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朝面色沉冷:“你是如何得知?”
玉芙轻摇团扇,看着青湖粼粼的碧波,“女人家自然有女人家的门道。”
蔺朝的目光定在她面庞上,若是她没有说那些话,他的这个举动绝对算是无礼至极,可现在不同,他需要审视她,来判断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他看她,她便淡淡对他笑,只是那笑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令他十分困惑:“芙小姐为何要告诉我?”
玉芙道:“众人皆知蔺大人与夫人情笃,蔺大人为人夫君常把夫人挂嘴边,不知多少女子羡慕,玉芙也是其一。另外大人与我大哥哥交好,玉芙既然知晓了此事,就没有不管的道理。若是不管,恐大人就要招致杀身之祸还不自知了。”
蔺朝沉下目光,袖中的拳头收紧了。
“我今日与大人所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玉芙正色道,实则却微微放松,夺妻之恨,无论对方是谁,都是难以下咽这份愤恨的,更何况蔺朝日日护卫承平帝安全,承平帝却肖想他的夫人。
蔺朝站直,而后深深一揖,“小姐仗义。”
玉芙沉默了一下,勾勾唇,“此事旨在快,蔺大人可明白?”
她已遣人去查探了,蔺朝的夫人身边的婆子前几日才去药铺偷偷摸摸抓了避子药,若是他与夫人行房,那蔺夫人何须避孕?定然是承平帝已经得了手。
所有男人都忍受不了这个。
现在就怕蔺朝还没先动手,承平帝就要忍不住了,承平帝也是男人,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怎能容忍自己睡过的女人再在别人身下承欢?即使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也不可以。
所以,就看谁快了。
玉芙不由得兴奋起来,看着面前英气的男人,当真是一表人才,谈吐、举止都不错,即使知道了这样耻辱的事也十分克制,涵养深不可测的确令人钦佩。
锦衣卫个个猿臂蜂腰螳螂腿,更别说指挥使了,可惜啊,可惜,夫人却被皇帝强迫。越冷静克制的人,怕是发起疯来越不可控呢,实在不行,她会再添一把火。
玉芙想到以后的事,心中生出些怜惜来,轻声道:“若有需要玉芙帮忙的地方,大人请尽管说。而且此事玉芙保证,不会再为外人道……”
蔺朝颔首抱拳,转身走了。
蔺朝走后,玉芙让小桃陪着,漫步于青湖边,神色冷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桃抬眸看着小姐,自从檀公子去崖州后,小姐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像变了个人似的,愈发沉默寡言,连容貌都比往日冷艳了几分,现下缓步沐浴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浓稠明艳,凭栏眺望,身姿婀娜窈窕,眉目间莫测,给那艳丽的面容更添几分清冷。
分明是日日都见的人,怎么就感觉越来越不同了呢?
就好像是拂去了骄矜烂漫的面纱,露出了另一张陌生的面孔来。
*
先皇驾崩前,到底有没有将立嫡立长改为立贤,雍王一脉根本无从得知。
回封地的路上,莫名其妙就命丧了黄泉。
承平帝万分不想背上杀手足的名声,杀手足一时爽,后世可要承受史官们的口诛笔伐,所以,册封了雍王后,大肆给了封赏,再悄摸地派人去灭口。
雍王妃死前把怀中稚子交给了奶娘,奶娘趁乱抱着孩子跑了,几经辗转,到了崖州。
前世,萧檀亲自来安顿了奶娘和这个孩子,为她们置了田产和房屋,甚至把周边的房子也都买了,住进去北司的女杀手和老武婢,来护卫这二人的周全和帮衬日常所需。
他不发话,她们就生活在一个安全又理想的环境里。
有朝一日有了变动,是杀还是捧,全在他一念之间。
今生,他来得比前世要早,奶娘和孩子还处于饥一顿饱一顿东躲西藏的狼狈日子里。
他居高临下看着躲在奶娘怀里,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姑娘,勾起了唇角。
其实根本没有雍王世子。
雍王唯一的血脉,是个女儿。
“她是个丫头啊,大人,她不是世子,大人就饶我们一命……”奶娘抱住面前男人的裤腿,痛哭流涕,“女娃娃能做什么,根本就无碍当今圣上,求大人高抬贵手!”
正是因为她是个女娃,才绝对不能让承平帝知晓,才必须死。
她得是个男孩啊,否则死得都没有意义。
“哦?高抬贵手的原因是什么?”萧檀认真思考道。
那奶娘被问住了,其实这些年她猜到了雍王主子一家因何遭此厄运,当下恐惧之下忽然生了胆气,抬眸注视着面前神情寡淡的青年,“且不说我们是不是女娃娃,如果是个男娃,那大人您明知道谁才是天命,为何还要逆天而行?”
萧檀看着女娃明亮又躲闪的大眼睛和红扑扑的小脸,他漆黑狭长的眼眸弯起,露出和颜悦色的笑容,“我只遵从我的天命。”
他的命,就是玉芙。
“让小周去吧。”萧檀提刀踏出破败的门槛,神色淡漠掸了掸自己的袍角,“他是南方人,稍温和些。”
此事了了,还有海上的事。
先把人埋了,待该走的时候挖出来,以崖州的气候,应该可以腐烂到看不出男女了。
萧檀望着一望无垠的南海,平静无波的海面上一艘艘战船林立,随时可以带来惊涛骇浪,也可以成为远走琉球的载具。
只是这些还不够。
还需要借力。
今生,不知萧玉安还能否像前世那样信任他。
琼州府知州是个见钱眼开的,海上海盗多,海盗若不来“进贡”,那便将海域封锁,让海盗们一连数月都“颗粒无收”,海盗奉上钱财,知州就奉上沿海村落,任海盗宰割。
萧檀领皇命暗查雍王世子,琼州知府不得不配合出海,顺便肃清海上多岛屿上的海盗,缴获船只数十条。
这一来一回便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萧檀心中惦记玉芙,就算有隔几日就有往返于上京与崖州之间信鸽来报关于玉芙的一切,他也依然不放心。
他想她想得要发疯。
好在耗时两个月,终于尘埃落定,他可以回去见她。
才下过雨,那没有立碑的小小的孤坟特别好挖,不一会儿,就露出了小女孩的粉蓝花衣裳。
“大人,已经看不出面目了。”黑衣人低声道。
“真可怜啊。”他端坐马车里,用衣袖仔细擦拭着要送给玉芙的红珊瑚,没有抬起眼皮,“只要头,弄干净点。”
第65章 狗皇帝:结束了也可以再开始。
“我要见你。”
玉芙垂眸看着小桃送进来的纸条,心念微动。
听闻萧檀去崖州押解人犯终于回来了,回来后直接进了禁宫。
与皇帝相谈许久,之后不仅没有像朝臣猜测的那样泯然于众臣,反而升为三品光禄勋郎中令,统领禁军,直接负责皇宫门禁守卫和皇帝出行扈从,且承平帝分了一部分吏部的职能给他,掌管三署郎官考核任免。
这是从未有过的擢升速度,萧檀一时间风头无两,权势更重。
现在他人还在宫中,纸条就到了她手上,还真是迫不及待。
玉芙的指尖轻轻摩挲那熟悉的字迹。
凭什么他想见,她就要见他?
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何况今日,实在不便。
前几日,蔺朝与她密会。
这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她还不曾设局让蔺朝亲眼看见夫人与承平帝有私,蔺朝就脸色铁青地找上了她。
皇帝早起杀心,是他夫人多番恳求,皇帝才没有对他动手。
原来屡次在行动中受阻、受伤,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去柳州公办,分明洒了雄黄,却还是被蛇咬伤,中毒后只得停滞柳州养伤,现在想想,是给狗皇帝让位置。
还有府中槐树下埋的好几副避子汤药渣,夫人身上莫名出现的深深浅浅的淤痕。
都有了解释。
蔺朝只觉得,锥心之痛都不过如此。
玉芙继续诱导他对承平帝动手。
其实即便她不说,蔺朝也是要动手的,毕竟他不弑君,君就要他死。
今日宫中荷花宴,玉芙与其他贵女一同受邀,进宫赏荷。
蔺朝也会趁锦衣卫换防时换上自己的亲信死士,刺杀承平帝。
玉芙收起纸条,换上了显眼的海棠红罗裙,袖口绣着金色缠枝纹,腰间玉带垂落十二串珍珠璎珞,更显腰肢纤细。如云的乌发上珠玉簪首,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赤金色披帛随风如流云般飘逸华美,一颦一笑间恍若神仙妃子,很是明艳扎眼。
并非她要出风头,而是要尽量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好给蔺朝制造机会,争取时间。
仲夏暑气蓬勃,饶是才下了雨,空气中也有些闷滞难耐。
进了顺贞门,各家姑娘就都下了马车,随着侍人往宫宴处走。玉芙低垂着目光,悄悄瞥了眼守卫,守卫们都面色如常,空气中却隐隐有种紧张肃穆的味道。
临近太液池,荷香阵阵,还有管弦丝竹声似仙乐飘飘传来。
荷塘边是一张张精致的桌案,四周摆了冰盏,冰盏散发出阵阵凉凉的白雾,乍一看去,层叠的翠绿荷叶间仙气缭绕,恍若天上宫阙。
玉芙在宫女的引领下缓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案上摆放了造型别致的荷花酥,花瓣儿似乎还有着淡淡的荷香,配上新酿的果酒,很是精巧。
皇后娘娘设宴,便没有什么来献舞的妃子,无非就是贵女们陪皇后娘娘说说话,互相奉承奉承。
“哟,这是谁啊,这身打扮,远远看去,还以为是荷花池里的花仙出来了呢。”一妃嫔扭着腰肢走到玉芙面前,阴阳怪气道,“你莫不是想把皇后娘娘的风头抢了去?”
玉芙的本意就是挑起争执,便不甘示弱回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牡丹真国色,怎是区区荷花可比的?”
那妃子没想到玉芙敢出言不逊,明显一怔,却还不了口,冷哼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玉芙气定神闲拿起杯盏,抬袖掩住面容。
宴席进行到中间,忽然听闻太监唱礼,竟是承平帝来了。
玉芙一时间有些慌张,没想到承平帝竟会来此处,那蔺朝的努力岂不是功亏一篑?换防岂不是换错了地方?
她与一众贵女嫔妃一同跪下行礼,心绪烦乱。
“平身罢。”承平帝声音愉悦,“赏荷这等雅事,拘这俗礼就俗了。皇后平日为后宫操劳,今日好好歇歇,朕来作陪。”
玉芙随着众人一同起身,抬眸时愣住了。
萧檀。
萧檀就在皇帝身侧,一袭正红色官服穿在他本就挺拔高挑的身上更显郎艳独绝,半张脸隐在阴翳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斯文勾起的唇角。
他的袖口还隐隐露出褪了色的长命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