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宋檀这话倒是提醒她了,她也该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玉芙的话冷冷的,比滴落在身上的细雨还要冻人几分,那动人的侧颜就像是玉雕的,有高高在上的疏远。
宋檀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记忆中姐姐是温柔的,有求必应的,宽容的,且没有对他冷过脸,一时慌了神,不顾翻江倒海的酸涩,只认真保证道,“我必会考个功名回来……”
虽是笑着,却总感觉有什么卡在心口,憋闷难受,咽不下吐不出。
少年恢复了原本的温驯,将才冒出头就被生生按灭的情愫锁在心里头,抬眸笑道,“只要姐姐别生气,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生什么气,我跟你这冤孽生什么气!”玉芙嗔道,搂住他的腰急急往前走,“快些吧小祖宗,再耽搁下去天又要黑了!你那俩胳膊不想要了么!若落下什么残疾可怎么办!”
“而且你看看我,我现在肯定丑死了吧!我要找点清水洗洗脸……”玉芙道。
他低垂着眼眸看她,如剪水般的双眸,小巧的鼻,红润的唇,身形娇小,若除去姐姐这身份,看起来与旁的女子无异,可又是对他来说独一无二的女子。
现在若要她给他个名分,是为难她。
他会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
“没有,这样就很好看了。”宋檀认真道,眼睛亮亮的,“姐姐妆扮起来与现在没两样的。”
“没两样?!”玉芙瞪大眼睛,握拳推他一把,气鼓鼓的,“你的意思是我打扮都白打扮了!?”
宋檀被她一拳怼得往后退了几步,蹙眉嗷嗷叫疼。
其实心里欢喜。
他喜欢姐姐这般对他,亲近,且没有隔阂。
让他有一种似乎拥有了她的错觉。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玉芙着急,过来扶住他,“你傻呀你也不躲?”
宋檀含笑看着她不说话。
野外都是土路,一脚深一脚浅,玉芙环在他腰间的手腻骨生香,他哪里经得住姐姐这样的亲近,忍不住想要更多。
想了想,他心虚地皱着眉低声央求道,“姐姐,慢些,我走不动,我跟不上你,或者你搂我紧些。”
玉芙应了,又搂紧他几分,“乖啊,马上到城里,就找个医馆先给你把病看了,走。”
远处青黛色的山脉上不时闪过如游龙似的闪电,绵绵的细雨静静挥洒,却浇不灭他心中乱糟糟的火焰,甚至因为有了这一遭事,他感觉与姐姐的关系与以往全然不同了,更亲密了。
“姐姐,你与我说些话。”他说。
“说什么?”
“说什么我都爱听。”
二人搀扶着走在山间,乌金西坠,漫山遍野铺就一层黄彤彤的薄金,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少年宽阔的背影包裹着玉芙,纠缠不清,难分你我。
第26章 叫声娘来听听:“姐姐,帮我……”
走了一阵,没有时间的参照,天地间又混沌一片,玉芙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举目望去,半山处有一寺庙,升起袅袅炊烟。
二人腹中无食,咕噜咕噜响,对视一眼,改道往山上去。
“姐姐放心,山中寺庙的斋饭最好吃了。”宋檀安抚道。
“你怎么知道?”玉芙问。
“我吃过。”宋檀一笑,“我爹刚没那阵,我就总上寺庙来吃斋饭。”
那段时日,娘沉溺于爹的离去不可自拔,哪里顾得上他?若不是家附近有个庙,怕是他早就饿死了。
他自己去寺庙里吃斋饭,还恳请僧人们多施舍一份,他给娘带回去。
青绿的苔痕布满石阶,玉芙抬手擦擦额间薄汗,心中一时忐忑,这辈子还未向人要过饭呢,就算寺庙斋饭是免费的,难免心有戚戚焉。
香火气息被饭香所盖过,玉芙肚子咕噜噜叫,一副娇生惯养的身骨早都受不住了,她尴尬讪笑。
宋檀面色平静走上前,“你来敲门,我来说就是。”
玉芙抬眸望去,山门上写着“妙圆寺”三个字。
妙圆寺!?
那不是前世她求子的地方么?这一路过来,山路多因地动而改变了样貌形态,怪不得她没认出来……
“小师父,我与姐姐因地动而流落此地,外头下着雨,能否进寺中避避雨?”
来开门的小沙弥观姐弟二人形容可怜,很是面善,便说了句阿弥陀佛后引路寺内。
入殿之后,映入眼帘的一切与玉芙前世记忆里的差别不大。
东西两幅巨型壁画的色泽要比前世鲜亮得多,连善心肠的僧人们都是熟悉又年轻的模样,玉芙心生一种亲切感,话也多了起来。
和尚慈悲,笑意徐徐,先遣人带宋檀去包扎手臂伤处。
玉芙问了此番地动的受灾情况,奈何山路坍塌,和尚们被困在山上,也没有得到多少有效的信息,只知道此处下了山便能回到上京城了。
下山的路,玉芙在前世走过数百次,最是清楚若非有马车,光靠走,还得走个一天一夜,这么走下去,脚都要磨烂了。
“那小师父,何时下山的路才能通呢?届时能否借用寺里的马车?”玉芙着急问。
“已派了人去修路,约莫两三日即可。”僧人双手合十,“届时派人送二位施主下山便是。”
“多谢小师父。”玉芙说。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僧人过来一拜,“那位小施主的伤势已然包扎好了,还请女施主过去瞧瞧。”
又进入前世熟悉的香舍,微弱的天光斜斜照射进来,细碎洒在少年布满冷汗的面容上,原本泛起皮肉的手臂已缠了厚厚的布带,骨折的那个手臂也被牢牢固定住了,一方不大的香舍间都是血腥气和浓浓的药味。
在地动中,他为了护她,手臂才成了这样。
那么疼,他都没吭一声,现在竟疼的满头薄汗。
玉芙心中隐约觉出些什么,估摸着地动那会儿他害怕她过于担心,便自己忍着。
玉芙着急过去,蹲下身来仔细打量每一处,一眼瞥见一旁银盘中清理下来的腐肉,霎时间红了眼眶。
宋檀垂眸,姐姐伏在他双腿间,脸上有晶莹的泪意,漂亮的眼睛发红,担心又凄楚地看着他。
“不疼了,姐姐。”他说,心里又沉又甜。
“怎么不疼……”玉芙眸光潋滟仰起脸,朱唇将启未启,终是一把抱住他,埋首在他腰腹间呜呜哭了起来,“怎么不疼,看着都疼!”
这一抱,他的心险些从腔子里跳出来。
檀香缭绕,缓缓升腾,游曳进少年心里,头脑发晕,心猿意马。
“我疼,姐姐。”他立即改口,目光直勾勾盯着玉芙脸上滑落的泪,那泪珠晶莹剔透,从面颊滑落到她唇边,停住不动了……
他很想吻上去。
“我疼。”他低低重复道。
“让我看看……”玉芙懊悔不已,边哭边道,“怎么把你弄成这样,哎呀我,我真是,没把你照顾好……”
少年说出的话惹人怜,“只要有姐姐,我就不疼。”
宋檀知道,姐姐虽见谁都笑得温和,实则是总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疏离的。
她不是那种很能为旁人动容的人。
相反的,她很多时候的雷厉风行和温柔理解,是有种洞察世事后的平静。
可姐姐却为他哭,哭得像个小孩子,哪里还有上京出了名的贵女的端庄从容?
宋檀心里很暖,更能确定姐姐是真心实意待他。
他知道他要更努力,努力去做些什么,能够让人看得起他,要成为一个配得上姐姐的人。
这样姐姐兴许会考虑他,他才能光明正大的去爱姐姐。
“你这话说的,我倒像是什么灵丹妙药,若真如此,那我这辈子可不愁了。”玉芙嗔道。
“姐姐就是我的灵丹妙药。”少年轻声说。
玉芙破涕为笑,指尖轻点他的额头,“就你会说,何时长了张这么甜的嘴?走,带你吃斋饭去。”
清粥小菜,在这样的时候有种家常的温柔缱绻。
雨停了,月上西头,寺庙的撞钟声悠远深重,仿佛一下一下撞在了宋檀心上,他垂眸温柔看着面前女子微张的红唇,学着她,把嘴张开。
“啊……”玉芙手执银勺,将白粥送进少年嘴里,柔柔笑了笑,“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没喂过谁吃饭,倒是喂你喂了许多次。”
“姐姐,不要有孩子。”温热的粥似乎将他的心也暖了,他蓦地把真话说了出来,恳求,“姐姐别嫁人,能不能先不要有孩子。”
玉芙笑吟吟的,“我不嫁人也能有孩子啊。”
玉芙其实对孩子没有太多执念了,前世不过是人在此山中,看不清而已。
“姐姐若不嫁人,有我就够了。”或许身处这山中寺庙,并非等级森严富丽堂皇的国公府,他露出少有的孩子气的一面,不敢看玉芙的脸,低低道,“我给姐姐当孩子。”
姐姐若想要丈夫,他也可以。
玉芙噗嗤笑了出来,一双妙目像带了钩子,嗔怪地横他一眼,轻笑道:“好啊,你给我当孩子,叫声娘来听听。”
月在中天,清辉温柔洒下,少女的娇柔羞涩,妇人的包容淡然,就这样交织在面前女子身上,让他忍不住想要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少年面容恬静,心里却乱糟糟的,鬼使神差的刚欲开口,姐姐的手指就贴上他的唇。
“不许。”玉芙惊讶,“叫你叫还真叫?怎么这么听话?”
姐姐的手指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最美的羽毛拂过,蜻蜓点水,柔软馨香。
他的唇骤然焦渴起来,心在跳动,震耳欲聋,身体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尽数困住又松开,酥酥麻麻,晕晕乎乎。
“你且歇着吧,我收拾收拾。”玉芙起身,这里不比国公府,可没人伺候他们,吃了人家的用了人家的,不能还叫别人收拾碗筷。
宋檀沉默了一下,才嗯了声,“辛苦姐姐……”
他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玉芙净了手抬眸,就看见他漆黑且充满惭愧歉意的眼眸,有种懵懂又懂事的温驯,这样令人心疼的细腻心思,令玉芙一时间心绪纷沓。
“好好歇着,等你胳膊恢复好了,我可要让你好好伺候我。”
“嗯!”他重重地点头。
看着他伤口包扎好了,吃饱喝足了,温驯地坐在那,玉芙心里就觉得踏实。
玉芙挽起袖子,收拾了碗筷去清洗干净,回来后擦了桌子,才想起还没给他擦嘴,清淡笑笑,从袖中抽了帕子出来一点点擦拭他唇边的饭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