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真教不得。”玉芙无奈道,品咂出他或许明白了些什么,佯装嗔怒,“你小子是不是拿我打趣呢!?”
他失神僵立在漆黑的夜里,瞪着涩涩的眼眸,静静看着她,又倏地自嘲发笑。
巨大的刺激和失落让他头脑混沌起来,完全忽略了自己频繁梦到那个男人的蹊跷,窗外的天色像是陷入了永夜,永远都亮不起来了。
玉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实在受不了少年青涩又沉闷的心思,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心里可是有了人?”他问。
玉芙怔住,她心里有什么人?重生一世,她心里只有对萧檀的愧怍和对父兄的牵挂啊。
不等她回答,宋檀袍袖翻飞,转身大步而去。
宋檀回到自己房中后,枯坐了许久,而后将那撕碎的画像一点点拼凑起来,死死盯着画中男人。
他的头脑已经混乱,心如寒灰,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自己之所以陷入那些梦境,或许是姐姐她对那个男人的思念太甚。
姐姐给了他一切,他应该让姐姐如愿才是。
少年沉默与画像中的青年对望,嫉妒且艳羡。
几息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案牍的一点寒芒上,眼神又冷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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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病:我克制过不爱你
翌日的清晨,沉睡的萧府是在福子惊恐的叫声中醒来的。
玉芙鞋都没趿好,边跑紫朱边在后面为她披大氅,檀院与蘅兰苑的距离,她从未觉得这么长过。
她指尖颤着推开了宋檀的房门,便看见那几乎令她晕厥的一幕。
即便洒扫过后,空气中仍泛着淡淡的血腥气,那少年枯坐在床沿,低垂着眼眸,原本无暇的面颊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狰狞红痕,从下颌到胸口。
竟与前世的萧檀一模一样!
玉芙惊駭地睁大眼,眼眶发热,胸膛剧烈起伏着,心痛难当,她缓步走向他,俯下身,望着他苍白的脸,颤声问:“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这样对我?”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眸中簌簌而落,她拧着眉,咬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画,如何就落到他手中了?他这是疯了么!
那狰狞可怖的疤痕裂着深深的裂口,他似乎已经痛的麻木。
宋檀一夜未眠,双眼泛着红血丝,定定望着她,似乎在那股倔强和不甘自麻木中终于醒了过来,他沉沉笑了笑,快乐到想落泪,“姐姐喜欢吗?”
他变成了她想要的模样了!他终于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了!
玉芙眼中都是泪,映着少年充满渴望和狂热的样子。看他受伤的面颊,那伤处红肿渗着血,锁骨处深可见骨,好像她的心也跟着渗出血来,又疼又涩。
“从来都没有什么雪凝,我不过是让她帮我打听姐姐的消息。姐姐,你不要把我推给别人……”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一靠近你,心跳的就厉害,跳的雀跃,跟病了似的。”宋檀眼神很亮,流露出对她的痴恋,攥住她的手腕,“姐姐来摸摸。”
她被他攥的腕骨发疼,跟他拧着劲,泪眼婆娑盯着他,“你到底要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为什么这么伤害自己!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来伤害我!?”
他松了劲儿,手肘撑着床榻,往后仰了仰,修长的脖颈还染着干涸的血迹,暗红与冷白,触目惊心的瑰丽颓靡。
他似要把她望穿,“姐姐喜欢什么样,我就可以是什么样。”
“我喜欢你一声不响画花自己的脸?”玉芙提高了音调,厉声道,“你可知你伤了容貌代表什么?且不说我朝官员不可面目有损,就说在街市上摆摊的小摊小贩,人家买东西的都得挑个顺眼的去买呢!你,你真是疯了!”
转而冷冷对这一屋子的下人说:“给我查,查出来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我房中的私物偷出来给人!”
“国公府是没规矩了么?你们这些人吃着萧家的,倒欺负起萧家人来了!他年纪尚轻不懂事,你们还不懂么?”玉芙怒极,转身冲出去,脸上还带着泪,却一声比一声凄厉,语无伦次,“让我知道哪个心黑手狠的做下此事,我决不轻饶!扭送衙门自不在话下,盗窃之罪都是轻的!他是我弟弟,他是我心尖上的人,你们难道都不知道么!?到底是谁撺掇他这样自毁!”
玉芙声声泣血,每一个字都重重击在宋檀心上,他的心倏地被看不见的丝线勒紧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种悔意徒生。
不是悔他划花了脸。
是悔让她这样伤心。
他看不得她哭,看不得她这般崩溃伤心,也从未见过她摒弃了贵女的风仪和尊严,哭得如此失态。
她连绣鞋都没穿好,露出的一小截玉一般的皮肤被冻的通红,以往梳得油亮的发髻散乱,大大的眼睛盈着潋滟的水意,小巧的鼻翼因情绪激动而忽扇忽扇。
那腰背挺直,永远从容清爽端丽的姐姐,何曾有这样愤怒又失态的时候?
没人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这般模样是为他,一想到这,他就悸动不已。
宋檀蹭地坐起身来,疾步过去一下子攥住玉芙的手,低低道:“对不住,姐姐,别生气。”
玉芙侧过脸闭目,隐忍又痛苦,眼泪又落了下来。
院中站着的人听着里头的动静,都惶恐低下头谁都不敢说话。
那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灼热,像烫进他心里,很疼。
宋檀忽然难过的不行,低声乞求,“姐姐,你别生气了,你打我吧,我错了。”
“我只是,只是嫉妒那个能得到姐姐那样目光的人。”他低声说。
她只有在看向覆面的他时,才会流露出那种深情缱绻交织着痛苦和怀念的眼神。
“我克制过,不去爱姐姐……”他颓然闭上眼,也有泪滑落,涩声道,“可我克制不住。”
“姐姐别生气了,有气就撒在我身上,是我错了。”他把完好的那半张脸伸过来,“打这里。”
见她迟迟不动,他以为是她够不着,这些年他的个头已比她高出许多,她仅仅能到他的下巴,娇小得很。
宋檀干脆跪了下来,仰起脸,睁着漆黑的湿漉漉的眼,“姐姐,打我吧。”
玉芙万般迷茫在心底,他就是喜欢她是吗,那她何时就说了如何也不允?要这样来伤害自己?
玉芙抽回手,后退了几步。
宋檀却如同受了伤害般,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苦涩和无助上涌到眼眶,徒生灰心之气。
他跪在地上膝行到她身前,红着眼扯她的衣襟,叫她:“姐姐……”
玉芙身体紧绷,想扶起他,可抬起的手却在沉默中无力地垂了下来,别过脸去不敢看他那双怯生生又执着的眼睛。
是她的错。
哪有别人,宋檀,萧檀,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萧檀前世给她的震撼太过,她便只当面前少年便是自己救赎的彼岸,却从未将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也有感情啊。
感情这等事,哪是能控制的呢?
玉芙垂眸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的身影被初升的晨曦勾勒了一层金色的边,身形修长结实,看起来与男人无异,早已不再是那个孩子。
是她始终把他当作还未长大的小男孩。
他陷在自苦自厌和对她生出的模糊爱意中不可自拔,拼尽前程和容光,以决绝偏激的方式,证明自己一腔浓烈的爱只能给她。
这种少年特有的不顾一切和炙热,足以让人动容。
玉芙眼睛湿润,哀哀望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跪在地上的少年如同一具没了进退的枯骨,任她拿捏。
这不是她想要的啊。
“怎么办呢,你怎么办呢?”玉芙无力又无奈,“你为什么啊……”
前世萧檀容颜被毁的原因她不曾得知,今世却清楚明白是为她!
玉芙忽然意识到,前世的萧檀竟是覆着面,站到了九卿之一的位置。
这一路他是如何蹚过来的呢?她只觉得自己心疼的喘不过气,憋闷不已。
黄澄澄的日光照的居室里一片淡金,好像一个温暖又隆重的梦。宋檀伸手拉过她的手,将自己的脸贪婪地贴上去,“这样姐姐就别想抛下我了……”
玉芙深吸一口气,她雪白的脖颈脆弱低垂着,语气里带着疲惫和怅然,“你容我想一想,想一想。你先好好养伤罢。”
*
兴许是因为生了气的缘故,亦或是穿着绣鞋奔跑着了凉,玉芙当夜便来了癸水。
以往的这种时候,她是不会腹痛的,但这次痛的昏天黑地的,喝了小桃喂的四物汤和姜汤后,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帐子里一片昏暗,未掌灯,分不清是傍晚还是破晓。
恍惚中宋檀那张倔强的脸又跃入脑海,冷白青涩的脸上红色的疤痕触目惊心,玉芙只觉胸臆中是泄不尽的后悔和心酸,发作不出来,又无法释怀。
她这是怎么报恩的?报成了这样。
自重生以来,她从未觉得如此无助、软弱过。
月华的清晖透过窗纸凄凉洒入,玉芙睁着迷茫空洞的眼,看着精致华美的居室,云母屏风,剔透的琉璃窗,珊瑚盆景,异域铜镜,这些都会如前世那样,有毁去的一天吗……
深重的恐惧精准地攫住了她的心,玉芙眉心紧蹙,捂着绞痛的腹部,又沉沉坠入了昏睡中。
不知过了多久,玉芙朦胧中感觉床褥轻而缓慢地塌陷,腹部被温热的掌心包裹,她紧蹙的眉头逐渐松开了。
那人的呼吸沉而缓慢,带着些轻颤。
而后她感觉颈间被什么蹭了蹭。
“姐姐,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哑,透着试探的小心翼翼,“对不起……”
她迷迷糊糊的,却也意识到是宋檀。
傻小子,划伤了自己,反倒给她道歉?
玉芙无法抵抗他的脆弱细腻,她的心不可抑制地柔软起来。
她艰难睁开眼,又缓缓闭上,虚弱的轻声挤出两个字:“乖啊。”
她不会知道,这是与他作为宋檀见的最后一面,只凭本能朝他伸了伸手想安抚他。
暗夜中,那泛着莹白光华的指尖,在触及少年面容时无力垂落。
宋檀看着重新睡过去的姐姐,很乖的再也没有发出声音,只跪在床下的脚踏上静静看着她,漆黑的眼睛怯怯的,充满忐忑和不安。
姐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眼中都是如水笑意的姐姐,亲昵,温柔,永远对他有耐心且无条件的好。
可他已经不能满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