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夸一句给我听听。”於陵信倚在床上,冲她抛了个眼色。
依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脸皮一针下去扎不透。
姜秾管得严, 在这个严寒的冬天, 於陵信不能直接把手伸进这些大人的口袋里暖暖,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烧人族谱,只好道貌岸然,师出有名起来。
不过也不是很糟糕, 就是麻烦一点,好处是他能连着好些天不用早起上朝。
很快,於陵信讨债的第一个倒霉蛋就出现了。
不出意外,是李季,不过这并非於陵信等待的倒霉人选,他是真真实实担心於陵信的身体,所以在殿前长跪不起,请见陛下。
姜秾曾为金吾卫主持了额外半年的柴米俸,他对姜秾还是信得过,姜秾稍一忽悠,便半信半疑地回去了。
姜秾眼前还是李季凝重的脸,回去看见於陵信选了一些名字,随即甩飞镖去扎。
一般暴君身边会有两种皇后,一种是妖后,暴君杀人她递刀,暴君放火她扇风;另一种就是贤后,一般死得都早且凄惨,譬如商纣王的姜皇后。
姜这个姓氏一和暴君相配,似乎天生带了一点不详的气息。
比如现在姜皇后现在已然贤良地进言了:“李季忠心耿耿,目的并非搅乱朝纲,我看他是真心关心你,我觉得他是个可用的人,若有时机,应该委以重任。”
於陵信握着她的手,甩出去一个,刚好扎进了司徒明的名字上:“皇后真是贤良淑德,但孤可是暴君,暴君怎么会听贤后的话呢?”
“那你要怎么才会听话,还要我求求你吗?”
於陵信把脸伸过去,示意她。
“你爱听不听。”姜秾又不是非要他听,好奇怪。
於陵信有些失望地看着她。
朝中文官以吕呈臣为首,一击即溃,翻不起什么风浪,於陵信一直想要的就是司徒明手中的兵权,司徒明身为太尉,执掌天下军政事务,司徒明是先帝伴读,所以颇为倚重,另有一半虎符在他手中,因此朝中簇拥者如云。
他倒是未有什么叛逆之心,且军队常年驻扎在外,一时逼宫有些困难,但是此人狂傲跋扈,瞧不起於陵信的出身,连带着他夫人对姜秾也不大恭谨,单看上次募资施粥就知道了,太尉夫人所捐最少。使臣朝拜之后,见识了於陵信的手段,有些拜服之心,安分守礼许多。
换个人也就算了,偏偏於陵信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明主,本质上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暴戾专横,一点一滴都记着,他不允许权力被分夺半分,只需要所有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司徒明没有谋反之意,那给他一个不就好了?
司徒明得知李季入宫,将他传唤至自己的私邸,堂中已经有几位大臣在列,司徒明大马金刀一坐,捋着短髯,询问:“你可见过陛下了?”
李季与他虽为上下从属,却直接归於陵信管辖。
李季落座,摇头:“不曾,皇后说陛下需要静养,不宜见人。”
“那妇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了?”司徒明恨铁不成钢,拍桌而起,他知道李季是於陵信一手提拔,不会出错,才道,“她非本国之人,又岂会真心为我郯国考虑?”
“大人的意思是?”
另一人追问:“你入宫后,见过陛下身边的亲信不曾?他们对皇后态度如何?”
李季略一思索,道:“很是恭敬,唯命是从,一如陛下亲临。”
司徒明狠狠地跺了跺脚:“毒妇!毒妇祸国!我郯国基业要毁坏在此了!我早已打探,太医已经数日不曾进宣室殿,陛下若非病愈,便是……她已经牢牢把控了内廷,如今又暂代朝政,连陛下我们都不能见,其中机窍你还想不通吗?”
其余人面上也已经显出忧色:“原本我们只是心中猜测,你从宫中一回来,我们心里就已经确定七八分了。皇后是浠国人,难保宫中没有细作与她里应外合,窃夺我郯国皇位。”
“她已嫁来四月,依我之见,下一步便是谎称有孕,只等着足月狸猫换太子,扶持幼子继位,如此目的就可达成了!”
纵观史书,这种事屡见不鲜。
如今的一切,都与前朝旧事近乎重合,并非他们多想。
司徒明心中已经把尚存的宗室子弟都筛选了一番,打算从中选择一位新帝。
李季听他们七嘴八舌议论,顿觉五雷轰顶,讷讷问:“那该如何,不如我们一起去宣室殿外,求见陛下,若能见一面,便可明断了。”
司徒明眉头皱如刀刻,蒲扇似的大手摆了摆,道:“不,让那些文官去跪,我们再等等。”
才过晌午,姜秾在寝殿里和於陵信下棋,殿外就呼啦啦跪了一大批文官,他们顶着风雪,要见於陵信一面,大有见不到人,就跪死在外的势头。
姜秾碰了碰他的手:“差不多可以了,我看朝中没有你要等的什么乱臣贼子,你去见见他们吧,御史大夫七十多岁了,别再让他跪坏了。”
於陵信之前和她说过郯国如今的情况,他的皇位不稳,他们四面楚歌,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会被暗杀,姜秾提起精神好一阵,於陵信称病这些日子,她反倒觉得情况没有像他说得那么危机,大臣们还是挺担心他的安危的。
难道因为今世他一改前世独夫民贼,朝中人心被收拢,事情才变得顺利的吗?
於陵信铁石心肠,敲了敲棋盘:“要见你去见。”
姜秾叹气,叫人去给那些大人们准备了炭火和手炉,在殿外四周支了棚子,为他们挡风,让太医随时候命。
於陵信越敲棋盘越烦躁:“你倒是关心他们,心这么细,什么都想到了。”
管他们做什么?一群老不死的东西,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李季一出宫就来了,多有司徒明的暗示怂恿。
於陵信知道自己的计划必成,已然胜券在握,可是姜秾呢?她如果知道真相会怎么想?
原来她不止对浠国的子民和有血缘的亲人这么关心,那些老不死的大臣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连见都没见过几面,还要为他们想得这么周到吗?
於陵信不安起来,她还会和自己下棋吗?
一个时辰后,姜秾还是忍不住想出去看看,於陵信这次拦住了她。
那些人心里想什么,他现在门儿清,姜秾此刻不宜外出。
姜秾隐隐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她说不清楚。
直到入夜,她得到消息,司徒明带领人马,其中有驻守城外的军队,也有金吾卫,立在玄阳门,要清君侧。
於陵信让他们假意抵挡一番,就放进宫。
宣室殿外,火光冲天,银甲在雪光中泛着湛湛寒光,司徒明的人马与郎中卫对峙着,兵戈相交,两方未有一人先动,他声如洪钟,要见陛下下落。
於陵信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
夜围宣室殿,师出有名。
他起身,扔下手中的棋子,拂了拂衣袖,佩剑,牵了下姜秾的手:“你别出去了,刀剑无眼,我很快就回来。”
於陵信既想让她看到,又唯恐她看到。
会理解,还是会愤怒,如果生他的气,还要有多久能再和他下棋?
他以为姜秾不会太在意郯国大臣的生死,结果他发现,她的爱和仁慈能播撒到所有人头上。
姜秾眉心一跳,点了点头。
厚重的殿门咯吱一声被从内推开,朔风卷着细雪打着旋儿地往里灌,於陵信一身玄衣,长身玉立,站在通明的灯火下,冷漠地睥睨着阶下诸人。
“孤养病数日,不知你们已经翻了天了。”
司徒明见他好好地出现,浑身血液在此刻冻结,心里登时明了。
脸上血色褪尽,跌跌撞撞地跪伏在地,咽下喉头一股血腥,百口莫辩,良久,艰涩道:“臣惊扰陛下,实乃担心陛下安危……”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多冤枉。
今日,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自诩先帝忠臣,纯臣,却落得如此地步!
先帝啊!你看看你的儿子!何等狠毒的一个人!老臣确有不恭之意,却未有谋逆之心啊!
在场大臣都将头埋得低低的,没有皇后作乱,这一切,不过都是陛下为除太尉的手段。
称病罢朝,皇后代政,拒不露面,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被皇后控制,朝中纷纭,又引司徒明勤王,等人围困寝殿后才露面,做实司徒明逼宫。
好计谋,好深思,也好狠毒!名正言顺除掉这个权臣,手都不必脏。
於陵信缓缓走下台阶,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他停在司徒明面前,拇指顶剑略出鞘三寸,抵着司徒明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他幽幽轻笑,狭长的凤眼微挑,凉薄轻慢:“司徒大人,你做得很好,所以孤要赏你,赏你一次全族团圆的机会,喜欢吗?”
於陵信话确实只能信一半,谁会把诛九族说成全族团圆?
简直是该下地狱的程度。
“陛下!举头三尺有神明!臣冤枉!”
“於陵信……”
姜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於陵信动作一顿,笑容僵住。
姜秾踩着雪咯吱咯吱走到他身边,她没额外披衣,冻得有些瑟瑟。
她看到於陵信听见他声音后僵直的背影,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勤王保驾,是真的勤王保驾,而非打着勤王旗号的篡位。
“司徒明虽有错,却罪不至此。”
她提了提裙摆,作势要跪,被於陵信披上斗篷,一把拦住提了起来,他硬是扯出笑:“我同他玩笑的。”
司徒明怎么会没有看见於陵信眼中那一抹杀意?
他万万没想到,生死一线之际,会是他们一直恶意揣测的皇后亲自出面,救了他一命。
而陛下如此铁石心肠,竟然真会为她一句话回心转意。
第40章
“有皇后为你求情, 孤也念及先帝与你的情谊,先押入廷尉,等候发落罢。”
鬼的先帝情谊,先帝在於陵信这里, 真有这么大面子吗?
於陵信从出生之后, 就从来没见过这个父皇一面, 要说有,对他这种人来说, 只有冰冷的恨意而已。
还不是因为皇后求情?
今夜发生这么大的事, 吕呈臣自然在场。
过去,於陵信做什么他都觉得是有道理的,陛下英明神武,深谋远虑, 果敢坚定, 手腕雷霆……等等等等溢美之词, 他都犹觉不够, 於陵信让他看到郯国中兴有望, 他愿为於陵信做一纯臣。
老子不行, 带坏儿子,在先帝跟前儿长起来的那几个皇子大多酷似先帝。
昔日他与王保真、韩允诚欲扶持傀儡上位,为的不就是郯国基业吗?
虽然他也觉得司徒明罪不至九族连诛。
可是陛下,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