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望着姐姐被汁水氤湿的指尖,口中缓缓咀嚼着葡萄。
“我来给姐姐擦擦。”他从怀中掏出洁白的锦帕,一根根地,把她的手指她清理干净。
他一张俊脸清雅端正,神情冷肃而专注,仿佛她比方才的那些书卷更值得被研究。
宋檀唇角的笑意更浓,“姐姐想在哪儿待着都行,我只怕姐姐劳心劳力陪我,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不起耽搁姐姐的时光。”
“胡说,秋闱而已,怎能还竹篮打水一场空?”玉芙道,拿起桌案上的书卷,“这不写的挺好么?到时候你就尽抒己意就是。”
秋闱中举,其实是很多人一生仕途的天花板,多得是三四十岁的老举人,仕途还未开始就结束。
但玉芙的生长环境中,进士及第是门槛,所以她才说出这样的“风凉话”。
宋檀也不辩解,只低垂着眼眸点点头。
十五六岁的少年,变化是很快的,宋檀的五官愈发英俊凌厉,不与她说话的时候神情冷肃,让她模糊记起前世他的模样。
玉芙抿唇轻轻笑了一下,忽然有了个想法,把前世之人画下来。
“好啦,你在这继续温书吧,我回去歇会儿。”她边走边道,像一尾灵活的锦鲤,摇曳进清凉的夜色中。
*
玉芙一回自己院中,紫朱就过来说大公子方才来过,让她回来后去立雪堂一趟。
“又是在檀院待了一天?”萧停云松了松衣襟,靠在桌案后的圈椅上问。
“嗯。”玉芙应道,有些心虚,瞧他一眼又低垂下眼眸,“怎么啦?”
她不敢看他,两只细白的手不安地绞着裙摆。
萧停云淡笑,这应该是知道错了?罢了,她年纪还小,被养的心思单纯,哪里想得起什么男女大防?檀院的那个也是,自小是个没教养的,竟不知应与女子保持距离。
这么想着,萧停云沉如水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他故作严肃,教训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往男人院中跑做什么?”
“他、他才十五岁,哪是什么男人啊!”玉芙争辩道。
的确,对于她来说,今生的宋檀可比实际上的她要小十二岁呢。
“怎么不算?许多人家,十五岁便都当人丈夫了。”萧停云指尖在紫檀木桌上击节,绷着脸,“知错没有?”
“他不是就要参加秋闱了嘛,我就想多抓紧,看着他点,免得这两年的苦读打了水漂。而且、而且他以后会改姓萧啊,就真是弟弟了,怎么,姐姐和弟弟不能亲近些?”玉芙明知故问道,透着朦隐隐的狡黠,“哥哥不就和我很亲近么?”
不等萧停云说话,她又乘胜追击,“而且哥哥你都是马上就要成别人丈夫的人了,怎么还盯着我啊,婚仪那么多琐事,你都已经办妥了么?”
“小丫头还管起我来了?以后不允许这么晚还在他院中不回来,戌时之前,必须离开檀院,能做到吗?”萧停云冷声道。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玉芙点头,又补充道,“大哥哥你可真别多想,我可不喜欢他这样的,我不嫁人纯是没遇到喜欢的,与宋檀可无关啊。”
“不喜欢他那样的?那你喜欢什么样,说来听听。”萧停云说,“大哥按你喜欢的模样,给你找一个。”
这回可不能说喜欢哥哥这样的,毕竟哥哥都要有家室了,玉芙便信口胡诌,“我喜欢,喜欢……我喜欢英武雄壮一些的啊,就是男子气概浓重些的。不喜欢、不喜欢文弱书生。我还喜欢侠客,就是那种仗剑走天涯的,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行了行了。”萧停云脸色更差了,“越说越离谱了,还一步杀一人,李太白的《侠客行》背到狗肚子里去了?”
“啊,好像是十步杀一人……”玉芙拧眉苦想,而后巴巴牵住萧停云的袖子,“谁都不喜欢不成么?怎么,萧府容不下我了,还是大哥哥你容不下我?那我、我找二哥去!”
“你二哥是什么人,能陪你胡闹?”萧停云叹着气摇了摇头,颇为宠溺道,“你就在萧府好好待着,这便是你的家,谁也不会容不下你。往后有喜欢的男子了,大不了让他入赘便是,你在爹和我跟前,我们才能放心。”
见他不再纠结此事,玉芙甜美一笑,作讨好状,“好啊好啊,都听大哥哥的。”
“我与方家的婚期将近,这几日方小姐躲羞,与我不见面。”萧停云沉吟,指尖在她如云的长发中穿梭,“你若得空,替我去方家一趟,问问方小姐可有什么需要的。”
“啊?”玉芙一脸惊讶。
但转念一想,哥哥就是很妥帖的人啊,前世哥哥和嫂嫂举案齐眉,夫妻和睦。
“好好,我明日就去!”玉芙道,“哥哥放心,我定然会把此事办好的,让嫂……方小姐感受到哥哥的心意!”
萧停云淡笑不语,这丫头还傻着呢。
全然不知她若真的此生不嫁,留在萧府,待方氏嫁过来,理中馈,内宅的事便都交由她做主,内宅的阴私多,他一个大男人终究做不到面面俱到,她这个小姑子能否过得顺遂,与方氏的态度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他凝视着妹妹,告诉她:“芙儿,长嫂如母,听闻方氏端方知礼,是个好相处的。”
玉芙恍然意识到大哥哥让自己替他去方府的意图之所在,哥哥这般皎若明月的君子,连后宅之事都替她提前想到,她的大哥一直都这么好……玉芙霎时间眼眶酸涩发胀。
她很想告诉哥哥,不要这么费心血替她着想了,不要这么好,这么……前世里,方知意确实如传言那样端方贤淑,嫁过来后从未与她有过嫌隙,与她相处间也从未有过旁人家里嫂嫂和小姑子的冷漠和相比较。
可她不能说,很多事都不能说……只能憋在心里,一个人去承受和消解对未来的惧怕不安。
原本还无忧无虑傻笑的妹妹,在他说完话后就忽然沉默了,又大又黑的眼眸里慢慢蓄满晶莹的泪,眼眶发红,却又匆匆遮掩似的别过脸。
看着她这般模样,萧停云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
“好了好了,不想去就不去了。”萧停云安抚道,温声说,“是哥哥的错,不该叫芙儿现在就委屈上了。”
大哥这么说,玉芙心里便更难过了,吸了吸鼻子,仰头笑着,有些语无伦次,“谁说我委屈了?我就是觉得我的老哥哥终于要有好的归宿了,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明日就去方府,哥哥放心!”
“当真?哥哥要成婚了,你当真高兴么?”萧停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不由得心往下沉,“有什么就告诉哥哥,别忍着。”
“当然了!”玉芙脱口道,“芙儿最希望哥哥能幸福!”
在玉芙坦然而清澈的眼眸中,萧停云转过身,淡淡道:“天色晚了,芙儿回去歇息罢。”
“青芜,去送芙小姐回去。”萧停云对小厮道。
“这府里我都熟悉成什么样了,哪里还用送?不必。”玉芙道。
“天色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安全。让青芜送你,哥哥放心。”萧停云道。
漆黑的夜色氤氲,渐渐侵蚀了那抹远去的身影,萧停云扯了扯唇角,笑的苦涩。
而立在一旁的婢女,合拢在腰间的双手绞着,有一丝庆幸在眼眸中划过,看向了檀院的方向。
作为国公府的婢女,上到教养行止,下到吃穿用度,都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讲究。在许配人这方面,丫鬟们中难免有心比天高的。
可国公府规矩森严,三位公子是指望不上了,尤其是大公子,跟雪做的人似的,冰冷,严苛。心怀野望的婢女便将目光投向了檀院那位。
原以为,芙小姐与檀公子亲厚,定是生出些不同来,如今听了芙小姐亲口说的话,婢女雪凝的心思就又活络了起来。
檀公子也是公子,若是能跟了他,总比跟小厮好。
以后就恢复18:30更新了,如有意外会在作话里提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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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弦外之音:思慕君兮君未聆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宋檀问道。
“是、是芙小姐去立雪堂与大公子说话时,亲口说的。”雪凝望了眼锦衣玉貌的公子,脸色微红,旋即低下头,“檀公子,芙小姐说对您并无旁的意思,就是姐弟,芙小姐她喜欢的不是您这样的。”
宋檀就在窗边站着,神色淡淡的,“哦?那芙姐姐喜欢什么样的?你可愿去替我打听打听?”
“……”雪凝愕然。
宋檀拿起杯盏浅啜了一口清茶,汝窑的冰裂瓷纹在细碎的晨光下有种幽幽的冷光,他凝起眉,看着她道:“你可愿意?”
雪凝一直觉得男女之间无需说的那么白,一个眼神,一个扭身,对方就能意会到她的情意。
可现在,雪凝只觉得一颗心分外沉重,来时还为自己的精妙打算得意,此刻在宋檀幽幽的目光下,期许雀跃全都不见了。
“你愿意做的话,不会让你白忙,少不了你的好处。”宋檀有些不耐烦的冷淡,“你可愿意?”
她若说不愿,那他将今日之事捅给芙小姐或大公子,只怕她就要被赶出国公府去……
“愿意的,雪凝愿意。”她回答道,很是细致忠心,“檀公子,紫朱姐姐常上立雪堂来,我打听打听,再来跟公子回话。”
宋檀颔首。
雪凝慌张跑了,他仍立于窗前,仰头望着漆黑的天,不知站了多久,夜深露重起来,悬在枝头的月愈发清明,被竹影切碎成一块一块的,他的心却茫然空洞,再也拼凑不起来了似的。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笑。
怎会对姐姐生出这样的妄念来?
她那么美丽,耀眼,完美。而他呢?不喜欢他,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姐姐待他好,他的胸怀却越来越狭窄,窄的只能装下对姐姐的情与欲。
少年目光散落,望着窗畔的月,年轻的面容被清冷的月色照的冷白,神情无措而惶然。
又过了几日,外出公办的陆大人来到萧府,其实这些年教宋檀的,以及他自己领悟的,应付秋闱足够了,但毕竟此事是国公府所托,陆行不得不慎重起来。
陆行对宋檀几番考较,宋檀都对答如流,玉芙很是满意,与陆大人聊久了些。
宋檀总觉得昔日里清雅端方的陆夫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不苟言笑的一张脸,现在如春水破冰,嘴角就没下来过。
那严峻肃正的目光也变了,在姐姐的娇靥上留连,活像个风流的狂客!
再看姐姐,一双眼睛亮晶晶水汪汪,笑的嫣然。
那笑容在此刻却刺目得很。
宋檀如坐针毡,心头又急又燥,再想起昨夜雪凝的话,只想把姐姐藏起来,让她只对他一人笑。
“小檀,陆大人不愧是一甲进士呢,学识渊博。”玉芙忍不住称赞,笑问,“有他这般君子当你的夫子,实属我们的幸运,你说是吧?”
“嗯。”宋檀颔首,“陆大人学富五车,榜眼之名是屈才了。”
玉芙得了他的赞同,更为开心,看向陆行,“我大哥哥举荐陆大人来,我原以为就是个掉书袋的夫子,谁知竟是如此人中龙凤……”
“芙小姐过奖了,我已是昨日黄花,还得看今朝有为之士。况且要说学问,萧兄在我之上。”陆行道。
这里的萧兄,便是指萧停云了,玉芙得意,“是嘛,我大哥哥这么厉害呢?”
宋檀将清茶轻轻递给姐姐,“刚沏好的。”
少年一双眼乌黑清澈,静静望着她。
陆行告辞后,玉芙饮着茶,斜倚在凭栏处,翻着书卷,好像弟弟已然一举成名耀九州了。
满眼的字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有笔走游龙之势,她指着一句话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宋檀垂眸,“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意为即便再才华出众,能力超群,也可能遭遇困境和挫折,命运和时机更为重要。”
“姐姐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无以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