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师口中的“心里有数”,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她喉咙咽了咽:“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多练,凭经验,看手感。”
王秀英把硬度锤也递给她:“这就跟中医看病望闻问切一样,刚学什么都是模糊的,等见过的病多了,把过的脉多了,成了老中医,一看,一把脉,就知道这是什么脉象、什么病症了。”
万山晴若有所思地接过硬度锤。
王秀英指了指墙边排列着的:“金属材料也一样,想焊好它,先得学会给它‘把脉’,否则光凭所谓的可焊性区间,光凭理论数值,没有办法真正掌握焊接的灵魂。”
万山晴感觉这太有趣了。
她隐隐猜到今早的任务,眼中的兴奋要溢出来。
王秀英道:“给你一早上时间,你给这里的金属都诊诊脉,凭你自己的感觉,先做个判断,它们各自最接近哪种牌号。”
“还有没有不懂的?”
“没有了。”
这就是中午要来检查的意思了。
毕竟下午她还得暂时跟严师傅继续练基本功。太基础入门的东西,老师来教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打蚊子用高射炮。
万山晴在满排材料中穿梭,一肚子兴奋往上冒,敲敲打打,凿凿锉锉,很快沉浸在不同材料奇妙的感觉中。
与之相反。
赵国旺的处境就颇为恼人了。
他维护侄儿这事儿,并没有随着会议结束,就标志处理完了。
反而不少人私下去打听情况。
很快都知道了个中缘由。
说是王工新收的学生,在临考核前,被赵兴盛对装备动了手脚。王工去找赵主任要说法的时候,赵主任竟妄图息事宁人,护着他侄儿,想赔点钱给王工和她学生就算事了了。
那可是冲着伤人眼睛去的,多歹毒!
打听到这消息,众人心中反应各异,不为外人道,但总归产生了些偏向和情绪。
藏在潜意识里。
这些潜意识中对品性的怀疑,又无意识带到工作中。
不过为弟弟和侄儿上门哀闹焦头烂额两天,不过短短两天!赵国旺就明显察觉到了工作中的阻力和棘手。
手下的人也明显有些对他不满,甚至很愤怒,尤其是某些卡在晋升节点的。
这压根不是得罪谁,谁不高兴的问题!
王工负责的都是最核心的焊接工作,她把关键任务派给陆副主任一派,他们自然只能做些边角。
这对评优评先、甚至评级都有影响的!
但凡有点心气的,谁愿意只慢慢熬工龄涨工资?等工资涨上去了,人都多大岁数了?
而且谁没感觉到?
不少原来气氛友好亲切的,如今上来,面色都严肃了许多,都对他们车间的质检更上心,更严格了。
这不是明摆着,对他们几个赵主任抓的班组警惕起来?
要是他们自己内部工作出纰漏也就罢了,检查严格苛刻,也只能认了,却是出了赵兴盛这么颗老鼠屎!!
就为了护这么颗老鼠屎!
一锅粥都焖臭了!
要是从前,有不满情绪也不好太明显,最多在心里嘀咕埋怨一下。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人这么多,而且不是还有陆主任吗?
埋怨声一时都大了不少。
要不是赵主任非要包庇他侄儿,会逼王工出手整顿这么狠吗?
关键核心全部丢了!!
会不会影响他们往后评优评先?拿什么跟人家争?工资以后就靠熬工龄慢慢涨?分房以后都往后排?
赵国旺烦心不已地从弟弟家抽身时。
情况已经有些糟糕了。
一两只出头鸟好打,一群鸟飞起来,就棘手了。
他带着怒火一摔,搪瓷杯砸到地上应声裂个口。
一股地位不稳的恐慌,凉飕飕地顺着脊骨往上钻。
他后悔了。
要是早知道王工心里学生这么重要,他那天晚上就不该心软!
为了维护侄儿,眼瞧着毁了自己的前程。
想着,他又一拳重重砸在桌上。
后悔不迭地发泄情绪,才深吸几口气,想挽回的办法。
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侄子,到处请人吃饭,和从前的人情一一联系、伏低做小。
费了好大的劲,也只是勉力支撑。
完全挡不住陆方周冲上来的那股勇猛劲头。
早知道的话,他压也要把赵兴盛压到王工师生俩面前,先狠狠收拾一顿,再开除出去!
不,早知今日,他压根就不会帮赵兴盛安排工作!!
赵国旺不明白,想不通,为什么就这么一件小事没处理好,为什么事事都变得如此困难?
陆方周却看得很清楚,他觉得可能正是应了那句敌人最了解你,他真的觉得一目了然。
人心,散了啊。
曾经的赵国旺,给人的感觉敞亮、大气,靠得住,向上争得来资源,向下护得了兄弟,底下不少人都信他,也吃他的脾气。
不管他性格是不是真如此,起码车间里有这样的凝聚力。
可这事做的。
既不敞亮、也不大气,还透着一股“我家侄子不比你们重要?”的不得劲,昔日印象好像都是假的,被一指戳破。
信任的架子,塌了。
陆方周暗暗告诫自己,言行一致,表里如一。
没有人可以伪装一辈子。
他越是感受到众人无形中对王工声势浩大的信重,就越忍不住回忆琢磨。
王工出手其实相当重。
却处处坦荡。
事无不可对人言,事无不可被人见。
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会议上那句“赵主任对我工作有什么指教?”的气定神闲。
而被她质问的赵国旺呢,最多也只能腹中有些牢骚,却对此无可奈何,只好噎住闷气往下咽。
他往后若也能有王工那般气势、神采……陆方周搓了搓脸:“呼——”
无法抑制的心动起来!
他甚至有些羡慕地暗中观察万山晴,若是他当初刚刚工作时,能遇到一个这样的师父。
除了他,还有很多人都不免暗中观察万山晴,看这场无形风暴,惊叹于她在王工心中的分量。
毕竟谁都没想到,事情会扩大到这个程度,权力无形更迭,数个班组人员重建。
王工到底有多喜欢她,多看中她,多期待她的未来?
看着看着。
只揉眼睛地看见,王工竟一连好几天,都和颜悦色地指点她的学生。
表情堪称满意?
满意?
王工什么时候对他们露出过这种表情?
上一次在工作中有类似表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王秀英确实挺满意的,甚至惊喜。
她不吝啬夸赞:“干得漂亮!没见过比你更聪明又手感好的了。”
她发现万山晴熟悉得很快,简直像金属材料成精似的,一连几天,她多次提高要求,山晴竟然依旧能稳稳当当地完成。
如今这里每一块材料,闭着眼就能用锉刀分辨不说。
随便一块陌生金属到手里,也有她三四分功底了。
万山晴被老师一夸,便禁不住笑出了牙齿。
一连几天心神不得不全速运转,全神贯注地去记忆、去感受,最后将其全部驯服内化到掌心之中,她也不免有些酣畅淋漓的爽快,神采飞扬着说:“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学生?”
王秀英竟觉得满屋都熠熠生辉,喷薄而出的喜悦映照她的神采,少年自矜,很难不叫人心喜。
只是面上不露,也没如此自吹自擂的厚脸皮:“……少贫。”又作势拍拍万山晴后背,“可不是只给你安排了这一个任务,书看得怎么样了?”
也拿来检查看看。
如果进度不佳……王秀英觉得这很可能,毕竟摸清楚这些金属,熟悉材料手感,她是亲眼看到山晴做得有多专注、多投入的。
下去肯定也下了不少功夫。
要求还是她一次次提高的,半点没松口,王秀英心里琢磨着。
“我列着计划在学,您看,”万山晴把笔记本翻开,夹在第一页的计划上打了些小√,抽出来递给王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