话,这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
万山晴把人带去了自家馆子。
下了车,万山晴径直拉着行李往后面走,只留下一句,“你先坐。”
把张文东都看傻了。
这是程淑兰到北京之后,租的一个小门脸,位置不算特别好,但是方正又宽敞,稍稍布置一下,还挺清幽。
她对什么都投以美好期待。
用她的话说:“现在多好,出来总能想办法挣点钱,咱原来可没这条件。”
眼见俩闺女要在北京读书,爱人也要在北京做手术,这小馆子就开起来了。
依旧没做薄利多销的,那种太辛苦。
万山晴穿过廊道,想把行李箱暂时放到后面一间,推开一看,发现里面堆了不少东西,还都是时新玩意。
放好行李箱,程淑兰也听到动静出来了,吃了一惊,怪道:“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又左右看看,“你看看这,我都没提前炖一吊子汤。”
真是!
“现在炖,我睡一觉起来就能喝。”万山晴上前抱了抱程淑兰,“妈我好想你啊。”
程淑兰一下就把持不住心软了,拍了一下她后背,“这么大人了,还用这一套!”
“我记得之前这里没放东西的,这都是啥?”万山晴好奇地往里指了指。
收音机这样的设备就有好几台。
程淑兰说起这个就高兴,高兴多到要从笑容里溢出来,“给你梁姨进的货。”
万山晴在洗手池里洗了手,洗了把脸:“梁阿姨现在卖这些?”
“是啊。还不是你之前说的,让我想想你梁阿姨有啥跟别人不一样。”
程淑兰要来首都的时候,其他朋友倒还好,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最最舍不得的,还是梁红丽。
她本来想把小饭桌转给梁红丽,挣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