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有人依赖的感觉真好。
其实自小是二哥与她最亲近。
大哥与她很多事是玩不到一起的。
三哥力气大又鲁莽,跟三哥玩容易受伤。
而且三哥不仅力气大,心也大,捉迷藏时曾将她忘在假山里,到了夜里她吓得嚎啕大哭,还是二哥跟她心有灵犀,将她抱了出来。
相比之下,二哥虽不爱说话,但为人文雅又贴心,冬日出门时会往她怀里塞汤婆子,夏日总担心她房里的冰盏不够多,春日她和小姐妹出去踏青,车厢里是二哥早就准备好的一些吃食和小姑娘喜欢的玩意。
可忽然有一天,二哥就不再同她亲近。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玉芙想不起来。
即使再不亲近,经此天灾,兄妹二人重逢,都难免激动。
连绵的细雨潇潇,打湿了男人冷白的面庞,有风吹拂而过,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玉芙面前是萧玉玦清瘦的颈,挺拔的鼻梁和刀削般的下颌线。
其实兄妹四人,玉芙与二哥是长得最为相像的,二哥的面庞俊美,二人在一处时对比,简直就是男性版的她,她则面部线条更为娇柔些。
正有暖黄的烛火在他身后映着,他宽宽的肩膀隔绝了一切,玉芙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双臂有力地拥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芙儿。”萧玉玦强自压抑,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柔声哄道,“没事了。”
玉芙听得此话,眼泪彻底落了下来,蹭了二哥一身。
萧玉玦颇为动容,记忆中娇俏可人,会依赖他,仰慕他的小姑娘又回来了,他收紧双臂,仿佛这样才能免得这难得的温情流失了去……
“二哥,我和宋檀在京郊马场的时候遭逢地动,当时我俩还在马背上,情急之下就跳进了一旁的河流中,顺流而下到了城外。”玉芙松开二哥说道,“你们呢,爹和哥哥们都好吗?”
萧玉玦抚着她不再柔滑的长发,“都好,我们都好。就是找不到你,爹急的都老了好几岁。”
玉芙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他青青的胡茬。
二哥性冷喜洁,最是芝兰玉树一个人……如今却也不修边幅了。
她心里发酸,又抱住二哥抱得更紧了些,脸贴在他胸膛上,闭上眼,十分依赖,“二哥……”
“嗯,二哥在。”她这一声二哥,将他叫得心一颤,萧玉玦眼神沉沉,“可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没有,这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好人呢。”玉芙道,蓦然想起前世在棺中的憋闷,不由得后怕起来,“我若是,若是遭遇不测了,二哥哥,你会一直找我吗?”
“会。”萧玉玦脱口道,”我会一直找你,无论你在哪里。”
他想起曾经在一片黑暗的假山中哭泣的小女孩,心疼的厉害。
“……芙儿与二哥哥天下第一好。”孩童时的承诺自她口中说出,有了别样的韵味,她眼眶潮湿,依赖地在萧玉玦胸口蹭了蹭。
“芙儿还记得?”他淡笑垂眸。
玉芙点点头。
雨不知何时停了,零星的雨滴子只零落坠着。
萧玉玦却觉得他的心下了磅礴的暴雨。
青年闭了闭眼,而后长叹一声,拥紧了她,“哥哥也记得。”
此番天灾,不少人失去了至亲,疲惫的行人看向石桥上相拥的男女,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来。
重逢和虚惊一场,是这世间最美妙之事。
“芙儿长大了。”萧玉玦轻叹,“遇上这等天灾,都还能照顾别人。”
玉芙一怔,才想起宋檀来,连忙从哥哥怀中钻出来,指了指一旁静立的少年,“他为了救我,胳膊都受伤了,二哥快走,咱们快回府,找府医,不,找御医过来给他看看,可千万别留下病根了!”
青年漆黑狭长的眼淡淡瞟了树下的少年一眼,面色不由冷了起来,薄唇勾起却没什么笑意,“如此,多谢檀郎对舍妹搭救。”
玉芙回首,见他面容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看不清,只眉心微拢起一丝躁戾。
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
日子飞一般的过。
在愈发沉重的课业间隙,宋檀休息时望着窗外,常产生一种错觉,在那场地动中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那双令人沉溺其中的妙目,婉媚轻笑的模样,温热清甜的气息,白腻腻的手像蛇一样缠住他胡作非为,既是气血上涌的春.梦,又是潮湿黏腻的噩梦。
如今又回到了上京。
姐姐便只是姐姐了。
由于萧府因地动而倒塌的屋脊和桥梁还没有修缮完成,玉芙和宋檀回来后去了另一处尚未完好的别院居住,女眷与女眷住一处,如此这般,她与他便好多日不必相见。
这也免得尴尬。
流落在外发生的事,若说玉芙没放在心上,那是假的。
能不尴尬么,当时在荒郊野岭,他的双手又是那样,脸皮薄,憋了一路都一句话不说。
她帮她,当时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现在想想,她就臊得不行,恨不得寻得密法,将他的那段记忆抹去!
密法是不可能有了,便只能强迫自己忘掉。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表面上谁都不会再提,她也会尽力忘掉,希望他也如此。
不过她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那般情境,她还是会那样做。
所有对他性命有威胁的事,脸面廉耻算什么?她什么都可以豁得出去。
宋檀从某些方面来说,已是比她的亲人们更重要的人了。
*
地动之后,朝廷赈灾及时,一切井然有序。
不知哪儿传来的歌谣,说是地动乃是承平帝欲动摇国本,天降警示。
承平帝恼怒不已,在朝堂上气不顺脸色铁青,大臣们都战战兢兢,最后的结果是内阁拟了诏书,将今年秋闱提前,以证天地正气。
能工巧匠都被上京的权贵往自家领,萧府很快修缮完毕,甚至比先前的院子更为精美,不知从哪儿移植来了前朝的罗汉不老松,放在一入门的影壁前,很是峥嵘轩峻。
玉芙却没有什么心思欣赏,因为秋闱在即,留给宋檀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准他分心,将他关在檀院,除了为萧停云的婚事忙碌之外,便是拿个小皮鞭来监督他是否有好好准备。
玉芙是这样想的,等宋檀中举之后,她自己便也可以松快松快了,今年都十七了,真把自己当他娘当他姐也不行。
她还是个年轻姑娘呢,不可能就这么孤身一辈子。
无论怎样,也得找点乐子。
找乐子的前提就是,让父兄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从梁鹤行悔婚之后,父亲也曾试探过要给她再相看一门亲事,但一提及此事,她便眼泪汪汪作出被伤害的可怜模样,字里行间的意思是被梁鹤行所伤。
情伤难了,要赖在萧家一辈子。
为此,萧国公彻底恼了梁家,梁家自知理亏,也绝不敢多言,梁太傅若和萧国公打个照面,那定然是弓腰长揖的那一个。
虽不知前世萧家倒台,梁家到底在其中起了个什么作用,但多年交好,还有这层姻亲关系在,梁家依旧能独善其身,这定然是有蹊跷在其中。
玉芙想,两家最好别有往来了。
夏末时节,凉风习习,玉芙倚在窗前,看了会儿话本子,又百无聊赖凝望院景。
先前买的那九连环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玲珑穿梭,一会儿高高举起,那银环就像臂钏一样套在她露出的玉臂上,散发着幽幽的银光,触感在在夏夜里很是清凉。
案牍前的少年忽然抬眸,又好似被烫到,低下了头。
他坐姿端正,案几上是几册摊开的书卷,修长的手执着她买的湖笔,作全神贯注状,只书写的却愈发潦草起来。
玉芙懒洋洋踱步到他身边,手中握着小皮鞭往案牍上“啪”地一抽,笑眯眯俯身,用皮鞭挑起他的下巴,“字写得……何时领会了草书的要领?”
鞭子被银色的蛇皮包裹,冰冷,坚硬,宋檀却觉得火热滚烫。
他的心跳震耳欲聋,胸膛压抑起伏,入目皆是她昳丽的娇靥和她微张着的饱满的唇。
红润的唇齿间是粉嫩湿润的舌。
好似从他的下巴往脸颊边掠过的那条冰凉的蛇,变了模样……
他喉结滚了滚,冷白的手背上青色的脉络凸起,掷了笔,微微扬起脖颈,心重重跳着,就这么被她所执的鞭子点化成了顽石。
一意孤行,泥古不化,坚石更滚.烫。
“下次还敢发呆么?”玉芙瞧着他,用银色的鞭子轻拍他的俊脸,浑然不觉他的异常,苦口婆心道,“都马上要考了,怎还能如此浪费时间?”
少年直起身,低垂的眼眸抬起,带着一种朦胧的侵略感,一把攥住鞭子,直直望着她,“姐姐想要我如何?”
“自然是,是让你好好做学问了。”玉芙想往回抽,那银鞭却纹丝不动,她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心虚,把眼挪开,硬邦邦道,“你好好学,下次再叫我发现你在发呆,小心我打你屁.股!”
蝉鸣阵阵,随着夏夜的晚风吹拂进少年心头,却抚不平陌生的躁动,他蓦然间看见还挂在玉芙腕子上的九连环。
银色的,幽幽的,将她细白的腕子衬得莹润发着光。
有个声音说,或许,它们还可以在别的地方。
玉芙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将那九连环脱了下来掷在桌案上,“要是学累了,玩玩这个动动脑子也蛮好的。”
他收起被扰乱的心绪,狠狠将那些露骨的绮思按下,道:“姐姐让我考取公名,做君子贤臣,我必然尽力。”
“嗯这还差不多。”玉芙莞尔,鞭子在她如青葱似的指尖打转,很是灵巧。
忽然有鼓瑟吹笙声隔岸传来,宋檀抬眸,“姐姐既如此无聊,何不去前院热闹热闹?”
这一世,玉芙不再留连于各个勋贵的宴席之上,若非需要带着宋檀交际,她都将露脸的机会给了萧氏旁支的妹妹们。
“怎么,你嫌我烦了?”细白的指尖是一颗翡翠晶莹的葡萄,她缓缓送入口中,汁水在唇.舌间爆开,甜丝丝的,她挑眉嗔道,“小没良心的。”
“你吃不吃?”她递给他一颗葡萄。
鬼使神差地,他张开了嘴。
饱满果肉在口腔炸开,甜进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