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眠倒也没多留,他还真有事,他要帮着孟谷雨给蒋翠送东西。
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东西,送的是孟谷雨自己做的腌豆角黄瓜和腌辣椒,夏天快要进入尾声,院里的菜进入最后的丰收期,家里三个人根本吃不了,孟谷雨索性做了很多腌菜。
豆角黄瓜放在一起腌的,爽脆可口,辣椒单独腌的,因着当时种的朝天椒,这辣椒辣的很,平常孟谷雨做饭都不敢多放,这回大大小小都摘下来腌了,辣度就下降很多,沈风眠来市里之前,问孟谷雨要不要捎带东西,孟谷雨就想给蒋翠带一些。
沈风眠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倒是蒋翠,收到沈风眠捎过来的东西很是惊讶,“谷雨让你给我带来的?”
沈风眠点头,东西放在柜台上,他后退两步站定,“家里种的菜吃不了,她自己腌的,想我给你带来一些,让你自己吃或者送人都行。”
蒋翠高兴,“这人,我就盼着她来呢,这人没来,东西倒是先来了,成,我收下,回头替我谢谢他,让她有空来找我玩。”
两人并没有说几句话,可一男一女,男的还送了东西,有些人自然是看在眼里,沈风眠一走,有个常买衣服认识蒋翠的就忍不住打听,“你对象啊,长得可真好,一表人才的。”
蒋翠听得笑起来,“人不错是不是?”
见蒋翠笑,那人觉得自己猜对了,“可不是不错,那是相当不错,小蒋你好福气啊。”
蒋翠就摆手,“有福气的可不是我,是我姐妹,他是帮我姐妹给我送东西的。”
那人听得一愣,心里酸气下去不少,看一眼桌上几瓶子用罐头瓶装的腌菜,“那你以后指定找个比她更好的。”
蒋翠见她眼底那丝不屑,听着她嘴里的话,顿时没了说话的兴致,“成,你看衣服吧,有看上的我给开票。”
蒋翠坐回柜台,心里冷哼,不怪她天天上班没好脸色,这一个个的,嫌贫爱富,没一点人情味。
她抬头看出去,见沈风眠进了另一边的布料专柜,心情这才好了些,她这边也卖布料,但是都是卖些瑕疵布,要说买布料,还是得去那边的专柜,远远看着沈风眠挑的都是女同志做衣服的布料,她嘴角无意识翘起来。
虽然她觉着沈风眠这样的人性子闷,没意思,可她那傻姐妹,也却是配个这样的才让人放心。
孟谷雨实在没想到,沈风眠会给她送一块布料,而且是时下最流行的的确良面料,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沈同志这太贵了,我不能要,你还是留着。”
这次沈风眠理由充足,也不容拒绝,“孟同志,这些天麻烦你照顾我,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没买什么很贵重的,这布料你收着,当做我的谢意。”
孟谷雨觉着他小题大做,“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和以前一样做做饭,沈同志你实在不用这样。”
沈风眠摇头,“同样的照顾,用不用心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段时间很麻烦你,我爸妈也过意不去,我嘴笨,说不出别的,请你一定收下。”
沈野又化身小帮手,“就是,孟姨你就收着嘛,这回我爸眼光不错,这颜色你穿一定好看,你要是不收,我爸心里指定难受,我奶奶也饶不了他。”
孟谷雨最后还是收下了,回到宿舍,她抚摸着这最时兴的面料,都觉得很神奇,两辈子,太多的第一次,她都是从沈家得到的,她的付出能被看到,并且得到反馈,说不高兴是假的。
这样的日子太幸福,想到上辈子,孟谷雨更觉着她要提前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如果她真有什么毛病,早发现早治疗,这辈子,她一定能把这样的好日子过得长长久久。
去检查身体的事情,孟谷雨谁也没说,只等沈野开学以后,选了个星期二的时间,和沈风眠说了一声,去了趟市里。
到了市里,她也没找蒋翠,一路问着人,到了市里医院。
这年头,市里医院门面也不大,门诊后面就连着住院部,前面两层楼,后面三层楼,一进大院就透着消毒水的味道,人不是很多。
门诊楼,门口一张桌子旁坐着个护士,见着孟谷雨进门,开口问,“同志,这里挂号,你哪里不舒服?”
一进医院,孟谷雨就有些紧张,她不自觉捏一下衣摆,把早就想好的说辞说出来,“大夫同志你好,我没觉着哪里不舒服,就是想来查一下,看我有没有毛病。”
那小护士听得笑起来,“你这同志,没有不舒服来医院干什么,也是奇怪”,她先让孟谷雨登个记,随口又说,“不过你来的也巧,我们医院这周正好有个从京市过来的周教授,是咱们市请来教学的,今天正好在门诊坐班,你要是想查,就先挂个她的号。”
孟谷雨一听,连忙点头,“那好,大夫同志麻烦你,就给我挂他的号吧,太感谢了。”
她一口一个大夫同志,那小护士听得眉开眼笑的,拿个条子递给她,“不用谢,呶,拿着条子,先交挂号费,然后去二楼左边第一个房间就是。”
孟谷雨没想到这么顺利,交了钱进了门诊室,才发现小护士说的周教授是个女的。
见到是女大夫,孟谷雨更放松些,一坐下就把手里的条子递过去,她想着护士说的,“周教授您好。”
周教授年龄看着五十多岁的模样,一头黑白参半的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带着一副眼镜,未语先笑,“不用紧张,小姑娘,你哪里不舒服?”
一声小姑娘,让孟谷雨挺不好意思,却也让她觉得亲切,“周教授,我,我其实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想着来检查一下,看我以后会不会得病。”
这话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着挺不对劲,好像钱多得没地方花一样,听着就败家。
周教授当了半辈子医生,最擅长的就是观察,自然一眼就看出孟谷雨的难为情,她笑呵呵的,“不用不好意思,其实你有这个想法是很好的,这叫做体检,有条件的人家,一年一体检最好,这样就算有问题也能及早发现,避免小病拖成大病。”
听着这句话,孟谷雨松口气,“您不笑我就好。”
周教授就笑起来,她自己的孩子比孟谷雨还大,看孟谷雨就和看自家小辈一样,“那你想检查哪一方面?”
几句对话,让孟谷雨放松很多,她想了想,“我想检查一下心脏什么的。”上辈子,她总觉得心口闷,喘不开气,整个人都闷的不行,她听过心脏病这个词,可能她有心脏病也说不定。
问过孟谷雨家族心脏史,周教授就让她伸手,“我中西医兼修,在中医方面也有一定的研究,先给你切一下。”
孟谷雨忙把手放在手枕上,屏住呼吸不敢动。
周教授并没有摸很久就笑起来,“咱们中医上讲,望闻问切,其实我通过看你面色和切脉,基本就能判定你的身体很健康,不过你既然有自己的怀疑,我还是给你开个心电图你检查一下。”
听着大夫说自己很健康,孟谷雨心里高兴,等听着大夫说心电图也没事,她心里绷着的弦松下来,既然现在没事,那以后她多注意些,应该也不会到上辈子那种程度。
周教授见她猛地放松下来,心里一动,继续问起来,“从心电图上来看,你心脏功能很好,应该从来没有感觉到不舒服,是有什么原因,让你觉得心脏会变得不好吗?”
她说话声音温柔而富有包容心,让人不自觉就放下心防,孟谷雨就忍不住说出来,“就是,就是我有个姐,她和我一样大的时候也是身体很好,可嫁人以后,身体就越来越不好,等到后面,她说整个人都胸口闷,还喘不开气,怕见人,怕说话,也睡不好,我就担心我会不会也这样。”
周教授听得皱眉,“没去医院检查吗,医生怎么说?”
孟谷雨摇头,“她不发烧也不咳嗽,就是整个人没精神没劲,浑浑噩噩的,她家里人就不放在心上。”
周教授摇头,“这样不行,如果可以,你还是让你这个姐到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孟谷雨心里一疼,忍着心酸问,“那周教授,您能看出我姐得了什么病吗?”
周教授摇头,“见不到人,我不好说到底是什么病,不过我初步判断,她是得了心病。”
“心病?”孟谷雨不懂,“就是心脏上的病吗?”
周教授在本子上记录着这个病例,摇头,“心病是咱们老祖宗的说法,确切的说,它是一种心理疾病,目前国际上对于心理疾病的研究已经很有深度,你姐这个病,有个医学专业的名字,叫抑郁。”
“抑郁?”,孟谷雨更不明白,“那,那这种病是怎么得的?”
周教授看她,“一般都是因为所处的环境导致的,这种环境并不是我们说的家庭条件的环境,而是人际关系的环境,按照你的说法,你姐婚前身体健康,婚后产生的精力不济,恐惧社交,身体机能下降,是她心理疾病所映射出来的表象,我想,她婚后过得应该不是很幸福。”
孟谷雨一呆。
周教授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说得对,她对自己的猜测更确信几分,忍不住细细解释起来,“心理疾病其实是很可怕的,我们说,一个人肯定会有喜怒哀乐,这些情绪在我们身上交替出现,是正常的,可一个人,长时间被一种不好的情绪主导,得不到疏导,就会引发心理疾病。”
“你姐这种情况,婚前婚后的变化巨大,原因很明显,如果要治疗,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她周围的人,都要付出很多的耐心,很大的包容心,先改变环境,再配合药物,慢慢的进行治疗。”
“按照你的说法,你姐这种情况已经有些危险,当然,没见到人,我们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我猜测的这样,你还是让她尽快到医院检查一下。”
从医院出来,孟谷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上的车,只想着在医院听到的那些话。
虽然周教授最后说一切都是猜测,可她觉得,就是她说的那样。
抑郁,她不知道谁发明的词,只觉着再贴合没有了,上辈子,她就是越过越压抑,的确,最开始,她只是心情不好,等后来,才变成整个人都不舒服。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得了病,才年纪轻轻就没了,怨不着任何人,可现在,她才知道,她的病,是拜赵家人所赐。
‘你能不能有个人样,天天丧着脸给谁看,娶了你我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哎呦,天天吃闲饭,连个孩子都怀不上,就你这样的,要不是我哥,你一辈子没人要。’
‘你看看你,灰头土脸的模样,一点拿不出门,我当初怎么就瞎眼看上你的。’
‘你还有脸出门有脸要钱呢,生不出孩子都算不上个女人,我要是你,都没脸见人。’
‘就你这样的,要是没有我们赵家,你出门就是要饭的命!’
是啊,那样地狱一样的地方,她生生呆了七八年,再好的人进去,也被啃的骨头都不剩,她上辈子怎么就那么傻,为什么一直自卑,一直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看看周围那群披着人皮的鬼!
下了车,孟谷雨已经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事情,她浑浑噩噩回到宿舍,抱腿蜷缩在床上,只觉整个人疼到不能呼吸。
沈家,沈野下午放学回家,见着沈风眠在厨房做饭,开口问,“孟姨呢?”
沈风眠解释,“你孟姨今天去市里了,爸给你做饭。”
沈野还纳闷,“孟姨怎么不带我去呢,也不知道她回来没回来,爸,我去找孟姨吧。”
沈风眠不让他去,“你孟姨也有自己的事,我让她今天不用过来的,天热,她也累,你别去打扰她。”
父子两个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孟谷雨也没过来。
第47章 中秋节礼
宿舍楼下, 沈野风一样跑下来,对沈风眠喊一句,“爸, 孟姨在宿舍,她生病了,我摸着她的头,可热!”
沈风眠心里先松一口气, 又提起来,“醒着吗?”
沈野摇头, “还在睡觉呢。”
沈风眠立即定了主意, “我去医务室让大夫过来看看,你回去守着她。”
沈野摆手让他快步,抬脚又回到宿舍,白天, 宿舍楼里大家都去上班,几乎空无一人,沈野跑进孟谷雨的房间, 脸上都是担心。
孟谷雨还没醒,他就坐在桌子旁边,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想了想,又拿毛巾湿了轻轻给她擦额头。
沈风眠领着大夫过来的时候, 孟谷雨还没醒,沈野忙让出位置, 他声音已经开始着急,“龚叔叔,你赶紧给我孟姨看看, 她一直不醒。”
龚大夫是医务室的大夫,家属院有谁要出诊,都是他来。
见孟谷雨烧的脸通红,他伸手一摸,一下就估摸出来,“这得三十九四十度,烧迷糊了,高温多长时间了?”
沈风眠第一次进孟谷雨的房间,他顾不上看其他,只说着自己的推断,“昨天她去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算是半夜烧起来的,时间也不短了。”
龚大夫一听情况,当即下决定,“吃药一时半会降不下来,还是挂吊瓶吧,天热,这么一直烧着也难受。”
这么说着,他把医药箱放在桌子上打开,一边拿出针管和药水开始配药,一边吩咐,“找个绳子来,我打结挂吊瓶。”
沈野立即哦一声,转身打开放在墙角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卷线来,“龚叔叔你看这个行吗?”
龚大夫抬头看一眼,“成,别太细就成。”
他是大夫,见惯病人,倒是并不紧张,还笑着和沈野说话,“看你对这里还挺熟悉,经常来啊。”
沈野把线放在桌上,见他扯了一段,三两下就做出个网兜,把配好的玻璃瓶放进去,挂在窗户棂上,开始给孟谷雨打针,这才开口回答,“嗯,爷爷奶奶不在家,我爸出差的时候,我都是跟着孟姨住宿舍,龚叔叔,打针疼不疼啊。”
龚大夫手上麻利,用橡皮管扎上手腕,轻拍几下手背,针头一下扎进血管,他看沈野,“你看,就这一下,蚂蚁咬的一样。”
他站起来调整了一下药液流速,又把另一瓶药给配上,“那瓶打完,换上这瓶,等她醒了,再去医务室找我看看。”
沈风眠送他下楼,回来的时候,见沈野眼巴巴看着孟谷雨,“今天还上学吗?”
沈野摇头,“爸,你上班去吧,先替我请个假,我守着孟姨,她自己一个人在宿舍,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沈风眠哪有上班的心思,他看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他想了想,“那你先在这里守着,我去请个假,顺便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