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宁和姜秾心有戚戚地说:“他送的东西,我哪里敢吃啊,叫人偷偷拿出去扔了。”至于为什么对於陵信这个质子的东西还要偷偷才敢丢掉,自然是於陵信前世留给晁宁的阴影太深。
“你不要就给人家送回去,丢了算怎么回事儿,那是他自己做的,他眼睛不好……”姜秾说到一半,停了,一叹气,不再说了。
她也不知道气谁,更气自己优柔寡断。
晁宁一摊手,恨铁不成钢:“浓浓啊!你狠狠心吧!舍一人而救天下人,这是很值得的,退一万步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自己的将来,也该舍掉於陵信。”
姜秾抠着手指,不吭声,许久之后,“嗯”了一声。
五日之后,王宫贵胄随王移驾至霓山猎场。
千乘雷动,万骑纷纭,羽林军铁甲如潮在前开路,旌旗猎猎华盖如云,两街人头攒动,都是来凑热闹的百姓,逢太后千秋,沿路宫娥洒下铜钱和桂花,馥郁满道,引得孩童跟车争先捡拾。
宫外不比宫内,人手不充裕,所带物资也不如宫中充足,像姜秾这样不上不下的公主,自然没有姜媛和姜素的待遇,能单分得一个大大的营帐,少府将她同姜妙安排在一道。
一夜稍作歇息,第二日清早,宰杀牲畜祭告天地,占卜吉凶,太常寺主持祭礼,这种场合,即使大凶,也得占出大吉的卦象。
姜秾站在偏后的位置,无人在意。
山上风大,吹得她发丝沾在唇脂上,她低下头理了理,少顷,竟觉得风停住了,偏头瞧瞧,才发现是於陵信动了动位置,将朝向她的风口挡住,又向她笑了笑。
姜秾装作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随着太常在人群中告礼。
围猎在第三日,陛下皇后和太后与一众妃嫔公主宴饮,等候查验年轻的王孙公子们的战果,猎物最多的头名能获得额外赏赐,羽林军中年轻有为的后辈也会参与,或许一次机会就能直达天听,飞黄腾达,一个个都牟足了劲儿,要得最多的猎物。
少府的内监将他们带来的骑射装备擦洗整理好,一一送达,陛下勉励一番,一众年轻的儿郎就如矫健的雄鹰般散去了。
姜秾知道於陵信临走的时候在看她,她不敢抬头,只是跪坐在卷案前,用指甲划刻着耳杯上的花纹。
坐席上首,傅太后浑浊的双眸扫过坐下众多女子,最终停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她穿着水蓝色的裾裙,衬得肤色更剔透轻盈,垂髻黑亮,安静地垂着眸,不声不响,分明是明媚如三春江水,生机盎然的长相,却抿着唇,明显心事重重。
她唤过身旁内监,问那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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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陵信:燥候我的命运
第8章
魏中官虽然常年侍奉太后,久居不出,却对宫内一切动向了如指掌,弯了弯腰,道:“回禀太后,是宋美人所出的九殿下,今年十六了,四月初八的生日,起名姜秾,是诗经里何彼秾矣的秾,小字叫浓浓。”
傅太后略有些出神,许久后才反应过来:“明年就该十七了,多好的年纪,多俊俏的孩子,名字起得也好。”
“还请太后娘娘保重凤体。”魏中官识趣地将腰身压得更低,并未顺着傅太后的话接应下去。
傅太后轻轻喟叹一声,思绪回笼,将目光收回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篝火冉冉点起,明亮温暖的火光驱散了秋日里的丝丝寒意,众人翘首以盼,等待他们将猎物带回来。
等回来的并非满载而归的喜讯,而是两个校尉,先身纵马疾驰在前,身后跟随的羽林军呈半包围状,护着郎君们从密林中策马而出。
两个校尉利落地翻身下马,重重跪地,带着一身干涸了的紫红血迹。
“陛下,林中突现刺客,似是冲着晁宁殿下而来,臣等无能,未能捉住活口。”
正元帝脸色一变,起身看向同样一身鲜血,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的晁宁:“想来有宵小之辈欲要破坏我们两国之谊,可有受伤?”
晁宁是砀国国君最宠爱的儿子,即使不是太子,在浠国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也是一件麻烦事。
晁宁神色恍惚,向来炯炯有神的双目此刻显出七八分涣散,躬身作揖道:“多谢陛下关心,并未。”
校尉接道:“郯国的质子殿下为晁宁殿下挡了一箭,如今怕是凶多吉少,太医已经去医治了。”
“只有於陵信受伤了?”
“是。”
诸臣包括正元帝听到只有於陵信一人受伤的消息,神态俱转为放松。
郯国的使臣愤愤从人群中出列,拱手道:“信殿下虽送往你们浠国做质子,却也是我国陛下的皇嗣,身份贵重,好端端的人,如今生死未卜,浠国皇帝,你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人人心知肚明,郯国使臣并非真心为於陵信鸣不平,不过是借此生事,意图敲诈而已。
正元帝深谙其意,也欲息事宁人,死一个於陵信,总比其他使臣受伤
要好摆平的多:“朕亦对此事深感痛心,是我浠国守备不严,才酿成此等悲剧,朕为表歉意,愿献黄金百两,骏马百匹。”
郯国势弱,再多纠缠也底气不足,半推半就允了。
於陵信的性命就此在三言两语间敲定了价格。
才到霓山三日,若因几个刺客顷刻还朝,未免有损天威,连夜从附近守备的虎贲军中抽调人手,加强巡逻,另追寻刺客踪迹,势必掘地三尺,也要给晁宁一个交代。
晁宁和姜秾原本敲定的计划,就是令人佯装刺客袭击晁宁,做成於陵信是被牵连而杀的假象,必要之时,晁宁也可见点儿血,这样便完全将他从中摘了出来,他亦是受害者。
而於陵信之死,无非给郯国些许补偿便能草草了事,真凶稽迟迟查不到,晁宁离开浠国之后,若不追究,便全然翻篇过去,不多几个月,就不会再有人提及。
是天衣无缝的妙计。
任谁也想象不到,於陵信一个不受待见的质子,会有人大费周章设计只为了取他性命,都会觉得他倒霉至极。
他素来有灾星的名声,如此滑稽惨淡的死去,竟也不出人所料。
计划成功了,姜秾本该松一口气,却轻快不起来半分,心里愈发沉甸甸的。
晁宁洗漱过后,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列坐,面上也无喜色,反而有些坐立难安。
时不时和姜秾目光相接,姜秾从中看出了许多愁容。
姜秾意识到,事情或许和他们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宴正酣时,晁宁借故要去看望於陵信,提前离席。
姜秾也借不胜酒力,一并离席,二人在去往於陵信营帐的路上碰面。
“发生什么了?”姜秾追问。
晁宁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清清冷冷的月亮,高悬在天穹,散播着带有寒意的光辉,他的心绪无法宁静,嘴唇张合半晌,也无法说出什么,只得负手沉默。
走了半晌,宴会的欢声笑语已经渐渐远去,只能听到若隐若现的丝竹,越往於陵信营帐的方向走去,就越偏僻,周围除了他们两个不远处的贴身宫人,就再无他人。
他忽然问姜秾:“浓浓,於陵信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的,我是问现在的於陵信,不是未来的。”
姜秾也沉默了半晌,说:“是个好人,可怜的好人。”
晁宁忽然蹲下,抱着头,尖叫一声,七尺男儿,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哽咽:“说真的,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当时那支箭明明是冲着我来的,我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谁知道他突然冲出来,替我挡住了,你知道吗,我的衣服都被他的血打湿透了,那么热……浓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人肯定从小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所以心里很阴暗,只是暂时隐藏的深;或者说,权力会改变一个人,让人变得不择手段,所以於陵信才会在未来变得残暴不仁。但是我现在真不知道要经历什么事,才能让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变成那个样子。
浓浓,我发现你爱他,心疼他,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事,连我都没法对他狠心,他真是个好人,是个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晁宁还在喃喃自语,姜秾眼前白光忽闪,往常她只是心慈手软,对於陵信下不了手,现在她忽然反问自己,要杀掉於陵信这件事到底对不对。
於陵信为了救晁宁要没命了,他明明现在还是个好人,要在好人还没有变坏的时候就杀掉他吗?
那她到底杀掉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相隔两世,於陵信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样子依旧那么清晰。
他那时候还不大,比她还要矮一点,被送进宫里,抱着自己做的一堆果干,战战兢兢地站在人群里,瘦得像竹竿,他想和同龄人打好关系,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把东西送出去,笑得很腼腆。
没有什么人想要他的东西,姜秾是唯一一个收下的,他很惊喜,脸都胀红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从此以后视线就总跟着她走。
他明明现在还没做错什么,只是一个一直在受苦,被欺负的可怜人,所有人都欺负他,难道她也要和那些人一样欺负他吗?
姜秾一直以来摇摆的心泛起涟漪,擦了把眼睛,提起裙子朝着於陵信营帐的方向拼命跑去。
她从重生以来,没有一刻不在祈求於陵信去死,他死了未来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现在她只希望於陵信不要死,要活下来。
他这么好的人,一定要活下来!
没关系的,未来他会丧心病狂,那也是未来的事,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会帮於陵信,帮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不受欺负,永远不堕入黑暗。
“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晁宁扁着嘴,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草,追上她。
越走越偏僻,连灯火都渐渐稀薄,宴会的乐声彻底寂灭,只余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虫鸣叫和夜枭凄厉的呼喊。
於陵信受伤后,与他同住的质子便搬了出去,如今营帐灯火通明,御医进进聚集,药童端着被血染红的水进进出出。
略一离近,便能嗅见浓厚的血腥味。
姜秾后知后觉想起晁宁身上干涸的、黑红的血块,那么多,一个人的身上能有多少血?
晁宁眉头紧锁,和她一起进了营帐:“我从砀国带来的御医也在,能不能救过来,就……”
营帐里人挤人,药味混着血味,不算好闻,御医纷纷向二人见礼。
於陵信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发丝笼罩了半张脸,胸前麻布紧紧地绷着胸口,止血的药粉洒了一层又一层,伤口处还是有血丝丝渗出。
“人怎么样了?”
太医令略微斟酌,踌躇禀道:“恐怕不容乐观,险些伤及心脉,这倒是其次,关键抬回来的时候颠簸,路途又远,失血过多,若无良药,只在这三两日了,再过半刻,麻沸散的功效就过了,若是有话要说……”
药童惊呼:“醒了,人醒了。”
太医们纷纷让开路,让二人去床榻边,预备交代后事。
姜秾心里百感交集,上前去,跪坐在他床边,
於陵信一动,大股鲜血就涌出来,湿透了麻布,姜秾想上手捂住他的伤口,又不知道会不会让他伤得更重,赶忙叫太医来处理。
“好痛,姐姐,好痛……”於陵信很乖,只是一味地说痛,想牵她的手。
姜秾连忙把手递过去,於陵信握住,好像又洒了麻沸散一样,竟然还能扯出一抹笑。
他的手很凉,姜秾双手握住,试图给他搓热。
於陵信很能忍痛,没有哭,更没有凄厉地惨叫,只有脖颈绷起的青筋昭示着他的痛楚,他反而安慰姜秾,轻轻说:“我不痛了,姐姐不要哭……晁……晁宁殿下没事就好……我,我知道我配不上姐姐……姐姐和晁宁殿下,会幸福,幸福的……”
他浑身一颤,猛地咳嗽一声,连绵地溢出一大口血,染红了半边脸。
“太医!太医!”姜秾急忙叫他们,手忙脚乱地给於陵信擦拭脸上的血,粘稠滚烫的血液沾了她满手,连袖子都湿了一大片,她知道晁宁说的於陵信的血很热是什么意思了,真的很烫,她的心也一起烫得发疼。
前世过往种种,顷刻都烟消云散了,此刻的於陵信是此刻的於陵信,未来的暴君於陵信又是另一个人。
姜秾无法恨此刻的於陵信,如此单纯善良的少年,能为了心上人喜欢的人舍命相救,只要心上人幸福开心,他就幸福开心。
几个太医上前,连忙为他施针,将血止住。
姜秾满手鲜血,捧住了於陵信冰凉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上,祈求他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