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别说了。”蔺夫人忽然道,而后递给玉芙一支清香,“萧小姐,给我亡夫上柱香罢。”
玉芙颔首接过,上完香,安慰了蔺夫人几句,见她面色平静,没什么泪水,玉芙知道她此刻说什么也没有用,这种伤心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消解的。
怎料她刚迈出门槛,就见蔺夫人猛地起身,向那漆黑的棺椁撞去,玉芙疾步上前只抓住半片衣角,香炉倾倒,香灰簌簌洒下又被一阵阴风带起,在蔺母的哭嚎声中,就见蔺夫人单薄的身子软了下来。
此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几个黑衣人,将蔺夫人一把抱起就要出门,蔺夫人还有气息,不顾额上汩汩流着的血,拼死挣扎。
“夫人莫要再徒劳折腾。”黑衣人压低声音克制道,“没有主子的允许,您死,是死不成的。”
蔺母踉跄上前,就见那黑衣人和善笑道:“蔺大人生前托我家主子照看夫人,我们府上有上好的药和郎中,这就去带夫人救治,老夫人尽可放心。”
殿外忽然卷起狂风,纸钱汹涌扑进灵堂,蔺夫人染血的素衣翻飞如翩跹的蝶,似要与那黑棺缠作一处。
“我不去,不去……”蔺夫人眼睛通红,“我生是蔺朝的人,死,也是蔺朝的鬼……”
“封棺!”黑衣人之一哑着嗓子高唱,对殿外的轿夫道,“吉时已到,该送蔺大人上路了!”
蔺夫人还在剧烈挣扎,脸色却一分分白了下去,那纤细的手腕也逐渐无力,却还是死死扒着门不放手。
“哪也不能去。”玉芙夺步上前挡住灵堂的门,抬眸扫视众人,“你们哪儿也不能带她去。”
蔺夫人眼中闪着热切的光,看着玉芙。
玉芙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蔺朝的孤注一掷。
她重生一回,知道蔺朝和夫人的命运,就难免生出一种淡漠的俯视感,在这种心态下,她并未完全将自己融入这个重生后的世间,也并不是以看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他们每一个人。
此刻,她看到蔺夫人单薄的身体软在亡夫棺前,看见蔺夫人热切的目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蔺朝和蔺夫人也许终究会死别。
可他们或许还有多一些的时间,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时辰。
这几天几个时辰,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对他们呢?
前世的蔺朝至死都不知道夫人的背叛。
对前世的蔺夫人来说,蔺朝至死都不知道她已被皇帝强占,才没有刺激到她的自尊心,才能欺骗自己麻木地活下去。
玉芙的视线落在虚弱的蔺夫人身上,与她四目相对。
蔺夫人眸光中最初的热切已经褪去,平静看着她,带着对她的信任和期许。
好像她救不救她,她都不会心生怨怼。
就好像她耽搁了这几息,便能争取些时间死在亡夫棺前,她就很满足了。
玉芙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张开双臂,拦住了黑衣人的去路,抬起下巴悍然道:“她说她不想去。”
“我要你们放下她。若是你们执意强行带走官眷,那我即刻便去敲登闻鼓!”
萧檀疾行的步伐停在灵堂前,玉芙的身影在一片缟素白幡中是那样清晰,他的眸光闪烁,心也在发热。
他爱这样的玉芙。
“长姐。”萧檀道。
这一声平静淡漠,隐隐透着一种压迫感,那群黑衣人抬眸就对上萧檀审视的神情。
黑衣人对视一眼,放下了蔺夫人。
玉芙搀住她,招呼萧檀道:“过来。”
而后对蔺老夫人道:“蔺夫人伤势过重,且留在府上不安全,我带她去治伤,去安全的地方,您放心。”
告别了蔺老夫人,玉芙把蔺夫人带上自己的马车,快马加鞭往城外玉佛寺去了。
“已给她伤口敷了止血的药。”萧檀也在马车里,看了眼昏迷的女子,“还有气,应该能救。”
玉芙失神望着虚空处,许久,才道:“我做错了一些事。”
“我陪你一起错。”萧檀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万事有我。”
他大概猜到玉芙与蔺朝之间的事,更加确定了她便是长姐。
这招“借刀杀人”是不错,但要杀的人,是当今天底下的九五至尊,那便难免单薄了些。
承平帝与蔺夫人有私,做了亏心事,怎会不怕鬼敲门?怎会不对蔺朝设防?
早就将身边最机密的防务换了人选,以防蔺朝忽然暴动。
萧檀看着玉芙微微颤抖的双肩,他的长姐,还是太单纯了些。
怎么将这样大的责任压在自己柔弱的肩膀上呢。
真是令人心疼。
她没有他,可怎么办呢。
“陪我一起……”玉芙移过目光,与他四目相对,眼神陷入迷茫中“你,要做什么?”
萧檀几乎要忍不住告诉她一切,忍不住与她相认,忍不住质问她到底为何对宋檀那样好?都是一样的人,为何厚此薄彼?
可他不能。
长姐喜欢的人,不是他。
萧檀学着宋檀的模样,屈膝蹲下,扬起一张脸,贴在玉芙掌心,“什么事我都会陪着姐姐一起,就像……姐姐曾经陪着我那样。”
玉芙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会,怎会又看到昔日宋檀的模样?
那个温驯乖巧的弟弟,那个以为藏住了对她的喜欢的傻孩子。
一路无言,到了玉佛寺,蔺夫人已昏迷不醒,青时和尚隔着锦帕给她把了脉,微弱细滑,他蹙了蹙眉,道:“送来的及时,有救。”
玉芙甚喜,深吸口气,肩膀都松泛了。
待青时施了针,收起药箱,玉芙大致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忧心忡忡,“之所以将她送来大师这,便是怕那位主子又动心思纳她入宫。佛门清净地,千年古刹,那位得要些脸面,总不至于来佛寺抢人。”
青时点头。
青灯微颤,袅袅的香火气息让人感到心安,玉芙心生疲惫,“不知能否留在寺里暂住?可有空置的香舍?”
她抬眸,对上萧檀关切的目光,她只摇摇头,垂下了眼眸。
“有。”青时和尚道,而后转而对一旁的小沙弥,“带女施主去后院香舍。再告知妙无一声,送些被褥过来。”
妙无,便是萧玉玦的法号。
玉芙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今夜不想回去了,就是心里生出了阑珊的退意,就算是知道蔺朝夫妇的结局,真到了面前,她也没有办法承受这些。
那真到了承平十二年呢?
玉芙呆坐在香舍的罗汉榻上,抱紧了双膝。
萧玉玦抱着被褥进来,便看见了这一幕,昔日娇俏可人的妹妹眉头紧锁,一张小脸苍白,伶仃孤弱在这一方陋室中。
“玉芙。”萧玉玦脱口而出。
“二哥?”玉芙抬眸,眸光亮了起来,又很快沉寂下去,“二哥来了啊。”
萧玉玦应了声,过去为她铺好被褥,心里有几分歉疚,因为他明白,若不是他在这寺中,玉芙绝不会生出夜宿香舍的心思,这小丫头娇生惯养,哪住得惯这样的寒舍?
亦或者,是她遇到事了。
“怎么了,跟二哥说。”萧玉玦沉声道。
“没有。我今天,送蔺夫人过来,怕她夜里熬不过去,不放心。”玉芙语无伦次,低下了头,低声道,“二哥在这,其实我很安心。会打扰二哥清修么?”
萧玉玦知道她只是表现的无事发生,实则不是这样,还担心打扰他清修,何时这样懂事了?
之前她来佛寺送端午的香囊,他狠心没有理她,她却没有生气,若是以前,她定要气他冷漠或纠缠不放。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丫头变得不一样了,像经历了什么大事,性子一下子沉稳了下来。
不是年龄增长而自然而然的谨言慎行,而是真的看明白了,看淡了。
“不会。”萧玉玦道,微笑,“芙儿救了蔺氏,很勇敢。”
玉芙神色一滞,低下头不说话。
“是怕惹祸上身么?”萧玉玦沉思,“不必担忧,此事是那位私德有亏,本就上不来台面,若想迁怒,也是迁怒萧家,萧家有父亲和你大哥顶着。况且为一个妇人迁怒萧家,不至于。”
“若是,若是此事是我造成的呢?”玉芙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二哥!若是蔺朝的死,与我有关呢?”
萧玉玦一怔,青灯下沉静清俊的面容拢了疑云,“怎会与你有关?”
夏夜的山风清爽,伴着草木的清香从简陋的窗纸里挤进来,凉飕飕的。
玉芙望着二哥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他与她都肖似母亲,母亲……母亲的模样已经十分久远了,可那种亲昵的,天生就可信任的感觉一直镌刻在玉芙心头。
隔着烛火,玉芙定定看着萧玉玦,“二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第69章 石碑:奢靡鼎盛下是掩不住的腐朽
萧玉玦从来都不是一个偏听偏信的人。
相反,在玉芙印象里,二哥是个严苛克制的人,不苟言笑,对她前世的一些骄纵行为远不如大哥那样无底线的包容。
二哥会把做人做事的道理都揉碎了讲给她听,让她真正打心眼里受教。
这一次,二哥没有给她讲任何道理,只怔了片刻,而后执起茶壶给她斟了杯茶,起身出去,告诉她他稍作片刻后回来。
玉芙便知,二哥信了。
但她隐去了她知道萧檀也来了的这件事。
前世他寄居在萧家,萧家本没给他什么,他却为了萧家和她去死。今生,萧家的事当与他无关。
“收好。”萧玉玦回来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包裹,“到时候,拿着这个出城去,哪里都去得。”
玉芙接过,打开来看,是度牒。
僧人的度牒。
“你拿着它,不要再暴露你的名讳,不要说你是萧家人。”萧玉玦看着妹妹,“随意你去哪,有度牒便可以免于查验。”