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的,万象书斋有。
前世万象书斋斋主亲手书写的“入场券”,萧檀见过许多次,信手捻来,画了一个,就轻松进来了。
今夜拍卖的乃是前朝御赐的古画《八骏图》,画轴缓缓展开,宣纸上的画作栩栩如生,众人连连惊叹,牙人站在台上,竞价声此起彼伏。
《八骏图》是已逝的丹青巨手所作,又曾是御赐之物,上面有几朝皇帝的私印加持,市值已是不可估量。
最后几经流转,有说仍在皇宫里的,有说已远渡重洋去了琉球,没想到今日在此亮相。
萧檀静立片刻,眼眸幽深。
待竞价到最高点时,他遣人举了牌子,那高的令人咂舌的价格刺破了鼎沸喧嚣的氛围,人群霎时静下来,全都回头看着这个站在暗处的年轻人。
只见这少年肤色霜白,一侧面颊有着殷红的细线,身着玄黑色锦袍,看不出是什么料子,在昏暗中那织锦随着少年的动作泛着幽幽的光华,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笔直的肩背。
他没什么表情,清冷阴郁,看起来不苟言笑,有种似冰棱般的压迫感。
这个少年缓缓撩起眼皮,很冷的扫视四周,口出惊人:“不值。这画儿是假的,哪里值十万两?”
漆黑沉静的一双眼,在那年轻英俊的脸上,竟显得十分能让人信任。
台上的牙人冷笑两声,“这位小兄弟,刚才叫价十万两上来说话。”
萧檀仍在原地站着,此时他上不上去,都已是今夜的焦点,他神情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漠,折扇一收,平静的重复:“我说,这画是假的,分文不值。”
牙人也不怒不恼,意味深长道:“小兄弟,这画作的主人是谁你可知道?我万象书斋拍售的物件,可从未有过假的。”
萧檀正是太知道这画作是出自何处了。
正是出自北境惠王府。惠王要谋反,便要练兵练铁器,行兵打仗哪一样不需要钱?搜刮民脂民膏还不够,就把自己的藏品卖一卖。
《八骏图》是御赐之物,虽说是前朝的事,辗转流落到惠王手中,但还是不好在明面上卖。
而惠王,是个小肚鸡肠之人。
他当众空口白牙说这画是假的,惠王绝不会任他污蔑。
萧檀态度故作轻蔑,并未掩饰自己出自于国公府。
万象书斋的江湖地位再高,在一等公爵府前也只能保持沉默。
出了万象书斋,萧檀寻得了城中乞丐,将万象书斋所售的《八骏图》为赝品之事告知。
前世,这里不少人为他所用,萧檀按照记忆找到一群黑压压的乞丐中眼眸明亮的那一个,如前世那般,向他伸出了手。
要想左右风向,让谣言层出不穷,乞丐们是最好的传播者。这类人命贱,数量大,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十分难管。
了却一桩心事,萧檀便纵马往城郊处去了。
他不是想去监视姐姐,他怎会如此做呢。
他是要去接姐姐回来。
城郊处灯火辉煌之地,应就是芙儿口中所说的“茶肆”了。
五层楼高,雕梁画栋,飞天神女托举着层层屋檐,静静屹立于清水河畔,河道上的画舫时不时传来一阵笙笛萦绕的仙乐。
“客官可是提前有约?”小二身着锦衣华服,器宇轩昂的全然不像个男仆,甚至还带着些读书人的腼腆,“我们这儿,提前约了才能进。”
萧檀扯扯薄唇,只说了三个字,“国公府。”
这一世,他没有什么穷酸的倔强,也没有脆弱的自尊。
前世他一个人经历的大起大落的伤痛酸涩,还有最后的血和泪,早就洗净了他先前坚持的那些可笑的原则,何况他在她面前本就没什么廉耻。
这一世不管旁人怎么议论,他只要芙儿,其余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小二躬身引领,走过一段石桥,进入天井里,入目两侧是一盏盏银缸,承接着上天的润泽,雨露零落滴下,在一片静谧中规律的叮咚作响,清爽惬意,颇有种洗涤心灵之感。
果然雅。
入了大殿,淡雅的山水屏风后,一行颇有魏晋遗风的清俊男子迤逦而行,披散着长发,松散的月白色长衫拖在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行止间身姿似飘摇又端丽的浮萍,手中捧着玄色砚洗,轻声细语俯身:“公子,请净手。”
香风浮动千鹤延年灯里燃不尽的鲛人泪,也拂去了萧檀最后一点耐心,他眉间冷戾,动也不动,只剪起手,平铺直叙:“国公府的客人,在何处?”
“今夜花好月圆,二位姑娘想在清河上赏月。”小二往远岸烟火处斜了一眼,仪态谦谦拱手,“此时已启了船了。”
晚星明月照不尽旖旎夜,画舫传出的鼓瑟吹笙和清朗的唱词声让人浮想联翩。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样貌俊美的郎君跳跳舞唱唱歌罢了。
怪不得这茶肆开在京郊,当真是个绝妙之地。
四个年轻的郎君轻歌曼舞,薄薄的衣衫下半袒露着结实的胸膛,琉璃灯罩朦胧,在那胸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其间的璎珞串珠光华流转。
为首的那个握着扇柄,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清风朗月般清明的眼睛,可辗转间又流露出微妙的婉媚来,唱词哀怨,如沉在水下不为人知的凄美故事。
玉芙和林琬坐在席上,清清爽爽笑着。
此时何种烦恼都放在了脑后,说句大不韪的话,二人都有种当了皇帝的感觉。
原来寻欢作乐是这等美事啊……
玉芙暗中为自己爹竖个大拇指。
为首的玉面郎君端稳地福了个身,领着其余四个暂且退下。
接着上来的是四位身姿魁梧挺拔的玄衣男子,玉芙不是很喜欢糙汉,总觉得他们臭臭的。
可这几个男人面容俊美,保养的极好的乌发被一根古朴的墨玉簪高高束起,几缕碎发随风飘懂掩不住漆黑深邃的眉眼,舞动之间香风淡雅幽冷,男子们手执雕有狰狞兽首的鼓锤,不羁与潇洒共存,简直赏心悦目。
此处临水,水鼓舞激昂,随着动作,玄色衣衫勾勒男人们紧实的肌肉,鼓声带着原始的豪情与阳刚之气,那衣衫仿佛随时都会崩开来。
玉芙目瞪口呆,不禁脸热,和林琬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没见过世面的自己,相视一笑。
鼓锤随着低沉的吼声砸向地面,鼓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激昂,男人们的身体随着鼓点节奏摆动,迅猛有力,在最后一次鼓锤落地时,他们的衣衫“啪”地一声尽数崩裂,露出健硕挺拔的上身。
但四人眼中皆无半点情色,眼神灼灼,巍然坚韧,仿佛沉浸在方才的鼓韵中,燃着一团挥洒豪情的火焰。
此时半掩的珠帘一晃,船底碧波荡漾,从甲板上走过来一个满身寒霜之人。
玉芙面露喜色,“还有节目?”
“此人是独身而来,竟是独舞?”林婉掩唇笑道。
“那这应该是他们这的花魁了罢?”玉芙俏皮猜想。
船舱内蓦然静了下来,碧浪摇着船底,越走越近的那人身影却丝毫不晃。
玉芙陷在对花魁的猜想中,睁大眼睛看着。
“芙儿,这个好,这个好!”林婉脸色微红,神秘兮兮俯在玉芙耳边,“他腰好……”
“啊!”玉芙轻声惊叫一声,抓紧了林琬的手臂,船舱摇晃,晃得她眼花了么??
萧檀在这暧昧旖旎的场景中,如簌簌而来的风雪,带着冷意寒霜,他薄唇抿的发白,看向面色嫣红的玉芙,她穿着跟晌午不同的衣裙,也换了发饰,原本披散在腰间的长发高高挽起,妃色的衣裙上系着珍珠玉带,将那纤腰掐得极细,显得胸前的浑圆愈发饱满起来。
竟还梳了妇人头。
这是怕这些浪荡子轻视了她?故而要装作有经验的?
林琬的笑容凝在了脸上,整个人摇摇欲坠,曾经见过这个少年,那时温驯乖巧,像是随时都会向人行礼的样子,哪里像现在,很冷地撩起眼帘看她们,确切的说,是看她。
萧檀此时觉得,上辈子自己不该对取了林琬性命而后悔。
玉芙定了定神,柔声问萧檀:“小檀,你也来这玩?”
第41章 万象:“我比他们更好”
萧檀淡笑了声,抬起沉静的眼。
他的模样实在生的太好,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眼瞳漆黑如墨染,看着人时眸光幽深清冷,好似有说不出的凄惶落寞,让人生怜的破碎感。
萧檀行至玉芙身边的案几,神情淡漠的席地而坐,抬手示意,“继续。”
玉芙抿着红唇打圆场,“自家弟弟,无妨的。接着奏乐,继续吧。”
在场的男人们面面相觑,还从未见过男女同场的……尴尬了片刻,便立即又动了起来。
萧檀薄薄的眼皮低垂着,安静地剥着荔枝壳,将水嫩洁白的果肉浸入美酒佳酿中,递给姐姐。
玉芙接过,侧过脸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姐姐来得,我就来不得?”萧檀平静反问。
这算什么呢。
就是南风馆的这些个贱.人,入得了姐姐的眼么?
前世姐姐的嫁人了,他也没得所谓,今生她只是来看看,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他不会不高兴。
玉芙拧眉沉思片刻,回过神来,如临大敌。
他不能是好男色罢?!
再看萧檀,眉眼冷冽平静,仍是薄唇紧抿,垂着眼,手上为她剥果壳的动作不停,认真又严肃,有种寥落又乖巧的好看。
“行了,停了停了,船靠岸罢。”玉芙打断道。
船靠了岸,玉芙和萧檀一同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他肩膀笔直挺拔,正襟危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芙也实在尴尬,自己出来寻欢作乐,却被弟弟撞个正着,偏这弟弟还对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到了萧府,姐弟二人一前一后走着。
石桥处,玉芙与萧檀告别,就回了自己的蘅兰苑。
小桃早就备好了沐浴的热水,玉芙也累了,褪去衣衫浸在木桶里,紧绷的身体在热水中渐渐松懈了下来。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萧檀低头为她剥荔枝的模样,反倒是那些跳舞的男人,一个都想不起来长什么样。
这么好的弟弟,不能好男风罢?
还是因为没得到她的回应,就走了歪路?
胡思乱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玉芙唤来小桃,从浴桶中起身,换了寝衣。
屋内燃着新调的香,其中加了味泽兰,气息秾艳勾缠,玉芙微微阖目,身后是小桃在给她烘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