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扯风筝线那样,顺着风,时而紧一紧、时而松一松。
扯得人心肝直发颤。
发颤完后, 又心心念念舍不得抛下, 回去就埋头苦干,第二天再次看到人, 必然顶着一双熊猫般的黑眼。
***
冶金部, 部长办公室。
赵振连给吴正齐倒了杯茶,自己也坐在沙发另一侧,“我找你来, 是想找你了解点情况。我记得你老家也是潭市的,后来因为国家需要,携家带口来了北京。”见吴正齐点头, 他问,“参加这次会战的潭市锅炉厂,你挺熟的吧?”
吴正齐点头:“是挺熟的。”
他补充道:“潭锅的王工,当初和我算是同门学艺,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
这么算的话,那万山晴应该算你师侄?“赵振连理了理关系。
吴正齐陡然笑一声,明白了过来,“我知道了,您肯定头疼了吧?”山晴弄出来的动静可不小。
赵振连见他明白,不免也露出头疼的表情,他最近这办公室门可不安生,总被敲响。
来得还都是分量不轻、级别高的老同志、老党员,攻关可缺不了他们,只能好言好语地做工作。
吴正齐为什么猜得这么快?
他深受其害啊!这么多年,有王秀英这么个师妹,他真是经验太足了!
“你给我透个底,你是个稳重性子,我信你。”赵振连已经亲自翻了会战的政审资料,才念高中的年龄,真有那么唬人?
一个个来他办公室,跟吃了迷魂药一样,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急得拍他桌子的也不在少数。
吴正齐咳了一声:“赵部啊。”虽然他现在确实性格比较稳重,但是有些事实,跟稳重不稳重,没什么太大关系,斟酌了下语言,“您得知道吧,有些人就是不一样。”
他语气里,颇有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沧桑。
……
赵振连沉默。
还是沉默。
在怀疑是他有问题,还是怀疑世上真有迷魂汤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他自己有问题。
送走吴正齐后。
他默默坐回办公桌前,沉吟半晌,从右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
依稀能看到人才、储备等字眼。
他填上了首栏【万山晴】
依次填写完信息,又在下方补充了申请核查的说明。
一晃四五十天过去。
内部会战终于宣告结束。
牵头的主办方,还是很体恤,给了外地单位两三天休息时间,可以选择在北京逛一逛,给家里人带点特产再返程。
周永封乐呵呵地来敲门:“这次会战,可是空前胜利,咱们要不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行。”
王秀英心情也不错,回头朝门内,问道:“山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万山晴在桌前写东西,闻言探头:“我都行,吃点咱们潭市没有的吧。”
她边说,边开始收东西。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周永封站在门口兴致勃勃道:“那天吃了老庄请的锅子,我去打听了,旧京 ‘八大楼’里不止一家重开了,要不要去试试,或者吃北京烤鸭?山晴第一次来北京,吃了再带她去看看天安门。”
到他们这个级别,早就不用太顾虑价格,想吃什么都能尽情吃。
所以周永封问得也轻松。
“那吃北京烤鸭。”王秀英把门开着,进屋拿上钱包,“老常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接电话去了,一起上来的时候,听招待所的服务员说有潭市锅炉厂的电话,就先下去了。”周永封顺口答道。
三人关上门,然后下楼。
刚到一楼,就见几个熟面孔也在一楼。
招呼声热情传来:
“你们这是要去吃饭?”
“山晴。”
“老周。”
“申请了哪天回去票?”
……
一群人热闹寒暄,没几句,接电话常松军聊完了,把电话挂断。
他回头道:“让我们晚两天回,罗厂长已经在来首都的火车上了。”
“他来干嘛?”
常松军咂摸两下:“他来要名额,说是要进口国外的锅炉和配套技术,动作可真是快啊。”
他们这边会战之后,有些资源才开始倾斜的吧?罗建设动作不可谓不迅猛。
“他不就这样,吃肉比谁都动作迅猛。”也就是在外面,周永封没说狗都没他鼻子灵,这么直接露骨。
“你们厂也要进口技术设备?”
万山晴几人顺着声音望过去。
熟面孔了,青岛钢铁厂的王善奇。
“你们也是?”
王善奇摇摇头,同他们一起往外走:“倒不是我,是我们青岛一家都快倒闭的电器厂,换了两任厂长了,新的这个有魄力,一直在争取定点名额。”
“啥电器厂,还能做得快倒闭了?”周永封好奇这八卦。
“不知道你们听过没,白鹤牌洗衣机,反正在我们本地还挺有名的,就去年,上海那边还有个百货商店,给那电器厂寄了一份退货通知,说是洗衣机质量太差,积存22台无人问津。*”
王秀英几人都没什么印象,可能是隔得远。
万山晴却怎么都觉得听着耳熟,她问:“那厂叫什么名字?”
王善奇说了个名字。
万山晴却也没什么印象。
“他们厂也是托关系找我,想我帮忙说说,轻工部那边名额也不好拿。他们打算引进德国利勃海尔电冰箱生产技术。”王善奇也是闲聊,还打算打听下潭锅准备进口什么技术。
万山晴眼睛微微睁大。
利勃海尔?
海尔。
那个偌大的家电集团,在1984年,是个面临停产和负债的小破厂?
“那厂长还挺有魄力的。”万山晴感慨一句,又是个和罗建设一样的猛人啊,“轻工部那边的定点名额什么情况,好拿吗?”
“说好拿也好拿,六五计划不是说了,后三年咱们引进三千项技术,尽力缩小我们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工业差距,就是去年,今年,明年了。”
王善奇说完,又摇摇头:“不过虽然三千项看起来多,分到三年,也就每年一千,再分到每个省,每个市,对每个单位来说,想拿也得使使劲。”
“但肯定比你们潭锅这边简单。”重工业和轻工业,在技术引进上,可不是一回事。
王秀英几人琢磨着,晚上倒是可以和王善奇取取经。
在对外操作上,不是一回事,但是在对内争取名额和资源的时候,也差不了太多。
万山晴也想起来了。
改革开放后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不光是老百姓能做生意了,嘴皮子一碰,自然就好起来了。
得有商品,得有市场啊!
这几年好像确实很疯狂,纺织、家电、汽车、钢铁、橡胶,甚至是啤酒灌装技术,都在这个时期,引进了大量的技术。*
等再过两年,即便是很小的厂子,也都在到处找合作。
整个中国激情到几乎疯狂。
全国上下好像都被无形的、坚定的“不去引进点新技术就会死掉”的信念笼罩。
就像囤货,哪怕再理智的人,看到身边所有人都在疯狂的囤米、囤肉、囤盐,囤药,也很难不动摇。
八十年代的中国,确实在工业上疯狂迈上新台阶。
毋庸置疑,这是一次空前绝后的,伟大的工业升级。
只是国外也狠狠赚了一笔,不乏老破旧的设备,淘汰几十年的技术,换个新商标,就在中国卖个大价钱。
赚了中国技术的钱不说,还趁着改开的时机轻松进入了中国市场。以至于到九十年代,许多曾经的国营单位市场受到巨大冲击,合资、并购、破产、下岗……
反应慢一点,就只能成为时代的尘埃。
“看衣服呢?喜欢就买一套。”王秀英手在万山晴眼前挥挥。
“啊。”万山晴从思绪中拔出来,发现她的视线一直虚落在街角一个衣服摊上。
摊上挂起来一件件蝙蝠衫,健美裤,摊前还铺着喇叭裤。
摊前围着不少人。
有烫着大波浪头发的,也有穿着漂亮裙子的。
放眼望去。
全都是各种亮堂的颜色。
内部会战才不到两个月,取消布票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冬去春来,世界就换上了全新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