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没下毒,真的, 这次没下毒。”
於陵信扯着嘶哑的嗓子还要她呛:“这次没有, 下次就有了是吗?”
“嘶,你爱喝不喝。”又不生气了。
姜秾算是摸出来一点点规则,於陵信真的生气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像头倔驴一样, 自己闷着生气。
他但凡和你说话, 嘴巴还欠欠的, 说一句有十句等着, 那就是没生气, 他说话的密集程度和心情成正比,心情越好,话越多。
“喝, 喝喝喝, 你下毒我也喝。”於陵信坐起来, 接过碗。
他喝药喝得痛快,跟喝水一样。
姜秾一向喝药困难,药反反复复凉了热热了凉,凉了又热, 才鼓足勇气一口闷下去,冷不丁见於陵信这种喝药毫不犹豫的人,还有些吃惊,怀疑药是不是不苦。
用指尖沾了沾外碗底残留的药汁,吮了吮,一股反胃的苦味涌上来,扭过头抱着碗干呕了一阵。
於陵信坐在床上,捂着胸口笑得乱颤。
姜秾匆忙往自己口中又塞了块糖,至于於陵信,他不向她要,她也不给。
好半天那阵苦味还是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姜秾心地善良,还是施舍了他一块。
按道理皇帝生病,嫔妃要侍疾,但是现在满宫里就能捞出来姜秾一个人,所以这件事就义不容辞的落到了她身上。
她得一整日都待在宣室殿,寸步不离。
於陵信还惯会使唤人,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看书,看着看着说眼睛疼,要她给读。
姜秾把书砸在他脸上,让他自己看。
他嗓子疼得厉害,还要扯着嗓子叫,姜秾感觉自己身边有几百只鸭子在嘎嘎嘎,就任由他叫。
“你的书看起来好像更好看。”
姜秾砰地把书合上:“我们看的不是同一本吗?”
“那我说话你怎么听不见?”
在这儿等着她呢,她问:“你说什么了?”
“想喝水。”
“真的,我说真的,春天我就办个赏花宴吧。”
“干什么?”
“给你选几个妃子。”只是那些女子有些倒霉了,要面对这么一个东西,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相信会有人愿意的。
姜秾说着,把温水递过去,於陵信已经翻身,把被子拢上去了,不理她了:“我困了,不想喝了,你拿走吧。”
随之而来的就是长久的沉默。
又生气了?姜秾撇了下嘴,忽然间灵光乍现,在他的沉默中窥探到了什么不寻常的规律。
於陵信第一次和她冷战,是她在会见使臣的宫宴上,说将那两个宋国送来的良家子留在宫中;第二次,是在河边挂祈福带,她问於陵信小满有没有要好的兄弟姐妹;第三次就是现在,她说要办春宴,给他选几个温柔贤惠的妃嫔。
单单拎出来某一个,或许她都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但再一再二又再三呢?
一个不太可能,但是好像并无其他答案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型。
於陵信的生气,郁闷,是因为她问出了这些问题。
姜秾从小就在宫中,父皇有那么多的妃嫔,所以她也觉得於陵信早晚会纳妃,或者前世三宫六院,有无数孩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觉得这并不重要的问题,在他心里却值得他生气,甚至气到病倒?
何等荒谬又无法反驳的原因。
姜秾各种想法在脑海中疯狂地闪掠,最后只留下了“忠诚二字”。
什么爱和恨都一一不足以形容,只有忠诚最恰当,保持唯一,始终不变。
因为她否定了他的忠诚性?
可是姜秾并没有要求他对自己保持忠诚,就像她曾经放弃於陵信的时候,希望於陵信能找到一个好姑娘,如果不是嫁给晁宁,他们只有兄妹之情,血缘之爱,或许她也会试着接受自己的丈夫。
姜秾在过了十六岁爱做梦的年纪之后,就再也没有幻想过,也不敢奢望,会有人一个人在她看不见,也不在意的地方依旧保持对她的忠诚。
她明白每个人心里都有更重要的人,她不在任何人心里具有唯一性,也明白人心如水,随时逝而变。
她努力去想别的可能,却发现没有别的可能。
於陵信的的确确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在闷闷生气。
姜秾拿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杯子掉落在地,瓷器碎裂,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和她现在的心一样乱。
於陵信惊醒,下意识转过来,发现她没有什么事,又闭上了眼睛。
姜秾迫切想要证实这个猜想,嗓音发泞,半天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往常一样的语气道:“你是不是还没睡?我们说说话,我刚才开玩笑的,谁进宫真是到了大霉了,天天要面对你。哦,小满也挺可怜的,她连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还要面对你这种父亲。”
其实她的转折有些生硬,不过此事也顾不了那么多。
“不就是你吗?你倒了大霉了,我亲自把这份霉运送到你手上的。兄弟姐妹有什么用?一些居心叵测的人而已。”於陵信终于不再沉默,他喝了药很倦,说话也慢吞吞的。
略一找补,就不气了吗?
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於陵信确实没有除了於陵印之外的孩子,姜秾不敢再继续往下去想。
如果只是求而不得,那要多大的执念,才能一直一直维持下去呢?是除了小满一个孩子也没有?还是除了她之外,连别的人也没有?
姜秾不知道做一个帝王的独女是什么滋味,但是也不妨碍她猜测的到。
即使於陵信对小满并不宠爱,但宫里的人一向势力,他们还是会围着这唯一一位公主转,於陵信再不关注,他的目光和注意力也只能放到这一个孩子身上。
小满即使没有母亲,也会自由自在,会幸福,不必担心自己的前途是嫁给哪个男人做交换。
她只要选择自己喜欢的就好了。
小满过的,会比她想的要好很多很多。
於陵信听到隐隐的抽噎声,咽了咽喉咙里的干痛,拉过她的手,翻来覆去仔细地打量,即使他有一只眼睛不大好用,也不妨碍他看到姜秾手上半点儿伤口都没有。
“砸了个杯子而已,你哭什么?”
姜秾不肯说,摇头,眼泪控制不住,噼里啪啦地砸到他们交握的手上。
於陵信自己病得七荤八素,还得爬起来给她擦眼泪,捧着她的脸,眼泪抹掉了又流,像一汪源源不断的活水。
她不怎么哭,所以偶尔一哭起来,就让人心悸。
“好吧好吧,我倒霉行了吧?说你倒霉你还哭上了?我病成这样你还要跟人跑应该哭的人是我好吗?你别哭了,不想在这儿待久出去逛逛,我又没拿铁链锁着你……到底为什么哭啊?”
姜秾微微低下头,脸蹭在他掌心,没头没脑地说:“谢谢你。”
真的很感谢。
除了小满过得很好之外,姜秾也说不上来,更不敢说。
那姜秾喜欢於陵信吗?
不喜欢,不会喜欢,也不能喜欢。
她喜欢正直善良柔软的人。
——
五日一朝会,於陵信连着罢了三次,一共休养了十五天。
实则他的病在第五天就好全了,纯粹是早上起不来,冬天早上尤其的起不来,干脆就称病不去了。
公务折子全都搬到宣室殿来批阅。
姜秾对他的态度有一点微妙的纵容,不仅巴掌没扇过去,甚至破天荒地帮他找借口,说:“身体不适的话确实需要休养。”
训良等一众宫人,也一起微妙地察觉到了,他们又和好了,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一点儿。
於陵信连着罢朝五次,许多事物都是皇后代理,朝中大臣不免揣测诸多。
除非不能走动,否则又岂会轻易不露面呢?已经到了不能行走露面的地步,人是生是死就未知了。
他们暗中向宫里打探於陵信的身体,想知道他究竟什么情况。
众臣联名启奏,要见於陵信,姜秾暂且压了下去。
她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复朝,或是见见那些大臣。
於陵信捏着棋子,撑着下巴,闲适地扫视棋盘,淡淡道:“不急,什么时候有狗跳墙了再说,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听过吧?”
“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点燃烽火,诸侯以为有敌来犯,匆匆赶来,结果发现是一场闹剧,愤而离去。后来犬戎入侵,周幽王再次点燃烽火,却无人来救驾,最终国灭。”
“虽然一直口口相传,但真假难辨,只能当个故事听听,不过反过来想,一个故事能流传这么多年,自有他的道理。”
於陵信说完,懒洋洋地倒在她腿上,说:“好累,孤的病看起来还是没好,只能由皇后暂代朝政,不知道哪位忠臣会来勤王救驾,孤一定会好好犒赏他的九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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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来月经就好累好困,今天二更晚了好多。
码字的时候什么都好玩了起来,写着写着开始搜奶啤到底有没有酒精……
第39章
於陵信有一个好习惯, 吾日三省吾身——为什么?怎么了?凭什么?
相较于孔夫子的对内寻求问题答案,他更喜欢对外寻找答案。
他们为什么忤逆我?
怎么忤逆的我?
凭什么忤逆我?
问完了,於陵信最后得出结论,所有人都欠他的, 他之所以会产生这些困惑, 概因这些人对他不够好。
姜秾就应该无条件地爱他包容他心疼他, 不管他善良也好恶毒也罢,至于他围着姜秾转, 那就是另一件事了;大臣就应该把钱都上缴国库, 不管他是不是打算重新整理人家的族谱。
姜秾得知他阴损的思想,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儿佛珠,拿在手里说阿弥陀佛。
於陵信甚至把自己的思想如同传教僧一般,神圣地传递给姜秾:“你不懂, 抛弃道德, 就会抛弃烦恼, 这样生活每天都会很幸福。”
如果以所有人都欠了自己的想法睁开眼睛, 那醒着的每一刻都是在讨债, 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有负担。
姜秾想不出什么更能形容他, 憋了半天,说他是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