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身有功名的人不会闲在府上,萧停云必然不在,宋檀到立雪堂的时候,婢女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那相府千金来了之后,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到了冬日,就要更换冬日的软帘和廊庑下的防风帘。
经婢女指引,宋檀看见那位叫雪凝的姑娘怀抱着扫帚在发呆,对着空空的院落,不知是在沉思什么。
雪凝察觉到宋檀的目光,回过神来。面露惊愕之色,迎上前来,“檀公子怎的上这来了?”
“先前拜托你的事,可有了眉目?”宋檀低声问。
提起此事,雪凝有些泄气,原以为芙小姐不会对檀公子有什么,谁知……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一直没有去找宋檀领赏。
雪凝道:“檀公子,您跟我来。”
到了僻静之处,雪凝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双眼眸中说不出是不甘还是忿忿。
宋檀有些着急:“姐姐她平日都看得什么话本子,都与谁交好,可打探到了?”
雪凝下了决心,从袖中掏出画卷来递给他,“公子且看看罢,芙小姐画了许多幅。”
宋檀狐疑接过,在看清画上人时,先是惊喜,而后顿住,那双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半晌,他抬眸看着空气,声音低低的,“这不是我。”
“怎么不是公子?这不与公子长得一模一样么,就是脸上多了道疤?是疤还是小姐画错了?”雪凝指着画卷。
气氛好像凝固住了,宋檀的脸苍白而僵硬,他都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立雪堂的,亦没听见雪凝在他身后喊了什么。
手中的画卷攥紧,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每一步都很沉重,内心的惊涛骇浪和迷茫交织。
那画上的人年轻英俊,却从左侧下颌到胸膛有一道长长的猩红的疤痕,除此之外,与他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比他年长一些。
可他与他又是不一样的,此人泛着一股寡淡的邪气,一双幽深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画卷注视着他。
他在梦里已见过这个人许多次,他吻遍了姐姐的玲珑肌骨,将娇花似的姐姐折下,用极具占有欲的姿.势紧紧拢在怀中。
宋檀心里很乱,一时没了头绪,却觉得有什么可怕的真相在触手可及之处睥睨着招手。
寒风扑面,他去了马厩跨上马,纵马疾驰。
不知要去哪儿,此般情境,他满身迷惘,跟来萧府时一样。
那些狂乱荒唐的梦境,梦里的那个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男人,那人身上有着深不可测且混杂苍凉的气息。
姐姐待他无条件且没有原因的好,时常看着他像看着另外一个人,还有几次他挡住了下半张脸时姐姐骤然发亮的眼睛,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这些细枝末节处好像都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令他遍体生寒的事实——
他是那个男人的替代品!
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少年扬起马鞭,驱使马跑得更快,凛冽的风吹过来,他的神情冷冽起来,那是一直以来患得患失被落实后的自暴自弃。
*
傍晚时分,玉芙从府外回来,带了林琬回府,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好不开怀。
如何能不开怀呢,梁家那老妖婆被收了管家之权,还被送到了庄子里自生自灭。
前世她对自己这个婆婆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计较罢了,梁家有多少银钱与她又没什么关系,只要这老婆子别把梁家亏空,要她来补贴就是。
那老婆子做假账很有一套,也不知是和管家如何串通的,将梁家的钱去交给自己的弟弟拿去赌坊放债,赚了钱就自己藏下,赔了钱呢,她也有的是办法把账抹平,总之表面上看得过去就行了。
而真账本,就包了油纸藏在梁家正厅门前的荷花池里。
方知意随自己小姑子今日一同去了梁府,还带着五六岁的侄子,孩童顽皮,非要去捡掉进荷花池里的蹴鞠球,方知意指使早就交待好的小厮去池子里翻找,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那包裹着油布的真账本。
梁老夫人当下就变了脸色,色厉内荏阻拦着不让看。
放赌债,做假账,匿钱财,这等行径都不是有损妇德了。
梁太傅在朝堂之上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妇人家的遮掩哪里瞒得过他,客人在场,众人都看着,他又最是要面子,当即就下令仆役将她绑了送去了乡下庄子里。
林琬描述完当时的场面,仿佛血还沸腾着,有些可惜,“你都不知道多解气,你要是在就好了!”
“你跟我说我就能想象到。”玉芙莞尔。
廊庑外月影摇曳,照着一抹薄影,方知意拢着手炉,听着院墙内的阵阵笑语,何几曾时她也这般跟家中姐妹闲话家常,现在却套上了端庄大度的假面。
站了半晌,院墙内笑语将歇,方知意拢了拢斗篷,脸上挂上了温雅的笑容,人未到笑声先至,“芙儿妹妹这可是有客人?”
玉芙与林琬二人围坐在熏炉旁,见方知意过来,玉芙站起身来朝她招招手,“嫂子来了,快来,坐。”
又转而对紫朱道:“再温一壶牛乳茶来。”
林琬说:“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约罢。还有你跟我说的那事我记得了,放心罢,定给你那心肝儿宝贝弟弟挑个十全十美的姑娘!”
林琬走后,玉芙以为嫂嫂找她有什么事,但旁敲侧击问,也不过是闲话家常,方知意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什么不直说。
玉芙重生后性子比前世要平和得多,便与她闲扯了起来。
眼看没什么说的了,玉芙压低声音悄声问:“嫂嫂,你可知小郎君小公子房中是不是都得有晓事儿的丫头?”
这个“晓事”是晓什么事,就不必明说了,都懂。
以前玉芙不知道该问谁,总不能直接去问哥哥们,现在大哥哥成亲了,有了嫂嫂,这事就好办多了。
孩子大了,有了心思,就不能憋着。她不是不懂他对她的情意,喜欢是最藏不住的。
抛开他当萧府赘婿与她为他预设的人生截然不同不说,就光说年少时的情意,有多少不被时光打磨的面目全非的?
谁能说年少时的爱就不是真的?
是真的,只不过就是在当时。
何况,他不是跟立雪堂的雪凝也不清不楚么?紫朱才看见二人在一处有说有笑。
玉芙说不出自己知道这事儿后是什么心情,就好像悬着的一颗心落地,还好他的这份喜欢没能持续太久,且不是只对她,这样也好,让她少了烦恼。
她以前太过关心紧张他,影响了他的判断,这很正常。
他少年心性,不能冷静理智地处理一些感情,来的快去得也快,这也很正常。
“你是说雪凝?檀院那位,与我立雪堂的婢女雪凝是有些来往。”方知意好奇问,“你当真要替他讨了雪凝去?”
“嫂嫂你也听说此事了?”玉芙微笑道,“我知道立雪堂的婢女都是被调教的干活利索,可独当一面的。”
方知意拧眉,心下了然,原来她这小姑子真与檀院那位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她本来一直不信,男女之间有这般没来由的好。
“好,我择个好日子就办。”方知意说。
茶汤热气渐弱,玉芙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宋檀就像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也只能是这样。
宋檀若真的喜欢雪凝,将雪凝娶了也没什么不好,她可不想让他娶一个不喜欢的家里放着,心却在另一个身上。
反正他不需要用婚姻来提升自身什么。
“那谢谢嫂嫂。”玉芙淡淡笑道。
“说什么谢,雪凝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了,能跟府上公子,算她一场造化。”方知意说,盈盈笑着,“先前我还想将停云的通房抬个贵妾呢,但来了都好几个月了,他捂得紧,我连面都没见上一见,倒显得我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了。”
“大哥哥还有通房?”玉芙讶然,连同那茶一起咽下,“我竟不知道。”
“你看,连你都不知道,他捂得多紧。”方知意秀眉蹙着,“我是那小肚鸡肠之人么,夫君这般防着我。”
“不是的嫂嫂,哥哥绝不会这般想你的。”玉芙连忙握住她的手,“这样吧,改日我去问上一问……”
她都活了两世,并非看不出方知意的目的就是借她之手来逼问大哥哥,但她不得不应下。
怎料方知意浅淡笑道:“不必,你真当我在意那般人物?我不在意的,就是与你闲话家常,你可别放在心上,也不用去停云面前提她,免得你哥哥觉得我小气。”
玉芙顺坡下驴,点点头,“我听嫂嫂的。”
自家哥哥啊,难免偏袒。
更多的是,她不信哥哥能有这样偏爱的通房,在她记忆里,大哥哥根本没有对什么人或什么物特别喜欢,更别说喜欢到要好好保护起来,藏起来的地步。
方知意起身,“那我便先回去了,找个黄道吉日,就打发雪凝去檀院,我也给她备些金银细软,不枉她这些年在立雪堂勤勉伺候。只是,你当真舍得?”
“舍得什么?”玉芙问。
“舍得你那宝贝弟弟宋檀呀。”方知意余光瞥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又柔声道,“你真不喜欢他?对他没有半点心思?”
“嫂嫂说笑了,姐弟而已。”玉芙坦然道。
“那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芙儿也早些歇着。”
玉芙已起身,草草披了大氅,“嫂嫂我送你。”
刚掀起软帘,就看一黑影在院中站着,身形挺拔,束发的玉冠有些偏颇,几缕碎发散下来,遮住了漆黑的眼眸。天空中孤星疏落,不知他在这站了多久,仿佛与夜色一起归了天地间的安宁。
“你姐姐正为你张罗好事呢。”方知意眉眼中透着喜气,“真是有个好姐姐。”
宋檀亦笑了笑,狭长的眼眸中是无边的苦涩,是无穷的无奈,那被他撕碎的画像还攥在手里,身体无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玉芙微微怅然,对他招招手,“过来。”
听到就听到吧,她就是把他当弟弟。
宋檀垂下眼,喉头剧烈滚动,他多想告诉她,他对她的喜欢藏不住,干脆就不藏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唯有她,什么都不知。
是装不知还是真不知?
无论是什么,她都已经给出了答案。
宋檀是从城外走回来的,一步一沉,似有千斤重。
等慌乱的心静下来,他还是想到她身边。
却听到了她的回答。
宋檀神情带着些阴郁,一双清冷的眼直直盯着她,满是心如死灰的颓靡,咬牙道:“姐姐当真要为我,为我寻个晓事儿的姑娘?”
“你不喜欢雪凝么?”玉芙的声音温柔低沉,循循善诱,“你若喜欢,我便替你要了她来,你若不喜欢,我不强迫你,待你找到喜欢的姑娘了再与我说。”
他静静听着,心头更冷,睨着她故意问:“晓事是要晓什么事?”
“……”玉芙脸有些烫,含蓄笑一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宋檀心里萧索不已,她虽然把他当成旁人,但她是真的对他好。若真论起来,他还得庆幸自己长得像那画中人。
就如同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宋檀喉头哽住,她温和平静的话语,坦然的笑容,还有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字字戳心,心头见了血,爱而不得的恨意翻滚起来,他真恨不得……
“姐姐事事教我,怎么这件事就不能教?”他很认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