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秾若是不好意思说,那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不说了。
他又在害羞,好奇怪,总在这种没必要的事情上遮遮掩掩,姜秾倒是不扭捏,直说:“是希望自由一点,你呢,你还没说。”
於陵信眼皮跟着突突跳,眼见糊弄不过去,只好又蘸了点儿墨水,把她的袖子往上卷了卷,像在祈福带上那样画了一长一短两条挨着的线,又用墨汁涂黑了,然后打量她的表情:“你猜猜看。”
姜秾指指自己:“又叫我猜吗?”
“嗯哼。”
他这样不好意思跟她说,那一定是和她有关的。
也不是姜秾自恋,更不是她贬低於陵信,只是於陵信脑袋里除了爱情,还能有什么吗?晃一晃都会冒粉红色泡泡吧?
她故意猜错,说了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猜测,猜对了他要不好意思,猜错了他又要生气。
於陵信表情不善地指着她的手腕,说:“长的是我,短的是你,被墨水涂黑就变成一整块了,你不觉得这样很神圣吗?像是永远在一起了。”
姜秾即便早有预想,但此刻感动之余,还是不免像一个忧愁的中年男人一样摸了摸下巴,没弄懂到底神圣在哪里?
她年幼刚学画画的时候,好歹也知道画人要画五个杆杆儿,再画五个圆圆的球当头和手脚,於陵信倒是会偷懒,直接画一个杆杆儿就好了。
她顺顺於陵信的毛,说:“好神圣的嘞!”
於陵信并未从她的表情中看到任何认同,哼了一声。
但是肯哄他就好,还肯和他开玩笑了,在一点点变好。
姜秾又忍不住问:“小满的画是你教还是请先生来教的?”
好好的,怎么又提起她的心肝宝贝甜蜜饯儿了。
担心他把她的宝贝教坏是怎的?
於陵信是真的后悔,当年就不应该为了留下姜秾非要弄出个孩子来。
孩子或许是无聊夫妻生活关系的调料,但一来他不觉得和姜秾在一起无聊,二来於陵印这一味调料味道实在太重太呛,喧宾夺主了。
他都不敢想,若是这一世再把她生下来,姜秾不管是出于疼爱还是愧疚补偿,要把多少心血倾注在她身上。
但与孩子争宠,有损体面,姜秾那么重视於陵印,拈酸吃醋反而会令她不快。
於陵信思罢,冲她微微一笑:“我知道自己在绘画上既没有耐心也没有天赋,自然要是要延请大家为她授课,你知道的,我会把最好的给她。”
骗她的,书都读不完,学什么画画?他着急自杀,於陵印要学的东西太多,这种没什么用的兴趣爱好他也没培养过,等她自己空下来全面发展吧。
姜秾就知道,於陵信在正经事上还是十分识大体的:“没有的,我觉得你在绘画上还是很有天赋的,你看这两条线,画得多直。”
她撸起袖子,给於陵信指了指已经被盖住的两条线。
於陵信被她一安慰,闷闷地笑,笑得胸腔震颤,扑在她身上:“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在绘画上有天分,谢谢姜先生。”
姜秾虽然不是什么大能,但比於陵信也要好一些,其实她最擅长的还是跳舞,不过她总不能教於陵信蹦蹦跳跳地跳采薇,想想还有些滑稽可笑,要是小满出生了,倒是可以教给她。
於陵信感觉她又走神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催促她:“那你教教我,先生。”
他将衣带解开,指着自己这一世尚且完好无损的皮囊,只有胸口处结了一道疤,拉着姜秾的手贴到脸上,蹭了蹭:“在我身上教我吧,比普通的纸要好,不会洇到被子上。”
“我方才在你身上写字了,现在让你画画还回来。”
他将笔杆塞进姜秾手中,姜秾手腕一颤,墨汁滴落,一朵墨花徐徐绽放在他身上。
她下意识伸手去擦,弄得自己也一手墨,呼吸乱了几分,睫毛飞颤,红着脸问:“你要学什么?”
“六月开茉莉,学茉莉吧。”於陵信记得姜秾画过,她会。
姜秾执着笔,俯身贴向他,湿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
她还不曾在人身上作画,太不成体统,太**了,每落下一笔,他的肌肉就跟着收缩轻颤,间或发出压抑的喘息,体温越来越高,带着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重重的罗帐中。
画到后面,连她自己都感觉害羞,慌乱中掐着於陵信的胳膊做支撑,笔画得更快了些。
她的笔墨铺开得极大,几乎画满了於陵信的半边胸膛,花瓣在枝头一直开到他的下颌才收,他紧实皮肉下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活灵活现的枝丫,鲜活得托着花瓣。
姜秾往后靠了靠,有些不敢看他,结结巴巴说:“好,好了,时候不早了,不玩了,你去洗洗睡吧。”
她说罢就要跑,被於陵信抓住脚踝拖了回来,衣襟“刺啦”一声被扯碎了,未来得及放下的笔在本就斑驳的褥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第86章
床铺湿了, 沉甸甸的黑墨化成单薄的雾蒙蒙的灰色,从於陵信身上,融化到姜秾身上,把两个人都沾上了这份灰。
姜秾雪白的皮肤透出娇嫩的粉, 被墨沾上, 显得格外刺眼, 於陵信像含着什么珍馐糖果,一点一点将她皮肤上的墨渍舔掉, 留下一串湿濡的水痕。
床铺最后还是於陵信换的, 乱得不成样子,姜秾不好意思叫人进来。
於陵信自告奋勇来做,顺势把姜秾抱起来囫囵地啃了一会儿,姜秾才洗完澡, 清清爽爽的, 被他啃了一脸的口水, 忍无可忍捶了他两下, 不知道哪里又惹得他高兴, 眼睛骤然一亮, 像狗嗦楞肉骨头似的,把她的脸和脖子都嗦楞个遍。
姜秾才擦的润肤露被他吃掉了,想骂嘴还被堵着, 又是邦邦两拳。
她邦邦地打, 於陵信的肉却邦邦硬, 她捶得手都疼了,於陵信还把脸凑过来,眼睛亮亮地脸上也要。
什么时候养成的坏毛病?这癖好未免有些变态了,难不成是曾经在掖庭里被打坏了?
他有时候这么主动要挨一点巴掌, 姜秾还心疼,于心不忍,根本下不了手,抬起的手又缩回去,忍了他在自己脸上啃来啃去。
於陵信看她手要缩回去,忙不迭自己贴上去蹭了蹭,才起身去把床褥重新铺好,然后把姜秾抱回去,洗了手帕,热腾腾地覆在姜秾脸上,给她擦干净,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挑了润肤露给她擦上。
过去连胭脂也分不清的於陵信已经死了,现在是对姜秾桌上所有瓶罐如数家珍的於陵信。
男人说对女人的东西弄不明白纯是装的,不明白就去学,总之於陵信现在学会了,得到了妻子的满意,并多了许多可以碰碰姜秾脸蛋的机会。
他给姜秾擦洗好了,姜秾的脸被帕子的热气熏得发粉,白白净净的,极漂亮,抿着嘴巴安静地坐在床边,有点儿困倦的样子,於陵信看得心里发烫,又想把人舔一遍,想了想最终还是压下了,免得姜秾真生气了,只是在她脸上亲了好些口,亲得嘴唇一舔就是润肤露的苦味儿。
今夜睡得早,姜秾睡前想着他们写在纸上要做的事情,就觉得有盼头,心下也踏实了许多,没有前些天那么不安,一种稳定的幸福充盈在心间。
若说在一起,那她和於陵信已经有许多年了,但论起好好过日子,还是头一年,她实在怕出错,她也不知道别的夫妻是如何相处的,於陵信这样一劝慰,她就安宁了。
窗外的蛐蛐儿还在咕咕地叫,她翻了几翻,带着幸福昏昏入睡,月明风清,越想心头越火热,那一点儿疲惫和困倦反而渐渐随着对生活的憧憬消散了,她浑身充满了新的力量,血液都发热,想出去跑两圈儿,或是找点什么事情做。
她又在於陵信怀中滚了几圈,於陵信下意识拍拍她的胳膊,像温柔哄一个孩子入睡那样。
於陵信不拍还好,一拍姜秾就支棱一下坐起来
了,悄声问:“你是不是也没睡着?” ???
姜秾说话了,於陵信就是睡着了也得说没睡着,他闭着眼睛,梦游一样,说:“没有呢。”
“……没事了,我看你很困,你睡吧。”姜秾遗憾地拍拍他的胸口,示意他继续睡。
於陵信终于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睁开了,眨了眨,睁得很大,说:“真的,我没睡着,我不困,你说。”
姜秾仔细端详了一番,见他眼睛睁开了,那么神采奕奕的:“你想不想去爬山看日出?我感觉我可以把种树的愿望往后推迟一下,先做这个可以吗?”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聪明的男人应该心领神会了,意思是“我想去爬山看日出,你陪我可以吗?”
三更天,爬山,怎么听都有些荒谬了。
如果於陵信对姜秾没那么爱,他大概会装傻充愣:“浓浓,其实我不是特别想,而且天已经很晚了,等我有空了,我们白天去好吗?”
但是於陵信困得脑袋都不清楚了,第一反应还是高兴。
深夜将他叫起来爬山,多么不合乎常理的要求,姜秾竟然向他提了这样的要求!他敢保证,除了他以外,姜秾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提出过这样“无理”的请求。
她总怕麻烦别人。
於陵信沉默着,姜秾悻悻的又要躺回去,感觉自己一时兴奋,有些不管不顾了,这个要求实在太娇纵无理了,谁会大半夜陪她去爬山?大概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答应,於陵信大概正在考虑怎么拒绝她。
姜秾也不想他找借口了,自己先否定了:“算了,其实也不是很想去,我就是随便说说。”
於陵信已经撑着床,坐了起来,说:“去,穿衣服,现在就去。”
他手臂一软,险些又要栽下去,暗暗掐了一把大腿,说话还是做梦一样,梦到哪句说哪句:“我觉得你这个想法特别有新意,有一些人和自然的光辉在其中,可能凡夫俗子是想不到这么好的主意的……”
姜秾没料到於陵信这样痛快就同意了,欢呼一声,扑到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亲了几口,於陵信被压在柔软的床榻上,更晕了,意志力让他挣扎着要起来,再躺下去他真的要睡着了。
她要爬的不是宫里的小假山,是当初春耕礼时候附近的那座山,可见早有预谋。
实则姜秾这个念头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她想在雾气深重的夜晚去爬一座山,然后看天色越来越亮,在山顶上看日出,她能想象到清新微凉的风摇得林木晃动,月光照得山间小路银白如雪,安静危险的山中会有许多意外,却充满了自由和冒险的气息。
这个想法存在了许久却不曾实现过,她也没有实现的机会,只能埋在心里。
毕竟一个女子夜里登山已经十分不成体统了,她是公主,久居深宫,没有令牌不得外出,传出去总有人会议论。
她在今晚把这个想法和於陵信说了,大概潜意识里,也是觉得於陵信不会说这是不对的,即使他不想去,也不觉得她的想法没有规矩。
於陵信会无条件觉得姜秾说得对!如果他们意见相左,那就是於陵信错了!
他们两个换了轻便的衣裳,悄悄骑着马出的宫,将马拴在山下,徒步走上去。
月亮很亮,姜秾牵着於陵信的手,轻快地沿着山间小路往上跑,跑一会儿停一会儿,遇到陡峭的斜坡抓着树干草根爬上去。
姜秾的手温温热热的,山爬久了脸也多了几分血色,眼睛圆圆亮亮的,漂亮的睫毛在眼尾勾画出一条尾线,她拉着於陵信的手往前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他,笑眯眯的,於陵信第一反应是觉得好幸福,心跳加速。
随后才产生了一些疑问,为什么姜秾的精力这么好?
姜秾碎碎念地问:“你说路上会有蛇吗?会有狼吗?要是遇到了怎么办?”
她说着捡起来一根树枝,往草丛里扫荡,顺势松开了握着於陵信的那只手。
於陵信把手又捉回去,硬要她牵着才能走,然后才认真思考了一番,说:“那你就把我丢过去喂狼。”
“那我可太坏了,可不能这么做。”姜秾笑眯眯地说。
於陵信和她开玩笑:“没关系,你下不了手,我会自己过去喂狼的,这样姜秾就不坏了。”
开玩笑有时候是要天打五雷轰的,姜秾和於陵信笑嘻嘻地说完,一扭头,就双双对上了草丛里的一双绿眼睛。
两个人,一匹狼,三三对视,相顾无言。
姜秾反应过来,嗷地一下就拉着於陵信跑,一边跑一边想打自己嘴巴,怎么这么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要不是她任性非要半夜爬山,也不会遇上。
不是说附近都是农户,没什么狼的踪影吗?
侍卫呢?他们的暗卫呢?她说要和於陵信两个人爬山,於陵信就实心眼儿地一个都没带?
风声在耳边纱纱地刮过,狼在他们身后嗷呜嗷呜地追,从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成三只,离他们越来越近,姜秾跑得快要吐血,马在山下,两条腿的人是跑不过四条腿的狼的。
於陵信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按理三五匹狼他是不放在眼中的,但姜秾拉着他在林间小路拼尽全力逃命,像逃离了全世界的喧嚣,天地之剩下他们两个人,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心跳,这种感觉十分美妙。
姜秾一回头,看见於陵信还在笑。
啊?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