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土墙、茅顶和低矮的屋脊。
这是数百年前的黄河滩!
季夏喃喃道:“铜瓦厢……”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铜瓦厢。
清咸丰五年,大约公元1855年,黄河在此处决口改道。
那个曾是繁华渡口与集镇的古镇,在那一夜被洪水荡平,消失在滔滔大河之中。
她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在现代不是陆地。
当年的铜瓦厢,早已沉在几十米深的河底淤泥里。
不远处,黄河大堤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身上的粗布短衣打着层层补丁。
他们将额头抵在黄土里,脊背在苍白天光下弯成一片低伏的波浪。
祭台是临时搭的,简陋却肃穆。
身着玄色祭服的年迈老者站在最前,双手捧着祝文,声音被河风撕碎,只有尾调拖得极长。
他身后,一头猪和一头羊被推入黄河。
水花溅起,旋即被浊浪吞没。
然后是第二头。
第三头。
……
…
这些人明明因为洪灾而饿得骨瘦如柴,却将唯一的食物献给了汹涌的河水。
他们在绝望的祈求。
而这样的祈求,只会让他们更加绝望。
“先潜过去看看。”季夏率先回神,压低声音道。
其余人也点点头,跟着季夏沿着堤岸边缘移动。
这些古人虔诚地跪拜着,根看注意不到他们。
跪拜的大多是普通农户。
男人的脊背被扁担压弯,女人的手指被麻绳勒出老茧。
他们身上没有绫罗绸缎,没有金玉钗环。
衣服是粗麻的,洗到发白,打着一个又一个补丁。
季夏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是2044年的冲锋衣。
格格不入。
终于,祭祀结束了。
人群陆续起身,向大堤另一侧的村落走去。
那村子……
季夏眯起眼。
那并不是不是2044年的兰考。
而是数百年前的铜瓦厢。
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篱笆墙,屋顶铺着厚厚一层茅草,被河风吹得簌簌响。
翠鸮低声道:“我们需要换衣服。”
她显然面对过太多类似情况。
“这种现实副本很脆弱,不能让他们感受到异常,一旦被这里的人发现我们不属于这,副本会产生不可控的异变。”
众人点头。
季夏上一世也有过现实副本的经验,自然想到了这些,她道:“等我一下。”
她临摹了无声的神韵碎片。
也就是那个潜行效果。
这村子明显遭了水灾,很多房子都空了,从里面取几件旧衣服并不难。
回去时,她路过了一间低矮的院子。
她透过虚掩的木门看见屋里——
土炕上躺着一个老人。
很瘦。
瘦到颧骨突出,眼眶深陷。
他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薄被,胸口微微起伏。
旁边一个妇人低着头,手里捧着半个黑乎乎的窝头。
她没吃。
只是捧着。
季夏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季夏将衣服分给了五个人。
大家麻利地换上了。
布料硬,磨皮肤。
领口和袖口都有细密的针脚,是反复缝补过的痕迹。
“村子里刚遭过水灾。”季夏低声对众人说。
“我刚看了的那几户人家,土墙下半截的泥还是湿的,没干透。”
“有些房子只剩三面墙,另一面用芦苇帘子挡着。”
“院子里没有存粮,灶台冷了很久。”
她顿了顿。
“还有……”
“很多人在生病。”
她看见的不只是那一个老人。
第二户人家,一个孩子蜷在草席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第三户人家,门板拆下来当担架,抬回来一个少年,腿上的伤口溃烂发黑,用破布裹着,布和肉粘在一起,不敢撕。
翠鸮低声道:“黄河决堤之后,往往不止是水患。”
她看向季夏。
“水退了,瘟疫才刚开始。”
季夏沉默了两秒。
她想起资料里那些冰冷的数字。
1938年花园口决堤,洪水淹没44县。
然后是霍乱。
然后是饥饿。
还有痢疾、疮疡、高烧不退。
更久远的县志里写:大疫,存者百无一二。
眼前这个村子,还没有到那一步。
但季夏看见村中央搭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的黑乎乎的东西。
几个妇人围在锅边,用木勺搅动。
锅里没有米粒。
只有野菜,树皮,还有她认不出的根茎。
一个孩子站在锅边,眼睛直直盯着锅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盯着,干咽着口水。
-
听完季夏的描述,赤燎眼中闪过一抹心疼。
她道:“走吧,进去看看,也许我们的任务就是帮帮他们。”
她是热心肠,尤其听不了这些。
季夏余光扫了眼冷砚。
果不其然,冷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赤燎。
季夏收回视线。
“走吧。”
五人进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